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楼】每次从‘水面’浮出都伴随着无数赞誉声起,待天灾人祸过去,又会‘人间蒸发’隐匿地彻彻底底。 人比人气死人,和行事迅速的民间组织比起来,朝廷一步慢,步步慢,仅有跟在后头吃灰的份儿。 身居深宫的龙润没少为此动怒,可惜尾大不掉,政令推行总有人拖后腿。 说白了还是底下真正办事的官员存有贪欲,眼睛只看得见利益,不关心百姓死活。 赈灾的钦差慢慢悠悠还未抵达霸州,清和等人已经在霸州十里外的城郊。 连日来的奔波累得马儿都瘦了,况乎人? 五六十名江湖好手眼神如鹰警惕守在水车旁,此水车乃清和耗费心神所制,存储方便,滴水不漏,封存性能极强,更有层层过滤网剔除水中杂质。 马儿打着响鼻停下来,妄秋跟在小姐身边,见她下马,极有眼力地送上干净的巾子,扭头喊茶寮的伙计沏茶。 四月天疾奔而来,许是生来受寒毒侵扰迫害,以至于毒解了清和也不像寻常人爱出汗,用冰肌玉骨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接过汗巾擦拭脸上灰尘,随意择了一处坐下,简单吃过歇过,再度启程。 水车虽多,然而挨家挨户派发只能解一时之急,事后【红尘楼】组织民众挖井打水,又有清和精心改良当地‘汲水器’。 如此齐心协力撑过半月,等朝廷钦差到了霸州,还未进城门,天降甘霖,下了好大一场及时雨。 威风凛凛的钦差大人没进门先被淋成落汤鸡,官威尽丧,加之半途受反民所阻,磨磨蹭蹭赶至霸州,结果被告知早有人提前一步做了他们该做的事。 久旱逢甘露,填满霸州大大小小干涸的河流。 “这下好了,小姐不用担心他们没水喝了。”妄秋骑在马背笑道。 大雨哗啦啦,清和身穿蓑衣头戴蓑帽,瞧着远处雾濛濛的水帘,手伸出去,雨水打湿手掌,很快在掌心聚集一小滩水洼。 她远没有那些人以为的慈悲心肠,她只是不敢回到盛京,回到她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地方。 东奔西走,时有风餐露宿,她做这一切不为自己,或许也不为需要救助的百姓,为了谁,她心里清楚。 却不敢说出来。 恐怕说出来教上苍晓得了,会觉得她伪善,觉得她不配得到那样好的爱情。 清和心尖阵痛,痛到麻木她反而笑颜明媚:“是啊,但愿普天下的百姓不再受天灾之苦。” 但愿上天看在她日行一善的份上,好好待她的阿池。 她已经……好久未见她了。 相思如火,度日如年。 “我的面具呢?” 妄秋毕恭毕敬为她献上那方银白的猫脸面具,戴好面具,清和扬起马鞭冲进雨幕。 背影寂寥,妄秋强忍心酸跟上她。 …… 四月下旬,清和收到家书不情不愿地赶回盛京。 沈大将军白发横生,每次归来,清和都能察觉到他的老态。 池蘅之殃,在谢折枝。 可若一切推倒重来,谢折枝是谁招惹进来的?又是谁放出去的? 她不可避免地怨恨这对父子。 杀意沸腾之际,几度想按动机关兽的机括看着利箭刺穿沈清宴的心脏。 等不及她发难,被蒙在鼓里的沈公子后知后觉是自己的一念之仁害死生母,也害得无辜之人枉死,悲痛之下寻死不成反摔断腿。 见过他瘸着腿在月下悲哭的模样,清和呆怔良久,转身不愿与他计较。 和他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始作俑者已经死了。 她再怎么迁怒,难道还要成为谢折枝那样心窄怨毒的人才罢休? 她怕她的心变得丑陋。 怕吓跑她的阿池。 阿池倘能回来,她愿意试着放下,试着宽宥,试着做个仁心仁德、为民称颂的好人。 可为何,一定要有人逼她动杀戒呢? “拔了他的舌头。” “是,小姐。” 走出幽暗的巷子,清和置身太阳光下,春和景明,万物明媚。 耳边回荡纨绔子肆意诋毁池家声名的轻狂之语,她冷笑两声,倏尔脸色微僵,半晌幽幽叹口气。 阿池…… 做个好人,太难了。 心间裂缝越来越大,大到快要伪装不下去,快要透出内里受压制的阴狠毒辣。 她闭上眼,再睁开,走出一段路被街上嬉闹的小童夺去注意。 六七岁大的稚子,穿着轻薄艳丽的春衫,一堆人簇拥着长相最为明丽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商量该去哪儿放风筝。 不过片时,小姑娘越众而出,手里仍拿着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你在这做甚?要不要放风筝?我请你吃上面最大最圆的糖球球。” 窝在角落偷看她们嬉笑的小孩子被抓包,面色羞窘,低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小姑娘牵过她的手,落落大方地将她从寂寞之地带进欢声笑语。 清和看得眼睫微湿,发自真心地绽开笑颜:真好。 当年她的阿池也是很有胆魄地牵着她的手,笑容灿烂地邀请她同玩。 遗憾的是那日也没玩成。 反而连累阿池为她挡箭险些丧命。 她笑容收敛,丢下一众侍婢独自前往【栖春寨】。 人到了那并不进去,只是站在【栖春寨】的门口,不成想看见一位故人。 “沈姑娘?” 妙风移步上前。 昔年云桂楼花魁,钟意‘池三公子’,遭拒,为断情远避盛京,屈指算算也有五六载了。 五六载,物是人非。 “妙风姑娘。” 妙风观她眉梢犹有郁色,柔声劝慰:“沈姑娘,万望节哀。” 清和迎着春风看向不远处热热闹闹的寨子:“你也相信她死了吗?你们都道她死了,我不信。” “我也不愿相信。” 妙风心生怅然:“我才去了她的衣冠冢祭拜,今日归来,便想着来这看看。” 两人都不肯进去,杵在原地回望她们散落欢声的前尘。 前尘里,那人眉目如画,俊俏风流。 盛京四景中最喜【栖春寨】,【栖春寨】内诸多娱乐,尤爱‘点鸳鸯’。 旁人与她‘点鸳鸯’她当拒则拒从不怕得罪人。 少年时期的池蘅,空有好色犯浑之名,内有赤子之心,骄阳之烈,春日之明。 以至时至今日,妙风都想着‘他’,念着‘他’,忘不了‘他’。 站在门外看够了,清和未置一词,安静离去。 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妙风摇摇头,多少年了,雾里看花,她还是看不透这人。 经年重逢,走回租住的小院她蓦然清醒——原来沈姑娘不笑之时是这样的。 无风无火,无怒无惊,如紫金炉里徐徐飘出的白梅香,香是冷的,散在空中,没她可留念的。 人活着,失魂落魄。 又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看起来斯文体面。 真真是矛盾。 妙风心想:或许这就是她不如沈姑娘的地方。 …… 镇国大将军府。 清和递出一盒药膏交到大将军手上,简单交待了一句“给清宴用”,挥挥衣袖翩然离开,回到自己的【绣春院】。 药膏是她研制出的‘断续接骨膏’,今日她命妄秋拔了一人的舌头,便要做一件好事补上这罪孽。 沈延恩不懂她的所思所想,却能感受到她‘万事万物皆在意,皆不在意’的心。 有了药膏清宴的腿固然能好,可横亘在姐弟中间的万丈深渊,该如何填补? 补不好。 除非死去的人回来。 “禀大将军,吴将军前来拜见!” 吴有用追随池蘅击败狄戎,论功行赏,如今官至三品,此次来,他是代人送礼的。 沉重的红木箱密封着被送进将军府,吴有用认真道:“先时嫡姑娘身子总不好,末将不敢擅专免得坏事,而今嫡姑娘贵体大好,末将这才敢登门。 “箱子内的物什皆是将军打狄戎沿路买来送给姑娘的心意,既是心意,总该要姑娘见见。” 事关池蘅,沈延恩沉吟片刻亲手将这红木箱送进【绣春院】。 他来时清和坐在竹椅望着那堵墙发呆,眼眶不见泪,眸子却也瞧不见多少神采。 她怀里抱着只猫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猫头,沐浴更衣后腰间系着那串金铃,灵魂仿若出窍。 她不在家时,沈延恩想她,她在家时,沈延恩又见不得她这副自苦的模样。 “爹爹怎么来了?” 沈大将军心下一痛:“既然想她,不妨看看她为你准备的礼物罢。” 红木箱子安稳坠地,他惊奇地发现女儿失神的眸子焕发亮眼的光。 那光转瞬熄灭,他如吞黄连,悲声问道:“婉婉,爹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好起来?” “爹。”清和指腹温柔地抚摸纹理清晰的木箱,泪扑簌簌掉落:“爹……你帮我把她找回来。”
第153章 为妻 春雨连绵,一夜之间沈大姑娘病好的消息传遍盛京。 几月以来偶尔也有人在长街目睹沈姑娘芳容,面色红润,玉貌花容,再无传说中的病弱,可见是真好了。 年前陛下降旨解除两府婚约,无婚约限制,一时动了心思的儿郎很多。 若沈姑娘当真养好身子祛除恶疾,凭她的美貌才情,谁不想将其迎进门日日夜夜疼宠? 遑论她出身高贵,乃镇国大将军嫡女。 得沈清和一人,无异于得了沈家相助。 池家父子尽丧,池氏一门无嗣可继,可谓绝了后。 池家倒了,沈家顺理成章被奉为运朝将门之首,得沈家,便是得将门支持。 更别说池将军衣冠冢前栽种的松树都有稚子小腿那么高,池将军故去,总不能还拖累沈姑娘为‘他’守终身。 沈姑娘年二十三,二十三都未嫁人,在盛京贵女当中,极少见了。 不过年纪再大都不成问题,为能与此等美人结连理,真有人不怕死地央求爹娘向沈大将军提亲。 一家有女百家求,送上门的帖子堆在桌案,沈延恩烦不胜烦,耐着性子翻看一二,怒极反笑:“这样的货色也配求娶我的女儿?” 管家道了声“果然如此”,退出书房,客客气气将舌灿莲花的媒人请出门,不欲再拿此事惹大将军忧心。 “沈卿不想嫁女儿?” 御书房,龙润御笔朱批,忽而笑道:“那定是沈姑娘不想嫁人了。” 大监不懂陛下为何要派人散布沈家女病好一事,然以他的眼力来看,陛下对沈家女态度暧.昧,怕是存了将人收入宫的心思。 奏折批阅完,假天子倚在御座闭目养神,稍顷,疲惫道:“大监先退下。” “是,陛下。” 御书房只余下龙家父子,龙润睁开眼:“朕欲娶沈家女为后,国师以为如何?” 龙业算不得好看,深深地看他两眼,嗤笑:“你祖母的处子之身给了你祖父,你娘的处子之身给了你爹,怎么到了你这,反要千方百计求一个失贞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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