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书生满是羡慕的口吻:“那可是萧师,得萧师赐字,池三公子福运深厚……” 太阳从东方升起,关乎昨日加冠礼上的种种迅速传扬开,与此同时,越多越多的人提到‘池矜鲤’、‘池三公子’,哪怕先前不知池蘅是何人,如今多多少少也晓得了。 同样的对话从不同人口中传出,池蘅之名藉着萧师这场东风家喻户晓。 不知池蘅其人的,看在萧师赐字的机缘下,对这位刚满十八的池三公子下意识生出隐秘的期待。 期待池蘅的人很多。 甚而在池蘅不知情的情况,多少人盼着这颗‘新星’成长的速度再快些。 新星的崛起往往都会伴随着轰轰烈烈德‘造势’,这只是第一步——请萧崇至出山为阿蘅扬名,便是万里长途的第一步。 第一步,得走稳当了。 山上,破茅屋。 姜煋肃沉着脸摆弄十三颗乌黑的小石头,早春的风拍打窗子,她一身宽广单衣浑然不觉得冷,眼花缭乱的法阵布到最后关头,她额头渗出一滴冷汗,手指骨节崩白。 仅仅是赐字,萧崇至此人身上小半的福运转嫁阿蘅头上,此为‘借运’。 三年前两府订婚宴,她与谢师妹联手封锁帝运于阿蘅眉心,如今帝气又有压不住的势头,少不得要耗费姜煋更多精力。 萧崇至的运不可不借。 …… 龙山。 龙门少主素净白衣无风而动,清隽的眉眼裹着一丝黑压压的阴鸷。 “少主?” “少主,如何?” 年轻人手持命盘从【星命台】下来,他茫然痛苦地仰望虚空,喃喃低语:“太弱了……我还是太弱了……” 天才在凡人面前还能保持昂扬的心气,然而天才在姜煋面前不堪一击。遇见姜煋这样的对手,毫不夸张地说是修道之人一生的劫难。恍若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 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可姜煋没有。 他仗命盘之利,追逐帝气而去,行不过一半帝气再次被挡回,命途浩渺,无迹可寻。他孤零零站在那,长老们都在扼腕叹息姜煋强势,那些话听烦了也听腻了,他死死握着命盘,拂袖而去。
他要闭关,迟早有一日他要胜了姜煋! …… 姜煋缓缓吐出一口气,乌黑亮丽的发丝又多一缕霜白。 她毫不在意地挥袖拂开紧闭的门,木门敞开,外面的风倒灌进来,薛泠一身华裳怀抱红眼睛的兔子不声不响站在那,兔子眼睛堪称漂亮的红宝石,而她的眼睛比红宝石还红。 “来了?” 好久,薛泠笑笑:“来了。” 声音轻若柳絮,隔着敞开的门,须臾两两静默无声。 …… 崭新的一天,就在数不清的人打听池矜鲤是谁的时候,早朝仍在紧张激烈的继续。 赵潜气得不轻。 昨日没绑来萧崇至他已经怒不可遏,今日御史台言官们存心和他过不去,言辞凿凿说池蘅年满十八不可再担‘行走’一职,又有池衍推波助澜,沈延恩默许,满朝文武放眼望去无一个体贴‘圣心’。 他要的便是池蘅秽乱后宫! 这些人……这些人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奏请一再被驳回,陛下一意孤行,亦有秉性刚直的言官不畏‘死谏’,危急关头被沈大将军拦下,场面闹得不好看。 以头撞柱不成,言官痛心疾首,声泪俱下:“陛下,臣不明白……臣不明白啊!” 赵潜被臣子气得脸色顿时铁青。 在一声声的“不明白”里,顶着文武大臣小心猜疑不解的眼神,赵潜咽下一口恶气,准了御史奏请。 池衍趁机请命,甘冒陛下怒火,在盛京边防大营为女儿捞了一官半职。 早朝刚结束,赵潜气冲冲往御书房走,走到半路中宫女婢前来回禀——皇后快要临盆了! 当即顾不得许多摆驾福坤宫。 人到【福坤宫】门口,赵潜眼皮子乱跳,迈步之间身子一个踉跄,好在有大监搀扶,若不然少不得要狠狠栽一跤。 不吉利。 不吉利。 他在前朝受了好大的气,心绪翻腾,猛地一个念头涌过来,赵潜攥紧掌心:不该是今日,今日他屡屡受挫……太不吉利了。 他太阳穴发胀,心里惴惴不安,这样的不安令他想起十八年前忽如其来的天生异象。 “道长,道长……” 容越跟在他左右,极力安抚:“陛下,陛下且宽心,皇后定会母子平安。” “会吗?” “会的。” 他自是晓得陛下为充盈子嗣做出了怎样的努力,可子孙缘很多时候就是这般玄妙,耕耘多年陛下只得一子一女,如今眼看第二位皇子要降生,还是出自皇后肚子,生下来即为嫡次子,身份也是一顶一的尊贵。 站在男人的角度,容越是可怜并且理解陛下的。 但站在辅佐者的角度,陛下慌慌张张实在有失帝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照他的预算,皇后合该后日临盆,忽然提前两日,容越轻抚胡须,心底也涌上一份莫名的担忧。 走出皇宫,池衍倏尔回眸看向中宫方向。 上一世皇后艰难生下一名皇子,过不了两月,小皇子被人害死,赵潜受激过度疯病加重,杀了半数后妃,太医院为皇后诊脉的太医也没能逃过他的毒手。 丧子之痛成为赵潜永不会愈合的伤疤。 及至阿英阿艾被害死,他质问陛下,为何池家满门尽忠仍得不来一个善终? 赵潜怎么说的来着? “朕唯有一子,卿为朕臣,子嗣数目怎可凌越朕之上?!” 真是荒谬至极啊。 池衍到那时才懂得为何同为执掌兵权的大将军,陛下恨他远在恨沈延恩之上。 因为陛下嫉妒。 嫉妒他比他多生一个儿子。 所以处心积虑害死他的阿英阿艾。 池衍前世死前怀着复杂悔恨的心情,他想:自己确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否则为何效忠一位骨子里早就烂了疯了的君王? 这一世,他不做愚臣。 池大将军决然踏出宫门。 二皇子的夭折是赵潜昏庸放诞的开始。 一个疯子,一个贪权好杀的昏君,国家交在神志不清的人手里,岂能不走向灭亡? 赵氏皇朝的昏聩,是他们池家崛起的契机。 他慢悠悠走着,迎着夕阳露出浅浅的笑。 ……
第95章 、示爱 崭新的一天刚冒头还未结束,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仍在紧张激烈的继续。 赵潜气得不轻。 昨日没绑来萧崇至他已是怒不可遏,萧崇至目无君王,若非天下文人护佑实在动不得,他早砍了他脑袋! 遑论今日池衍联合御史台言官存心和他过不去,言辞凿凿奏请撤去池蘅‘行走’一职,中有沈延恩默许,满朝文武放眼望去无一体贴‘圣心’。 他们在说什么,又懂什么? 他要的便是池蘅秽乱后宫! 年满十八的池蘅再肆意行走各宫于理不合,礼法纲常上站不住脚,赵潜被臣子气得脸色铁青。 奏请一再被驳回,为君者一意孤行,亦有秉性刚直的言官‘死谏’,危急关头被沈大将军一手拦下,场面闹得很不好看。 以头撞柱不成,言官痛心疾首,索性抛却身家性命斗胆一问:“陛下可是忘记前朝靖帝之淫.行?” 他将‘靖帝’与‘当今’相提并论,赵潜眼皮一跳,怒火冲天:“你放肆!” “靖帝以‘淫’擅乱君臣法纪自毁皇威。靖帝之子—哀帝,有父如此怎不上行下效,纵容私欲,德行败坏,终成亡国之君。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史书如何评断‘靖、哀二帝’?无非荒.淫昏君矣! “池家子业已成年,俊俏鲜妍,有潘安宋玉之美,后宫帝后寝居逍遥之地,怎可留一外男畅行无阻?若不避嫌,世人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礼敬后妃? “太子为人子且不可任意往来后宫,池蘅十八成人,怎可再担任‘宫中行走’?荒唐,荒唐啊!” 在一叠三叹的‘荒唐’声里,文武大臣窃窃私语,顶着百官猜疑不定的眼神,顶着某位大臣冒死坦言不畏死的目光,赵潜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毕露。 “微臣冒犯天威,愿以一死平息陛下之怒!” 年过六十头发花白的御史以额叩地,光滑鉴人的白玉石霎时留下一滩血迹。 为免三朝老臣血溅当场,赵潜咽下一口恶气,眨眼间生挤出温煦笑容:“爱卿言重。朕,自准了尔等奏请。爱卿快请起。” 老御史求仁得仁,感叹陛下还有得救,颤巍巍被内侍扶起,鲜血自额头淌下,模样好不吓人。 赵潜开口宣召太医。 趁乱,池衍为女儿在盛京边防大营捞了一官半职,直接将此事钉死,再无旁人插手余地。 朝堂一番乱象,君臣隔着十几道玉阶遥遥相望——池大将军低眉憨厚一笑,高高在上的陛下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大朝会结束,回到御书房,赵潜神色阴沉可怖,金丝雀笼的鸟儿脖子拧断,光鲜亮丽的羽毛被拔光,死相凄惨,瞪眼盯着某处,死不瞑目。 大监头皮发麻:“陛下……” “——陛下!皇……皇后临盆了!!” 中宫女婢慌慌张张赶来报信,赵潜眼眸阴霾顿扫,猛地起身,眼前发晕身子微微踉跄,被大监手疾眼快地扶住胳膊:“陛下!” “摆驾【福坤宫】!” 福坤宫——皇后寝宫。 帝王銮驾抵达门口,赵潜软着腿从御座下来,脑子乱糟糟。 一时是池衍携群臣逼他让步的笑里藏刀,一时是老御史痛骂的声声荒唐,再去想,又是御史磕在白玉石抬头满脸的血…… 不吉利。 不吉利。 他在大朝会受了好大的气,太阳穴突突发胀,心里惴惴不安。 这样的不安令他想起十八年前忽如其来的异象。 天意示警,随时会有第二颗紫微星取而代之。 自那日起他生出心病。 赵潜脸色发白:为何皇后偏偏是今日临盆,今日他屡屡受挫……太不吉利了。 “道长,道长……” 容越跟在身侧极力安抚:“陛下且宽心,皇后娘娘定会母子平安。” “是皇子吗?” “是皇子。” 赵潜颤抖的手慢慢恢复平稳,容越抬眸快速睨他一眼。 他自是晓得陛下为充盈皇家子嗣做出怎样的努力——不惜令池蘅入宫与贵妃‘苟合’以此满足怪癖刺激性.欲,不惜日夜操劳亏空本就不康健的龙体。 可子孙缘法就是这般玄妙,耕耘多年陛下只得一子一女,太子胆小懦弱,公主骄纵乖张,一对儿女哪个都不让人省心。 如今在性.癖刺激下眼看要等到第三个孩儿降生,还是出自皇后肚子,生下来即为嫡次子,与太子骨肉同胞。 站在男人的角度容越是可怜并且理解陛下的。 站在辅佐者的角度,陛下所行所举实在有失帝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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