“确有此事。” 虽然这答案早已在意料之中,但崔嘉泽忍不住说道:“那日在老山长家中,我便与你提过颜三娘子的身份。她那般家世,莫说是你,即便是我,也不敢轻易答应。我并非指你配不上她,而是她那样的人,家中有多复杂,你如此聪慧之人,怎地能想不到?” 崔嘉泽面上的忧虑太过明显,荀飞白会心一笑,开口解释道:“我与她之间有些事不便与你说起。你说的那些,我亦是想过的。定亲之事是我先提及,亦是三思而后行,并非一时冲动。” 崔嘉泽知晓荀飞白这人就性子而言,在几位同窗当中,最为稳重,而且这人认定之事,便无转圜之地。可他依旧还是放心不下:“你今年便要下场,以你之才能,定能榜上有名。到那时即便你不倾心于小沐,想要找一大家闺秀做娘子,亦不是难事,又或者再等明年秋闱,你定能蟾宫折桂。若想找一普通官家娘子,也不无可能。我知你并非贪财好色之人,怎能如此糊里糊涂便定下亲事?” 崔嘉泽越说越是焦急,荀飞白赶忙开口劝慰道:“嘉泽,事到如今,一切亦成定数,我亦不能推掉亲事,做那不义之人。你与我说起的事,我定会注意,我也并非三岁稚童,你莫要太过挂心。” 崔嘉泽见她神色坚定,事情到这般地步,确实无法再改。他又深深得叹了一口气,提醒道:“颜三娘子外祖家中事,我并不了解,先按下不说。” “可那颜家,如今当真是那是非之地。颜三娘子的父母去后,颜家消停了几年,可这二年长房与四房之间一直暗流涌动,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从不停歇。” “我只怕颜三娘子特意在这紧要关头回到颜家,也并非是想袖手旁观,怕不是想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退一步讲,即便她回来之事并非刻意之举,在现下这档口,想独善其中,不被波及,怕也不容易。如今你与她定亲,我只怕这颜家争斗也会殃及到你,你又如何自保?” 大家族内部琐事繁杂,荀飞白是知晓的,但不曾想过会是这般复杂。原本亲事便是匆忙定下,颜从安也未曾同她提起过家中之事。 此时听崔嘉泽提起,心里倒无惧怕之情,反而升了几分怜惜之意。原来即便如颜从安这般,面上虽是风光霁月,私下里却也并非万事顺遂。 荀飞白不曾亲身经历过家族内部争斗,自也无法想像日后究竟会发生何事。但依旧如她方才所言,事已至此,自是无法再走回头路,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她思忖半刻,对崔嘉泽说道:“我与从安亲事已定,成婚后便是一家人。不管发生何事,皆是要一同承担,你所说之事我都已记下,日后也定会多加注意。” 荀飞白神色坚定。 木已成舟,崔嘉泽亦觉再多说无益,便要起身告辞离开。 二人行至门口,荀飞白又问起崔嘉沐近况,崔嘉泽苦笑道:“天下之事,惟有情爱强求不得,她只是一时想不开,过些时日便好了。” 荀飞白略带歉意地看了看他,崔嘉泽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荀飞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得道了声:多谢。 崔嘉泽对她而言,亦兄亦友,往日在书院,二人便最为要好。今日崔嘉泽特意来同她说那些话,虽有责怪之间,但言语间处处透露着关心,爱之深责之切,这般浅显的道理荀飞白自是知晓,因而此刻心中多有感激。 有朋友如厮,何其有幸。
第33章 第 33 章 暖香阁。 颜从安看着暗卫从荀家送来的纸条,眉眼微弯,心情甚好。 楚无歌见她这般模样,啧啧两声,心头一股酸意袭来。暗叹道:同样是女子,为何有人情路坦荡,而自己前路茫茫。 想起颜从安与荀飞白相识不足两月,而自己与崔嘉沐相识十年有余,可有人早已佳人在侧,而自己追妻路漫漫。不禁喉间呕上一口老血。 她拿起案上茶点,整块扔入口中,好让这茶点的甜味压下心中酸意。思绪回转,与颜从安谈起正事:“这些日子,我一直派人跟着那车夫遗孀刘氏。这妇人虽生活乍然富足,但多数时间皆是呆在家中。即便出门,也不曾与外人多有接触。家中除去二个仆役,也无人来访。” 颜从安喝了一口茶,说道:“再跟上一段时日,总会露出马脚。这么多钱财,总不是天上掉下。” 楚无歌点了点头道:“我有一事想问你,你可知晓你父母过世前,家中茶叶铺子或许出了些问题?” 颜从安闻言,略一思索,随后道:“此事我并不知晓,当时茶山虽由阿爹打理,但颜家售卖茶叶的商铺是由阿翁亲自所管。” 楚无歌接着道:“那你可知那茶铺的老掌柜,在你父母死后第二月,因贪污银钱被告发后引咎自缢?” 颜从安疑惑道:“引咎自缢?那老掌柜不是告老还乡?”
楚无歌摇了摇头,神秘道:“非也非也,明面上那老掌柜孑然一身,家中田产早已变卖,何来告老还乡一说?” 颜从安听出她话中深意,便问道:“明面上?那私底又是如何?他还有亲人在世?” 楚无歌有些意味深长道:“那老掌柜有一青梅,二人原本已定下亲事,后因老掌柜家道中落,那女子父母便将她另嫁他人。不过那女子嫁到夫家后,怀胎七月便诞下一女婴,那女婴成人后,给城中王家做了妾,生下一女,名唤莲儿。” 王莲儿,颜从安只觉得这名字莫名熟悉,思忖半刻,脑中浮起一张男人的面庞。颜从安眉间微拧,问道:“你说的王家可是花溪县织锦布庄的王家?” 楚无歌抿了一口茶道:“正是。” 得到肯定回答,颜从安正是眉头紧蹙,楚无歌说的王莲儿,不是别人,正是颜鸿远那三年间生下二子的结发之妻。 颜鸿远与王莲儿的亲事,便是定在五年前的六月,是自己父母死后的第二月。老掌柜‘告老还乡’的前一月。若说这些事,仅仅是巧合,颜从安自是不信,可自己父母之死,又与这老掌柜有何关联? 她爹颜广信只管茶庄之事,而茶铺的老掌柜直接听令于阿翁,与阿爹并无多大交集。 莫不是父母之死,当真是阿翁所为? 可阿翁如此行事,又是为何?阿爹能力出众,阿翁应当是欣喜才是,为何会出手除掉自己第三子,这一点很不合常理。而四房又在这其中起到何种作用? “或许是你父母过世前便察觉茶铺老掌柜有些问题,也正是这些问题才导致你父母二人被杀?”楚无歌猜测道。 颜从安心中讶然,究竟是何问题值得某些人杀人灭口? 本来她以为父母之死只是因为家中有人为了争夺财产,财迷心窍,生了杀意。如今想起,或者真如楚无歌所说,背后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现下四房嫌疑最大。但长房,颜老太爷,又或者连无心争权的二房也只是假意作戏。 这颜家人人都有嫌疑。 颜从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觉得脑袋有些沉重。 楚无歌事已说完,见颜从安陷入沉思,也未再过多停留,悄然出门离去。 颜从乐知晓明日颜从安会去滨州,今日用过晚膳后便寻了过来,她来时颜从安正侧靠在软榻上小憩。她也未出声打扰,只悄无声息得走进门,坐地软榻旁的小案边,顺手拿起案上的茶点,美滋滋得吃了起来。 颜从安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也未睁眼,颜从乐的脚步比宝匣与玉珠都要更轻快一些。 等她吃了三块糕点,颜从安才缓缓睁开眼,打趣道:“你这是知晓我明日要出门,所以今日特意一口气吃个够吗?” 颜从乐嘿嘿一笑,解释道:“三姐,人家明明只是过来寻你,见你休息才拿了糕点吃。” 颜从安略一挑眉,似是不信:“当真如此?” 颜从乐用力点头道:“我今日来是有事同你讲。这事今日晌午新鲜出炉,还热乎着呢!” 颜从安看着她,淡笑道:“听你这口气,可是又有谁出了笑话让你知晓了?” “知我者三姐也。三姐你可不知道,大哥表面上娶妻纳妾,私下里还在莳花馆包了一小倌。”颜从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兴致勃勃的说道。 颜从安闻言,睨了颜从乐一眼,狐疑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何处知晓的这些腌臜事?” “不止是我,现下颜家上上下下,怕是都已知晓了。”颜从乐急忙解释。 “此话怎讲?”颜从安虽是这样问,但心中甚是欣慰。 宝匣办事倒是越发利落了。 “今日晌午,大哥和一男子在莳花馆争夺一个清秀小倌,两人为其大打出手。本来这事可能没几人知晓,可哪里曾想到,与大哥大打出手之人,竟是大嫂娘家宗中兄弟,这事不到一个时辰,便传到了大嫂耳中。方才晚膳时,长房那北院已经闹翻了天。” “大嫂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颜从乐顿了顿,抿了口茶,继续说道:“原本她嫁给大哥多年,一直无所出,便受着大伯母的气。可这几年大哥连着纳了几房侍妾,大嫂心里虽不喜,也一直是以为自己无法生育,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直到如今,这几房侍妾也未生育,她便知晓问题不在她,心里愧疚自然也就没有了,反而埋怨起大哥。今日还让她知晓大哥在莳花馆为了一个小倌跟族中兄弟大打出手,更觉得面上挂不住,一气之下回了娘家。方才胡家那边来人,说是要让两人和离,可热闹着呢。” 颜从安面上虽是不显,心里倒也颇为畅快。 颜鸿杰为人如此嚣张,缘由之一便是娶了花溪县世家大族胡氏的女子为妻。若是二人和离,颜鸿杰少了妻家的帮衬,便也掀不起再多的风浪。 翌日,辰时。 城西,荀家。 昨日与颜从安分别之际,二人已商定好,今日辰时与她汇合。 哒,哒,哒。 巷口马蹄声响声,荀飞白面上一喜,与林竹道了别,向巷口走去。她人还未到马车前,就见那巷口的马车上走下一人。 这人并不是颜从安,是几日未见的崔嘉沐。 荀飞白脚下一顿,但不过一瞬,复又抬脚向那方走去。 崔嘉沐刚一下马车,便瞧见迎面而来的荀飞白。她虽知这人在此处等待的并非自己,可见到她,心中也是欣喜。 荀飞白走至崔嘉沐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相较前几日,确实清减了不少,但面色还算红润。荀飞白松了口气,问道:“小沐今日来,可是寻我?” 那日在荀家,自己的一番作为实在有些过火,崔嘉沐本以为荀飞白会对自己不喜,来时一路皆有些忐忑不安,可还是忍不住要过来看看。 此时看到荀飞白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才有些放下心来,轻声说道:“我听阿兄说,你今日要去滨州赴考,便想过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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