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笑了笑,是笑她说话直爽,笑过之后脸色苍白地倚着背后的软枕,没说烦,也没说不烦,沉吟片时,有气无力道:“请他进来罢。” 啧。 薛泠扭着水蛇腰出门。 得到女儿许可,沈延恩抬腿踏进来。 遭逢大难,女儿面容清减,病歪歪的比几年前还不如。 “爹爹。” 沈延恩扬起头。 清和却闭了眼,似是不愿见他。 闭上眼,当日模糊的记忆涌来,那股沸腾的杀意也跟着在五脏六腑翻腾,她忍了忍,忍得心口发疼,柔柔笑出声。 “让女儿猜猜。 “爹那时是不是在想,找个相貌好身段好才华好的男儿,姑且入了我的帐,解了我的渴,然后再杀了他。 “回头当作女儿被恶狗咬上一口,总好过死了强?” 沈延恩知她心性,并未作声。 清和也不需要他作声。 她缓了缓,攒了些力气自顾自道:“我知您做那决定不易,我命在旦夕,您一夜白头,都不容易。 “可女儿不想被狗咬,不是阿池,谁起那色.欲我杀谁!” 她情绪激动,骨子里的狠辣被逼出两分,片刻被理智强压回。 她睫毛微颤,捧着暖炉,指尖也没多少热乎气,垂眸哀叹:“爹爹,你让我好烦…… “您希望女儿活着,但那样活着,我宁愿死了,也不想阿池为我痛苦一生。 “女儿的心很小,容不下那么多家国大义,满了儿女情长。我只为她一人,她没了,我也就没了,她痛苦,我何不去死呢?” 沈延恩被她一番话惊得大骇! “爹爹,您身中迷药被谢折枝坑害时,痛苦吗?挣扎吗?醒来是否无颜面对发妻? “生不如死的滋味很难捱罢,阿娘一去,您浑浑噩噩多年,糊涂事又要做到几时呢?” 多年未愈合的伤疤被她毫不留情地撕下来,沈大将军身形一晃,面色难堪。 她呼出一口寒气,瞧起来和雪山里走出的仙子似的,然而出口的话锋芒如刀,字字句句扎人: “爹爹,我不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一步错,步步错。 “所以一步都不能错。”
第147章 爱与喜欢 狄戎,王庭。 胜利的喜悦充斥每个运朝士兵的心田,池蘅带兵攻陷狄戎,居功甚伟,被众将士请到上座。 昔日耶律赤诚领兵攻破西平关、虎狼关、清水关,进城便是肆意败坏的畜生行径。 狄戎不做人,但池蘅决不允许自己手下的兵也做那没人性的畜生。 十二道军令颁布,打消人们想快活快活的念头。 狄戎男子多魁梧,女子多风流,男女之事荤素不忌,便是男男、女女,若是看对了眼,也能拉入帐子享受一段露水情缘。 欢情梦醒,一拍两散,各不耽误。 可以说是没有礼法束缚。 士兵们攻克狄戎,狄戎王带臣属亲自来降,还以为能轻松轻松身心,解开裤腰带玩命地痛快痛快。 但将军不准。 将军平素也与他们说笑,可在正事上毫不含糊。 他们都服气池蘅,池将军说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将军治军有道,是以王庭攻陷,狄戎的男男女女并未迎来想像中的屈辱磋磨。 这支军队,说是仁义之师也不为过。 狄戎王看着臣属手抄的‘十二条军令’,十二个不准,全了他的子民最后一份尊严。 想想池将军所举,再想想他钟爱的耶律元帅,狄戎王感叹两声,输得心服口服。 不说别的,军令颁布下去数万大军竟无一人敢犯。有此等威信力在,难怪运朝的军队能一路直捣黄龙。 “君上,今晚的秋宴……” “去。” 输了就是输了,只为池将军大义,不磋磨羞辱他的百姓,他这狄戎王的身段也该放下来了。 亡国之君,哪还有素日那些讲究? 行军打仗好不容易到了收割胜利喜悦的时候,池蘅严令禁止手下的兵作.奸犯科,可恩威并施的道理她哪能不懂? 适当的犒劳不可少。 此次‘秋宴’在王庭举办,美酒佳肴三军皆有份。 池蘅身穿玄色长衫,胸前衣襟绣着金色纹饰,红带子束腰,飘逸俊秀,头戴白玉冠,雅正斯文,不笑时眸若寒星,笑时红唇微掀,眉眼含情。 褪下那身冷冰冰的盔甲,整个人如春日生发的鲜嫩枝条,再者风华正茂,风头无两,持刀坐在上位不发一言也能折了在场之人的心。 “将军,面具……” 经孙逐日提醒,池蘅稍加思忖单手摘下用来护面的银白面具。 不露面时已是着实亮眼,如今亮出庐山真面,又惹得殿上一阵惊呼。 说一名男子倾城倾国似乎不大适合,甚而听起来有冒犯之意,然狄戎王举目望去,脑子里诚然只剩下这四字。 就是这样一个人逼得他亡了国啊。 他饮罢一盏酒,人未醉,心先醉了。 狄戎乃战败国,对待降兵,池蘅素来有自己的一套理念,打服了他们,打怕了他们,接下来就得顺毛安抚,彰显大国之风范。 她行事不为远在盛京的赵拥,而是为自己。 坐在这,她已经在想如何管理国家,如何开疆辟土创出一番功业。 因她降生来到这世上本就为此。 从现在开始,她得和这位狄戎王学着如何做一名受臣民爱戴的皇帝。 凡引得臣民誓死效忠的,皆为帝王之术。 赵氏父子离‘帝王’二字相去远矣,在池蘅心里,帝王,应是这国家的精神信仰。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君’应是恪守帝则、端正己身、勤政爱民、持有帝威的君,否则便是尸位素餐,占着茅坑不那啥啥。 如赵潜、赵拥之流,便是腐蚀国家的蛀虫。 国家根基想稳当,君王应以身作则。 她仍记得狄戎王带领臣子平静归降的情景,狄戎王一降,狄戎百姓眼里的光都灭了。 念头在脑海翻转,池蘅含笑举杯:“来,喝酒!” “敬将军!” 孙逐日举杯,一众将领也跟着举杯。 狄戎这边狄戎王很识时务,识时务为俊杰,池蘅暗道:此人纵使不做狄戎的王,也能活得很好。 运朝此番扬眉吐气大获全胜,秋日宴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意熏陶下,有着国仇家恨的两拨人头回放浪地趴在酒桌行酒令。 池蘅端着酒盏出了宫宴行走在皎皎月色下。 走到花木深处,适逢凉风乍起吹皱她金织银绣的衣摆,暗香袭来。 月光下有一女子翩然起舞,长发如墨,穿的是运朝的服饰,隆起的胸脯和纤瘦的腰肢映入眼帘,池蘅眉头一皱,拔腿欲走。 金铃声起。 听到铃声,池蘅神思微微恍惚。 她曾送给姐姐一只金铃,平时不响,唯有用特定的摇晃手法才能发出响声,且那铃声与一般的铃铛不同,铃声一响,能传出很远。 声音极具穿透力。 她双眼微眯,相思在心尖翻来越去。 她似是醉了,霎时又想起婉婉头回摇晃金铃是想剥了她的衣服看看她是男是女。 思及此,池蘅面上带笑。 从女子的角度看去,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执杯月下,扬眉浅笑,怎一个动人心扉? 可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如玉郎君,而是刺透他们国家的一把利刃。 狄戎王姬怀着魅.惑之心而来,自然不想空手而归。 她要成为这个男人的天上明月、心口朱砂,征服他,左右他,杀了他。 王兄不想做的事,她来做。 月下起舞的女子趁着池将军发愣,细软的腰身轻柔慢转绕到‘他’身前,池蘅执杯的指节收紧,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和杀机。 她讨厌这女人身上的味道。 讨厌她卖弄风骚地围着自己转。 她不由地想:这是在勾.引我吗? 若是寻常的男子月下与女邂逅又该如何? 尝试着推算一二,池蘅喉咙犯呕,连忙将剩下的酒水仰头喂进嘴里。 女子笑着退出几步远,尽情展示自己的魅力。 她名魅音,王姬魅音,脚下金铃配合她妙曼的舞姿有魅.惑之奇效,拜倒在她裙下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 眼见仍未吸引这位俊俏将军的注意,她轻蔑一笑,勾衣解带。 池蘅半醉半醒,仰头看向天边的月亮,一手执杯,一手悄然抚摸腰间的唐刀。 便是此时,清和卧床听着薛泠同她讲的那些有趣话本子,远山眉轻轻舒展,笑意从眸子溢出来。 她忽然道:“不知阿池在做什么。” 薛泠见她兴致根本不在这话本子,笑也是因着想到某人才笑,扔开装裱精致的话本,坐在床前一手托腮: “我阿姐说,狄戎破了。打了胜仗,她这会应是在办庆功宴罢。” “狄戎破了?”清和语气讶然。 “阿姐是这样说的,我也只偷偷告诉了你一人。” 不过说都说了,她不介意再说两句:“你这条命能捡回来,还要多谢阿蘅分你一部分福泽。” 清和睁着湿润的眸子安静听她下文。 薛泠极少见她这副乖巧模样,莞尔:“这世间也不单是药能解药,灾祸降临,福气若厚沉到某种地步,以福也能抵祸。 “你看,万中难寻其一的机遇都被你赶上了,你的命也没有你想像的那样不好。” 清和很高兴听到这话,病病弱弱的身骨倚在床头,也有说不出来的风情。
她不经意念起阿池出京前的那一晚,那一晚的细枝末节在她身中【移情香露】时没少在心间翻腾。 她眉梢若无若无地浮现一缕媚.色,薛泠看得直呼羡慕——阿姐何时才能弄弄.她? 想姜煋那等仙风道骨不为美色所动的寡欲.情致,薛泠越想越难耐。 为了她的终身幸福着想,她眼睛转了转,妩媚一笑:“清和,左右无聊,你可有兴趣与我研制几种有意思的药?” “有意思的药?”清和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眼目清澈,语调温柔。 她生有慧心,一见薛泠这一脸求而不得的春.思,想笑又担心惹恼了她,她再不与自己透露阿池的事。 “怎么样?” 她二人俱是用药的高手,然而素日研究的方向都还算正经,正经杀人,正经救人。 防不胜防吃了个大亏,清和将此归咎在自己到底太正经太仁慈的份上。 对上薛泠期盼的眼,她轻点下巴:“好。” …… 魅音腰都要扭断了仍没换回那人一瞥。 池蘅对月思人,想回房给姐姐写信。 ‘他’要走,魅音哪能不留人,顾不得□□去抓池将军衣袖,池蘅仿佛身后长眼避开她的触碰,内心的嫌恶到底顶峰。 隐在暗地的池英拿绸带蒙眼,担心妹妹受不得美□□.惑犯下错事,正忧虑时,随风飘来一股血腥。 他心里一惊,扒拉下蒙在眼睛的绸带,藉着月光映照,看到狄戎王姬不可置信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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