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以天下为局,此人不可能是籍籍无名辈。 那么,他在棋局占据的是怎样的位置? 此次来盛京,又是为何? 她多思多虑,身边的琴瑟看不过眼恐她劳心伤神,劝慰几句,服侍她安歇。 …… 御书房。 龙润手捧一盏茶,茶盖轻拨,扬眉道:“这有何难?既是先帝密旨,【龙门】岂有不相助之理? “陛下尽管召那沈家女入宫,不过一女子,还能反了天?天子旨意在上,咱们不与沈家交恶,也能把这事办了。” 赵拥听得心神驰往:“依少主所言,朕该如何做,才能既不得罪沈大将军,又能完成父皇遗命?” “好说。”龙润放下茶盏,从袖袋摸出一粒药。 “此乃龙某特制的【移情夺魂丹】,只需放入茶杯,药溶于水,沈家女喝了必定会昏昏欲睡,届时陛下将人带入寝宫,醒来,她会待陛下如同心头挚爱,痴情不悔。 “得了她的身,再夺她的心,沈家不过是陛下囊中之物。” “竟有这般妙用?”赵拥不禁记起初见沈家女的情景。 沈家设擂比武招亲,病弱的沈姑娘一身鲜衣,外披火红色大氅,身段窈窕,穿得比谁都暖和,手捧暖炉文文静静坐在沈大将军身侧,容色出挑,貌若姑射仙子。 她坐在这,就将所有女人比得寡淡无味。 明明也不是多妖娆的模样,偏生透过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灵魂的馨香气散发出来,勾得人欲.罢不能。 “这真能行?”他问。 龙润瞥了眼新帝衣衫下隐约遮不住的巨龙,私心里对赵拥鄙夷到极点。 坐拥天下的帝王想要个女人都瞻前顾后胆怯懦弱,这样的一滩烂泥,能成什么大事? 亲眼目睹他这副不成器的蠢样,龙润提前为那命不好的沈家女感到惋惜。 好好的一朵鲜花难逃被猪拱的命运,真是可怜。 他道:“从无失手。” 赵拥狂喜:“朕这就下旨!” 话音一顿,他强撑理智:“只是,以何名义请她入宫呢?” …… 圣旨送入绣春别苑,扰了清和午睡的雅兴。 她睡眼惺忪,端坐在床榻默不作声醒神,绣着海棠花的锦被裹着玉色双肩,入秋,她的闺房比旁处暖和许多。 自家小姐这会迷迷瞪瞪愣在那仿佛入定,柳琴柳瑟不敢出言相催。 宣旨的太监被晾在正堂,茶喝了两盏也没见正主露面。 妄秋陪在那,笑:“您多担待,我家小姐身子不好。” 沈家嫡女生下来病歪歪的,此事盛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监哪能和病秧子计较?耐着性子继续等——还真别说,沈姑娘怪会享受,待客的茶都香得沁鼻。 “来者不善啊。” 沈姑娘轻声感叹。 闺房,清和睡意散去,那点子被人吵醒的恼意也从心头拂去。 掀被的一瞬间她破天荒地想,等阿池回来一定要让她陪自己睡。 这样,若有人扰她好梦,她便推一推她,踩一踩她,由着阿池去赶跑煞风景的不速之客。 这么一想,她唇瓣微扬,眉梢染了几点喜气。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正巧她也想进宫一探,这不就赶巧了? 潋滟的波光恢复平静寂然,柔情敛去,她眸光清冷,唇角轻扯,嗤了一声。 “阿琴。” “奴在。” “若我半个时辰仍未归,切记去谢家请姨母相救。” 柳琴正色:“是。” 宣旨太监不敢冒犯大将军之女,急忙掩去眼底的惊艳,垂首低眉。 接下‘入宫陪锦茸公主绣花’的明黄圣旨,清和心里明镜似的——无缘无故要她进宫,怕是陪赵绒是假,施诡计才是真。 太监前脚离了绣春别苑,沈大将军得到传讯,面沉如水。 圣意不可违,一刻钟后清和坐上马车朝皇宫行去。 身在宫内的赵拥激动地面色泛起异常的红:“皇妹,朕能不能成事,全靠你了。” 赵绒昔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破了身,再厚的脸皮也挂不住,躲在寝殿不见人,及至父皇身死,皇兄继位,她才有心露面。 得知皇兄看上沈清和那个病秧子,她不服气的同时也无可奈何。 父皇一去,再没人能惯着她了。 此次若不帮皇兄,以后哪还有她的好日子过? 可要沈清和当她的皇嫂,她没来由的膈应。 赵拥心思一转:“傻皇妹,朕若娶了她,池蘅还不是你的?” 他故意瞒下池蘅是女子的身份,算是利用了赵绒。 经他一提点,赵绒果然点点头:“好,我帮皇兄!” “一定要亲眼见她喝下这碗茶,记住没?” 他再三叮嘱,赵绒忍着不耐,挥挥手:“知道了。” 赵拥与龙润躲在暗室偷窥这边的动静,锦茸公主眼神沉沉地盯着桌边的空茶碗,想起自己被算计的那回。 到这会她都想不明白,明明是她要害人,为何受害的反而是她? 沈清和怎么做到的? 她攥紧拳头:重来一次她绝不能失手! …… “沈姑娘,里面请。” 宫人慇勤带路。 赵绒上回偷鸡不成蚀把米,说什么也不肯住在以前的宫殿,赵潜疼爱这个女儿,遂准了她迁居【绿萝宫】。 【绿萝宫】近在眼前,清和一脚踏进门,柳瑟规规矩矩守在她身侧。 仇人见面,眼红不眼红的且不说,许久未见,再见仇人竟出落地更为水润灵秀,赵绒嫉妒地想咬死她。 身在暗室,透过墙面凿出来的通气孔,龙润神色一怔:是她?是那个贵气清然、寿数无多的纯阴之女? 她竟是沈家嫡女? 刹那之间龙润思量许多,眼底惊异很快隐去。 如此说来,那位有能耐的‘夫家’竟是池家,与她在红尘帐里翻滚的是池家那位天降紫微星。 滚一滚气运拔高三分,这池蘅得有多喜欢她? 多喜欢,才愿以帝星运数反哺对方日益衰败的气数。 才会甘愿分出一部分福泽,凝作水雾绕在她头顶,护着她,陪着她。 他早该想到了。 能陡然拔高人之气运的,除了承天命而降的异数,纵是赵氏历代皇帝都做不到这等程度。 见沈姑娘而观帝星,龙润战意激发,警惕心起,将池蘅引为宿敌。 “臣女见过公主。” 赵绒假模假样地绣花:“快请起,沈姐姐,你快来教教我,怎么将这牡丹绣得栩栩如生?” 清和莞尔,移步上前,指点她手上的活计。 教了没一盏茶功夫,清和算看出来了,赵绒不止脑子笨,手也笨,不是装的,她是真学不会怎么绣牡丹,明艳端庄的花儿在她手下绣得和虫子爬。 顶着死对头清淡淡的目光,赵绒烦躁心起,扔了绣花针:“上茶!想渴死本公主吗?!” 宫婢立时沏茶倒水。 赵拥与龙润相视一顾,心道:来了。 若赵拥真能毁了池蘅钟爱之人,天命之争他至少有七分胜算。 可叹池蘅身为上苍命定的女帝,竟肯为一女子拿气运供养她这衰弱之躯,说是情种也不为过。 对付情种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是什么? 当然是毁了她的情,夺了她的爱。 明珠染尘固然令人惋惜,但成大事者,心要狠。 龙润按下那份不舍,余光瞥见赵拥迫不及待的猴急样,心底闪过一抹杀机。 真是便宜这狗东西了! “沈姐姐是嫌弃本公主的茶吗?” 赵绒故作伤心,假惺惺抹了把泪,呵斥宫人:“看到了吗?沈姐姐嫌你们上的茶糙,换最好的贡茶来!” 宫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白着脸退下。 至此,清和似乎猜到她要做何。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茶水里若没被动手脚,她把头拧下来给赵绒踢。 只不过旨意是赵拥所下,赵拥疼爱皇妹,这疼爱却有限,总不会为了赵绒一己之私故意喊自己入宫。 她一入宫,此事瞒不过爹爹,惊动爹爹,赵拥能得到什么好? 由此推断,今日一事,主谋者未必是眼前的赵绒。 赵拥藏在哪? 又或那令人无端生出恶感的男子,是否就在暗地如蛇注视她? “沈姐姐在想什么?” “在想公主为何学不会绣花。” 赵绒碰了个软钉子,气得要死,这不就是在说她笨嘛,当她听不出来? 忍下这口恶气,她伸手将茶碗推过去:“沈姐姐,请用茶。这是我宫里最好的贡茶,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话里话外,这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不喝本公主的茶,是不是看不起本公主?敢看不起本公主,是不是瞧不起皇室? 一个蔑视皇室的罪名压下来,赵氏如今还没倒,朝堂还有保皇党效忠正统,师出有名向沈家问罪,谁也落不了好。 茶水温热,茶气鲜香,的确是最好的茶。 清和端过茶,低眉轻嗅,却不是她所想的所谓淫.毒。 有毒的仍可解,无毒的才最可怕。 她放下茶碗。 赵绒急得口干舌.燥:“沈姐姐,你怎么不喝?” “烫。” 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高,若非知道那茶温正好,赵绒都要被她骗过去了。 她失了耐性,一掌拍在桌子:“沈姐姐看不起本公主,是对皇室有意见?” 事情终归走到这一步,清和一叹,掩袖饮茶。 柳瑟恍然大悟:怪不得临出行小姐换下那身美得出尘的裙衫,非要穿一身繁琐的广袖宫服。 有花里胡哨的袖子挡着,加之沈清和低头喝茶的角度甚迷,赵绒拿捏不定她是真喝还是假喝,总之人再抬头,唇是润湿了。 她下意识看向皇兄藏匿的方向。 龙润与赵拥附耳低语。 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清和目色划过一抹了然,退意萌生。 不等她起身告辞,新来的宫女移步上前为沈姑娘沏茶。 茶水续好,暗用内力捏碎藏在袖中的瓷瓶,登时,一股浓郁的香味飘荡散开。 清和瞳孔一缩,当机立断拽着柳瑟往外走。 短短数息,意志力薄弱的宫婢昏昏倒下,赵绒自个也眼皮发沉,身子踉跄一下,趴在桌子睡死。 晕倒之人众多,她要走,竟无一人阻拦。 暗室,赵拥拿湿帕子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龙少主,咱们不派人拦一拦吗?” 龙润胸有成竹:“拦了,那就是明明白白打沈延恩的脸。 “那是比之【移情夺魂丹】更强效的【移情香露】,你放心,药效发作,她走不出重重宫门就会倒下。 “陛下要做的,是收拾收拾准备宠幸美人。幸了她,醒来见到陛下第一眼,她的心就是陛下的了。” …… “小、小姐……” 柳瑟咬破舌尖唤回一丝清明。 “要想死在这,你就尽管晕过去……”清和面色惨白,摸出怀里的药瓶往两人嘴里各自喂了三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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