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任何人都要畏惧生死,可在那刻,却贸然伸手。 小皇帝语气不善,元乔也没有放在心上,目光落在她被下的手臂上,她很平静道:“陛下可是疼了?” 伤口疼,就会觉得异常烦躁,说话也会急冲冲的。 她走近两步,距榻还有三四步时停顿下来,小皇帝自己爬了起来。 元莞耐力好,坐在榻上,呼吸急促几息后就缓和下来,眸色异常平静,唇角动了动:“大长公主可会觉得昨夜的事是巧合?” “并非巧合,陛下伸手之举,也令臣动容。陛下若不伸手,今后您便可手握权势了。”元乔的声音很冷,就像说起寻常事一般,无关生死,亦或是朝堂大事。 这是元乔所想,也是苏闻的意思,但却不是元莞的想法。眼下她方得了些许人而已,不算大权在握,刘氏依旧虎视眈眈,失去元乔而言,是她的损失。 故此,她不后悔伸手救人。若不伸手,她就是太后的傀儡了。 元莞动了动手臂,唇角抿得很紧,却未曾出声。元乔看出她的隐忍,那股疼意感染到她了,她轻声道:“陛下莫要乱动。” 元莞不动了,很听话,认真回答元乔刚刚的问题:“大长公主觉得我伸手,可对?” 元乔眼中终是被这句话激起几分涟漪,她对小皇帝是信任的,就像当初信任先帝一样。但元莞与先帝不同,元莞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只要不做出对大宋不利的事,她都会尽力辅佐。 怎么多年来,她从未动摇过。 小皇帝心思不正,她也不在乎,年少之时,人都会犯错,待到大了,就会觉得喜欢她是一件可笑的事,然而昨夜,她感知哪里不对。 年少人看着散漫,私下行事有度,不动声色地配合她剪除刘氏的势力,没有露出半分破绽,隐忍的性子,令她震惊。 她惘然一笑,回道:“陛下觉得对,便是对的,臣无异议。” 元莞转身望着她:“朕有件事不明白,大长公主非文宗血脉,何以得到先帝的信赖?” 皇帝早就知晓旧事了。元乔不生气,觉得有些难堪,垂眸避开她的视线,“陛下也该知晓我在先帝身边长大,他心胸宽阔,不会因旧事而对我起疑。” 皇家子弟血脉意识淡薄,不以血脉论亲疏,元乔说的就是此意。 元莞靠在榻上,疼得有些迷糊,闻言反道:“那么说来,你也非我姑母了。” “陛下急于撇清关系。”元乔唇角漾起自嘲的笑,听出小皇帝的意思来,摇首道:“就算如此,陛下也该知臣急于废除周暨的心。” 元莞嗤笑,“不喜你,昨夜就不会伸手。” 她因气恼而皱起眉头,病弱中添起几分生动,少年人热忱,付出一腔心血得不到回应后,少不得生气。 赌气的话,元乔听了不少,她淡淡一笑,“陛下还是摆正心思为好。” 元莞清醒后,手臂疼得一抽一抽的,对元乔也没了好言语,张口就道:“朕摆正心思,大长公主就没有性命了。你看似严谨,却吃了两回亏。” 最后一句讽刺意味很是明显,羞得元乔不语,不与病中的人计较,眸色染就几分平和。
元乔不答,小皇帝就不好再说了,问起正经的事来:“大长公主要如何解决此事?” “孤鹜领着皇城司去查,陛下好生休养,莫要担忧。”元乔轻轻拨了回去,此事原委还在查,查清就按律法处置。昨夜与行刺皇帝无异,朝堂上下都会受到波动。 元莞不能与太后直面接触,孝道二字,是她头顶上最大的一座山。元乔不懂元莞的执着,但此事贴合她的心意,她既已接手,就不会令陛下为难。 皇帝一伤,反令她更可放开手脚,刘氏一党必除,她趁此机会,不如做的干净些,令陛下高枕无忧。 元莞也不欲插手,她信元乔,就不会起疑,且伤处疼得她没有什么力气思考。迷糊间被元乔扶着躺下,她欲抓住元乔的手想问话,一动就牵扯到伤,疼得她又缩了回去。 元乔道:“陛下不如歇在垂拱殿,若信臣,臣调侍卫司的人过来护卫。” 如此,皇帝就算被元乔‘困住’了。元莞没有思考,疼得浑浑噩噩,没有回应,额间冷汗不止。 元乔替她掖好被角,想起一事,掀开她身上的被衾。元莞一只手都跟着浮肿,手腕处亦是如此,她欲卷起袖口看一眼,元莞疼得抽气,便不敢再动了。 方才说话间元莞神色自若,不似有伤,待睡着后,反疼得拧眉。 元乔叹息,皇帝惯来隐忍,睡着了才似常人。她掖好被角后,令落霞过来守着,唤来陈砚,令侍卫司的人来垂拱殿守着,她才出宫而去。 大长公主调动侍卫司的人不过半日,就引起朝臣不满,尤其是苏闻,惊得去见她。 匆匆之际,他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行礼后直接问道:“殿下是何意?为何调动侍卫司的人?” 元乔担忧一夜,略有些疲惫,清晨至此,一口水都没有喝,被苏闻毫不留情的质问,亦觉得不耐,沉声道:“昨夜之事,苏相也看到了,孤能做的不过是保护陛下罢了,侍卫司忠心,不会做出谋逆之举。” 她费心解释,苏闻却不领情,直言道:“既是如此,侍卫司是殿下的人,殿下就该避嫌,免得被旁人非议。” “孤素来如此,不需避嫌。”元乔道。 油盐不进,令苏闻气恼,怒道:“大长公主行事不顾及先帝托付?” “苏相若无事,可回枢密院。”元乔不欲多言,起身送客。 苏闻气得无奈,禁军中分三司管辖,他无权去管问,甩袖离去。心中郁气不得消,转身入宫去见陛下。 侍卫司守卫,却不禁止通行,苏闻等人去见皇帝,依旧放行。苏闻这才散气,至殿外令人去通报。 皇帝陷入半醒半睡中,睡得不踏实,也没有彻底醒来。天明之际的清醒耗费她许多心力,元乔离去后,就没有醒来,就连太后过来,都没有见到人。 陡然换了守卫,太后如何不气,她令人去问,元乔极其霸道,连她的人都不肯见。 她气到胸闷,小皇帝又没有醒,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陡然见到苏闻而来,旋即招人来见。 苏闻忠于先帝,辅助皇帝,对刘氏一党的行为也是不喜,太后召见,不能不见,只得硬着头皮去见。 入偏殿后,太后则面露苦色,免于他的礼数,先叹道:“陛下还睡着,苏相怕是见不到的。外间那些人,行事也是霸道,可曾为难苏相?” 苏闻虽不喜元乔,更不喜太后,也不愿交心,“陛下年轻,休息几日就成,臣来是问陛下康宁,既然陛下未醒,臣明日再来。” 他要走,太后急道:“苏相止步。” 苏闻碍于尊卑,复又顿足,眼中闪过不耐,回身时换作恭谨之色:“太后有吩咐?” “我记得苏相是先帝初登基之际,御笔钦点的状元,也是先帝临去前提至两府宰执,先帝对卿家是信赖有加。”太后语气低沉,提起先帝,亦有惋惜怀念。 苏闻听之也动容,他依旧谨守先帝临终托付,而大长公主怕是早就忘记了。今日之举与挟天子而令诸侯的曹操何异,她与曹操又是不同,同是文宗血脉,他总担心元乔会废帝自立。 元乔的行为,令他十分愧对于先帝所托,面对太后也抬不起头来,“太后记得不错。” 太后提及先帝的提携,无非是要苏闻站出来罢了。她有殿前司,但不能与元乔硬碰硬,唯有先找重臣出头,给元乔按上谋逆的罪名,到时她再以太后的身份出面去给元乔定罪。 苏闻不好再走了,留下同太后说话。 此时元莞也醒了,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眸子里的光色黯淡下去,她感觉到有些饿了,唤来落霞,喝了小半碗粥。 她胃口不好,落霞也不敢请她再吃,而是说起苏相的事。 元莞躺在榻上,虚弱地扯了扯唇角,道:“不用去管,大长公主处自会去处理,孤鹜可曾回来了?” 落霞摇首:“未曾回来。陛下好似很信任大长公主?”外间更换守卫的禁军,太后气得不行,砸碎茶盏,后苏闻来了,两人在偏殿不知说些什么。 元莞吃饱了,精神才微微好些,但她不愿见太后,令落霞瞒住她醒来的事,令人去寻孤鹜来。昨夜那样肮脏的手段,唯有太后才会想得到。 数日来,她只当太后会在茶水中动手脚,令人在开宴前将元乔所用的酒水吃食都反复检验,力保不会出错。若是她做事不够谨慎也可,还令孤鹜去给元乔提醒。 这样重重安排,她以为定会无事,谁知太后的心思不在酒水上,而是想趁高阁视线昏暗之际,将元乔推下去。 计策愈发毒了。她想起先帝在位时,子嗣少有,就算生下来也长不大,尤其在她之后的两个孩子,还有位皇子。 满月那日,她亲眼见过,雪白可爱,身子也算康健,可养不到三岁就夭折了,先帝就跟着病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宫里的事比起外间,更加险恶,她时刻提防着,福宁殿内换成自己的人,这才放心些。 太后惯爱用那些手段,她不耻,也只能暗中提醒元乔。 元乔行事光明,想来不曾想到太后会用那些手段。 小皇帝阖眸,养精蓄锐,到黄昏之际,就有医女来换药,她装作没有醒。 医女恐惊醒皇帝,动作一再放轻,不时抬头看皇帝一眼,解开纱布,就见到狰狞的伤口。还未曾结痂,一动就渗出血水,将纱布都染红了去。 换药之际,极是不好忍,元莞忍了片刻,疼得满身是汗,外间似有人声传来。 脚步声重重,约莫是太后来了,她复又紧闭眼睛。 医女跪在榻前,本就小心,皇帝痛吟声不断,听得她害怕,手中动作顿了几次,乍见大长公主而来,她手抖了抖,药粉都洒在了伤口上,蛰得皇帝想起身发落她。 元乔看着,目不转睛,待缠上纱布后才道:“以后手臂用力,可有碍?” “好生养着就可。”医女颤声道,将皇帝手臂挪入被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起身告退。 皇帝睡梦中出汗,脸色惨白得厉害,也去清晨的桀骜,睡在榻上,显得乖巧又可怜。元乔取了帕子给她擦拭汗水,帕子擦拭颈间,发觉她身上的寝衣都湿透了,再捂着就会染风寒。 她吩咐落霞:“去取陛下衣裳过来,都湿透了。” 落霞令宫人去取,回身之际见到太后至殿外而来,她慌忙回去:“殿下,太后来了。” 她极是慌张,元乔不由冷笑,低声斥道:“慌什么。” 落霞讷讷不敢言语,站在一侧,元乔重复道:“给陛下擦拭下身体,换身衣裳。” 太后匆忙过来,必是寻她的。 元乔离开后,元莞才睁开眼睛,眸色阴沉,太后竟忍不住了,亲自来寻元乔,要说些什么?她吩咐落霞:“你去看看,她二人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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