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楼手里捏着一把金剪修理花圃交错的花枝,姜煋走到她身前,欲言又止。 “大师姐想问什么?” “四师妹。”姜煋看着那剪去的花枝,轻声道:“当年,你是怎么舍得离开她的?” 旧事重提,谢行楼笑意微滞,捏着金剪的手用力,“卡嚓”一声,枝节齐断,孤孤单单地坠在泥土地。 她喉咙一动:“大师姐,若我说,我后悔离开她了呢?” 早知她嫁人后活不长久,早知她会死在自己亲手做的芙蓉糕…… 她眸光黯淡。 这人生,哪来的那么多“早知道”啊。 她空有‘言灵’之能,上苍不也好多事都在瞒着她? 正如她不知谢折眉会死于她手,正如她不知阿蘅为何要杀谢折枝? 正如她看见却不知始末因由的未来碎片,她知道很多未曾发生的事,但知道了,并不能做什么。 甚至每行一步都比常人多出许许多多的顾虑束缚。 她是天意的旁观者,记录者,是观棋之人,而观棋,讲究的是不语。 “身为姜氏血脉,大师姐一定很累罢?” “想开了,就不累了。” 责任在身,总得有人负重前行。不是她,也会有旁人,既是她,那就责无旁贷。
姜煋不再问她,只因有‘言灵’之能的行楼师妹也是有苦难言。 从前世而来的她已是战兢疲惫,常与天意打交道的谢四,怎会轻松呢? 无知是福。 这句话用在谢行楼身上,再合适不过。 …… 无知是福,但用在赵拥身上就惨了。 无知的新帝被领进一扇门,重伤不愈的龙润双眸紧闭躺在阵法中心。 谢四那一声‘言灵’带着言出法随的能力,一语杀人,直接从命理斩断龙润的生路。 想活下来,就得以命换命,彻底改了他的命格。 【龙门】早在龙业祖辈那会就在钻研‘夺命’的法门,也正因此,【龙门】野心勃勃,伺机反了【道门】。 经过一代代人的完善,终于有了如今的大阵。 龙润下山前往皇宫正是如此。 不过中间出了插曲,得龙业与四护法亲自出手助他。 “山主……”赵拥打了个寒颤:“依朕看,朕还是请宫中御医……” “不用了。”龙业制止他:“陛下自己就能救我儿。” “山——” 龙业不等他多言一字,将人推进阵法中心。 红光暴涨,霎时围困赵拥,使他动弹不得。 生机抽丝般被剥夺,首先坏了的是赵拥的脸,其次是他的四肢。 无数生机化成血线汇入龙润眉心,及至赵拥身上的血肉开始脱落,那位少主的面目渐渐发生惊人的变化。 龙业神情大震:“再来!” 东西南北四位护法分守四方,不顾呕血,再度掐诀。 龙家先祖熟读《道经》,从【道门】带出来的满腹才学被后人一点点钻研、吃透,先人未做成之事,经历多少代人的锲而不舍,终有成效。 命格互换,逆天而为。 【龙门】守护的从来不是皇室,而是自己想当那真龙! 新帝倒下去,身体融为一滩血肉汇入阵法之中。 本来闭眼的龙门少主改头换面——这张脸,和死去的赵拥何其相似! 他缓缓睁开眼,感受到生机在身体里激荡,他坐起身,四位护法功成身陨,步了赵拥后尘。 “可惜了四位护法。”龙润淡淡道。 龙业面色苍白,大笑一声:“成了!” …… ‘赵拥’踏出那扇门,大监稀奇陛下为何仅着里衣,抬头窥见天颜,将疑惑咽进喉咙。 …… 谢行楼讶异挑眉:“龙润死了?” “你那一咒厉害的紧,他不死才怪。”姜煋拈指掐诀,半晌,凉声道:“龙润气数已尽。” -------------------- 作者有话要说: 看懂了叭?夺命也就是换命,死去的是赵拥,而非龙润。 不过赵氏这下子是真·气数尽了(姓赵的都死光了),龙门最开始图谋的是帝气、龙气,所以赵拥登基后药老挖空心思为他调养身体,因为没个好身体根本支撑不住阵法结束。 还有龙润教赵拥养气之法,为的就是取而代之时不被人看出破绽。 其他细节可以去品啦,后面的就不剧透了,这段剧情会快快写完,有哪里看不懂随时在评论区问我~
第149章 盼归 柳琴一溜烟跑进别苑,人刚迈进主院,声音回荡——“小姐!小姐!狄戎王庭破了!狄戎降了!!” 运朝军队攻陷狄戎的军情传来,盛京大街小巷都在高声欢呼。 绣春别苑,池夫人欣慰地笑出声,手端瓷碗往清和嘴里喂了一口香喷喷的米粥:“狄戎破了,阿蘅也快回来了。” 清和病色的小脸焕发出一抹灿笑。 她比谁都盼着那人回来。 “池将军威武!” “池将军大获全胜!” 朱雀长街,‘赵拥’身着白色常服伫立在街角,耳听百姓们一声声欢庆,喜怒不形于色。 身旁的大监拿捏不定帝王喜好,按理说狄戎破了,边关再无狼子野心的狄戎虎视眈眈,陛下应该欢喜。 哪怕陛下厌恶池将军功高,也不该听到大胜的喜讯脸上半点喜色都没。 他心里纳闷,自打龙山那位少主没了,陛下变得很奇怪,倘真要他说,那就是变得更像一个皇帝了。 从前的陛下优柔寡断胆怯心窄,哪有眼下这份从容沉着? 不过陛下变得更像一名皇帝,这是好事,他敛下思绪,便听‘赵拥’道:“走罢。” 大监毕恭毕敬跟在身后。 回宫,‘赵拥’一连颁布三道圣旨。 一则在先前的基础减轻百姓赋税。 二则开恩科,纳饱学之士广入帝王侧。 三则封【龙门】之主为国师,有先斩后奏之权。 四则取消先帝‘三年禁止嫁娶’一令。 因三年之内子改父政,‘赵拥’特意前往太庙请罚。 四道圣旨昭告天下,选在大破狄戎的当口,可谓锦上添花。 百姓们欢欢喜喜松了口气,书生们铆足劲头准备明年三月春的科举。 一时之间,先时碍于政令无法嫁娶的男男女女,家中皆忙着敲锣打鼓操办婚事。 和这几件事比起来,那听都没听过的‘龙门之主’被册封为国师,恰似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只听见短暂一声响,并未激起什么水花。 新帝总算做了个几件令人称道的美事。 大臣们颇感快慰,扭头痛痛快快嫁女儿、迎新媳。 四道圣旨一出,或多或少扭转了臣民对皇室的印象——这位新帝,似乎还不算太糟? “赵拥怎么忽然开窍了?”薛泠抱着猫儿陪在清和身边:“这样说来,等阿蘅回来你们的婚事也能一起办了。” 清和指尖捏着池蘅前两日送到她这的信,听到“婚事”,说不清怎的,心里便是一突。 仿佛紧要命的东西要离她而去。 她心口发闷,脸色冷白,几息之间额头汗涔涔的,吓坏一旁的薛泠。 “怎的了?又是哪里不舒服?” 清和直摇头。 指尖捏着的信映出褶皱。 她这副样子很快惊动在外看天赏云的几人。 “阿姐,你快来看看,她是怎么了?” 姜煋挑帘而入,不等她手指搭在清和脉搏,清和自个缓了过来。 她面色看起来还是不大好,但人已经能说出话。 “大师伯,姨母,阿娘,我无事。” 就是刹那像是心被剜去,疼得她手足无措直想哭。 谢行楼眸光微闪,嘴巴张张合合,终是一句话未说。 池夫人心疼她,不肯再出去和她们谈天说地,同薛泠一般守在她身边,时不时讲些新鲜事。 不过眼下的盛京张灯结彩宛若过新年,新鲜事总归围绕着两桩大事。 一是前方打了大胜仗,英雄不日凯旋。 二嘛,每天都有几家成亲,以至到了走出门去别管认不认识都有人往手心里塞喜饼的地步。 池夫人讲的正是隔壁那条街结亲的事。 张家和宋家先订婚,眼看要到成亲的日子哪知皇家出了事,先帝强令臣民服丧。 婚期一再耽延,等到新帝解除禁令,之前急着迎新媳妇进门的张家说什么都不肯同意这门婚事。 却是那张家公子和周家小女儿看对眼。 出尔反尔,结两姓之好这么大的事本以为要闹得不可开交,哪知宋家同意解除婚约。 盖因那宋家小姐晾着晾着对未婚夫也没了好感,钟情上隔壁家的柳公子。 张宋两家的婚事到最后经历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演变成张、周,宋、柳四家的亲事。 难得和气,几家选在同一日成亲。 清和听得认真,听着听着不觉走起神。 她好想嫁给阿池。 也想娶了她的阿池。 热热闹闹两人过一辈子。 红烛暖帐,想怎么闹就怎么闹,想亲哪里就亲哪里,搂着人不撒手也使得,坐在她身上也使得。 关了门,除了阿池,谁晓得她有没有胡来? 心里的那根弦动了,相思再也压不住。 池夫人讲着讲着,发现儿媳的心早就飞了,透过那双温柔含水的眼眸,看到的满满都是她对自家女儿的爱意。 她禁不住想:早点回来罢。 回来成了亲,好歹对清和有个交代。 所有人都盼着池蘅回来,身在皇宫的龙润也在盼着池蘅回来,她回来,这棋局才能有意思。 他不是死去的赵氏父子,赵氏父子被池衍在眼皮子底下瞒了二十年,池家在暗,赵氏在明。 但现在局势已经发现逆转。 是他在暗,帝星在明。 披着赵拥的壳子,没人会真拿他当做对手,一旦有了轻视之心,纵是帝星也得输得一败涂地。 “朕越来越期待了。” 他坐在御书房的御座,身子后仰,举手投足更显威严。 龙业很满意他对皇帝身份的适应,提点道:“陛下接下来该分薄雨露,为‘皇室’绵延子嗣了。” 生下他们龙家的种,早日立为太子,悉心教导,即便润儿不长命,天下还是握在他们姓龙的手中,祖宗大业才算真正完成。 龙润深知自己肩头扛着的责任,逆天改命,他唯有十年可活。 十年之内将赵氏败坏的帝王基业修补好,重新得到万民臣服,他还有很长的路走。 不仅如此,他还得为龙氏生下可继承皇位的儿子。 找谁为他生儿子,龙润最先想到的竟是沈家那位病歪歪的嫡女。 能生扛他的【移情香露】,凭着一股狠劲走出那么长的宫门,沈清和还是第一位。 他心思一动:“国师可知沈姑娘是如何避开【香露】之效?” 未曾与人行欢便没有移情一说,不与人行欢却活了下来,沈清和到底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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