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色冷如冰,清若玉碎。 声音闯入灵海,池蘅捂着心口扬眉看去,泪唰地淌下来:“师父……” 久违的一声“师父”,苏戒面上雨过天晴,上前扶稳她孱弱的身体:“阿蘅徒儿,为师教你‘先天纯阳功’,不是要你与天赌命的。” 与天赌命…… 池蘅面无血色,记忆纷至沓来,她忽然激动:“一念丹,师父,一念丹!” “解药你大哥已经交给她了。” 池蘅反应慢半拍地松口气。 生龙活虎最是朝气蓬勃的好徒儿差点死了,苏戒心中有气:“快回竹床躺着。” “师父。”她四肢无力,一阵头晕目眩,死活不肯动弹:“师父,距我出事,过去多久了?” 苏戒沉沉看她:“服下解药,她活得好好的。倒是你,此次能回魂你大师伯看家的本事全倒了出来。 “你生来不俗,身受天命,又能在危急关头领悟‘阴阳共济,源源不绝’的武学大道……” 脑袋嗡嗡的听不进她言语,池蘅拽她衣袖,惨白着脸仍如幼时缠磨人:“师父,过去多久了?” “……” “多久了?” “七月零七天!” “七个月……”池蘅身子摇摇欲坠,全凭苏戒借力撑着她不倒下,思绪乱如麻:“我久久未归,他们如何说我的?” “外人只当你死了,姓赵的追封你一品护国大将军——” 苏戒声音一顿:“你做什么?” “我要回去。” “回去?”她声调扬起:“回哪儿去?阎王殿?好不容易醒过来,又要寻死,回盛京?回到沈清和身边,你连这道门都迈不出去!” 池蘅不信邪,拖着伤重的身子接连迈出六步,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衫。 “大师伯……” 姜煋挡在门口,鬓发苍苍,眉眼生倦,明明未苛责一句,却看得池蘅满怀愧疚。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帝星。 她为一人舍了苍生,有负屡屡为她保驾护航的师长。 “阿蘅……”姜煋轻抚她没有血色的脸:“还记得你来这世上的职责吗?” “大师伯,师父……”池蘅哑声道:“可我的心,好疼……想到她、她一个人在那孤零零等我,我、我……” 大口鲜血从她喉咙涌出,姜煋面色一变:“二师妹、三师妹,救人!” 苏戒一手震碎池蘅衣衫,纯阳真气如春风拂过爱徒受损的筋脉。 始终没露面的棠九乘风而至,信手一扬,数十道银针刺入人体要紧的大穴。 姜煋掰开池蘅的嘴,将入口即化的【回还丹】喂进去。 合道门三人之力为帝星疗伤,一直持续到东方现出鱼肚白。 …… 星子璀璨,月亮迷人。 新房内花烛燃起,【溯梦缠香】混合安神香在金兽熏炉内燃起,香雾袅袅,梦境缠绵。 隔壁的池小将军又在生她气了。 气不过屡次盛情相邀都被拒,偷跑到【绣春院】为她畏冷需要‘猫冬’的青梅堆出个哭鼻子又胖又丑的‘大雪兔’,很有笑话人的意味。 冬日白雪如絮,隔着紧闭的花窗,清和羡慕地看着身穿棉服、脚踩鹿皮靴、发丝飘雪的池小将军,柔声道了句谢。 池蘅俏白的脸皮起了羞臊,脚下着火似的毁了那只‘雪兔’,不过一刻钟,手脚麻利地重新堆了个崭新漂亮、神采飞扬的‘兔小将军。’ “这是我。” 她张张口,看口型清和很容易看懂。 彼时的池蘅七岁,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比同龄的孩子多出几分聪敏还有细致的柔善。 靴尖踢了踢脚边碎雪,别别扭扭地捡了一截枯树枝在雪地写写画画,写完纵身一跃,飞过那道高墙一溜湮没了影。 【这是我,有我陪着你,这个冬天,你不要太闷了。】 【唉,小可怜,看我对你好罢。既然你不能出来和我玩,以后每个冬天我都勉为其难地陪你来解闷。我实在是太心善了。】 清和躲在屋里躲着厚厚的雪氅,盯着那串字笑得温柔。 水波荡开,十三岁的小将军趴在墙头笑颜明媚:“姐姐!清和姐姐!” 一下子,梦境内不仅有了明艳的色彩,还有了清亮欢腾的声音,直直闯进人心门,清和推开窗子,看到她大咧咧坐在那笑,也跟着笑。
“姐姐要吃桃肉么,喂你啊。” 花烛成泪,夜雨敲窗,窗外热热闹闹,梦里也热热闹闹。 长大的池蘅有了比月色还迷人的风采。 十四岁同她私奔,十五岁两府订婚,订婚宴上与她交换定情信物,她赠她药,她回她刀,深情当以性命来托付。 年少莽撞,敢扬鞭策马,亦敢愤而拔刀。 天不怕地不怕,快活风流,情比酒浓,那是她与阿池最纠纠缠缠、痛痛快快的几年。 “姐姐,多喝点,都喝下去……” 画面翻转,天地也跟着翻转。 “婉婉,婉婉你怎么可以这么软……” 内室香气交织,清和睡颜微酡,唇畔溢出一声浅吟。 天光大亮。 梦醒人散。 阳光透过花窗照进屋子,入目喜庆。 嫁为人.妻的沈姑娘拥被而起,屈膝坐在床榻,娇软的身子倚着软枕,睡眼惺忪。 【溯梦缠香】的味道闻起来已是极淡,从梦里清醒过来,她掀被起身,踩着雪袜走向隔间的浴房。 昨夜,是她的新婚夜。 梳妆台前,柳琴那双妙手为自家小姐挽好端庄大气的发髻,乌发别着一支金簪,妆容明丽,人比花娇。 “真好看。” 清和揽镜自观,也觉得好看:“以后,喊我少夫人罢。” 柳琴柳瑟俯首称是。 走出门,日光温煦,清和前去主院向池夫人敬茶。 …… 最后一根银针拔除,棠九汗湿脊背。 道门三姐妹忧心忡忡望向年轻的帝星,救是救回来了,可醒来如何,纵是姜煋都不敢说万事无忧。 苏戒坐在榻前握着徒儿的手,捏着帕子替她擦拭额头冷汗。 “她命保住了,我总要去趟盛京看看我的宝贝徒儿。”棠九眸色复杂地瞥了眼陷入沉睡的池蘅,又瞪了眼苏戒,只觉这师徒二人竟是没一个好东西,皆是教人费心伤神的混蛋。 “大师姐,我走了。” 她来去如风,心知不能强留人,姜煋目送她离开。 竹屋静谧,春天眨眼从指缝溜走。 夏天到了。 六月上旬,盛京百里外的岷州发生鼠疫,池少夫人主动请缨跟随太医院众太医前往岷州治病救人平患。 八月,鼠疫解除。 世人始知池少夫人乃当之无愧的医家圣手。 九月,清和回京,每日前来寻医的病人几欲踏破池家门槛。 池少夫人行医分文不取,慈名广传。 九月下旬,岭南义军以破竹之势攻陷运朝二十四州,乱象横生,各地响应者众。 盛京,护国大将军衣冠冢前,前来祭拜者不分军民,【将山】之上人头攒动。 清和一身素衣举目远眺:“师父,你说她何时才会回来?” 棠九轻笑:“很快,很快了。” 十一月,初雪降临盛京,天地雪白。 与此同时,身穿白裘、脚踏鹿皮靴的年轻人被师父从竹楼赶出来。 苏戒自认没姜煋那等养气的功力,为兔崽子劳心伤神一年,头都要秃了,好不容易把她的小命稳住,早不耐烦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滚滚滚!滚去你的温柔乡好好泡着!” 年轻人笑得牙不见眼,朝她挥挥手,又朝大师伯挥挥手。 姜煋好脾气地冲她笑笑:“去罢。” 等她走远,苏戒愁上眉头,拍开酒封饮了一口烈酒,酒香散在风中,她道:“她这样糊里糊涂地去,真没问题吗?” “京里有沈大将军在,有行楼、阿九在,无妨。” “大师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煋回过头来,心情极好:“行楼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吗?我曾问她,何时才是拥帝反赵的良机,她话未言尽便遭来反噬。 “但我猜她想说的是‘涅盘重生’。 “那夜我枯坐榻前不敢相信帝星生机断绝,后来你也见到了,她求生欲强,愣是从死地里盘出一条生路,领悟阴阳共生之道。 “你看阿蘅如今这样子,还不算涅盘吗?依我看,挺好的。 “一个因情而死,因情而生的人,最不怕这样的命运捉弄,尽管去,时机到了,她会想起来的。”
第155章 解相思 白梅盛开,雪花飘飞,北风吹皱锦绣繁华的盛京城。 长街两旁的小贩扯着嗓子高声叫卖,鸡毛掸子扫去覆在摊位的碎雪,一阵好听的铜铃声穿行闹市,由远及近而来。 杵在摊子前的年轻人侧身回眸,摊主瞧‘他’面生,笑道:“那是池家的马车,池少夫人约莫又去行医问诊了。” “池少夫人?”她眼眸如星,又清澈如水,极容易引起人的好感。 提到‘池少夫人’,摊主话匣子打开,惊奇后生竟没听过池少夫人的美名。 再观‘他’一身精贵的白裘,腰间佩戴的玉饰都是值钱的好玩意,也没在意,张口将那位少夫人夸得和救苦救难的仙子似的: “……就说这岷州鼠疫啊,多少人躲都来不及,少夫人主动请缨前去救灾。 “先时太医院那些人见她是个女流之辈根本不信她,少夫人干脆与人坐而论道,以对医道的深刻见解和妙手回春的医术成功让一群人哑了口。 “之后不辞辛苦彻夜研究药方,不知救活多少人,岷州鼠疫解除,她得居首功。 “有能耐,生得美,有情有义,胆魄过人……” 他咂咂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命不怎么好。” “欸?怎么个命不好?” 马车沿街而过,坐在车厢的清和眼下蒙着淡青,闭目养神。 摊主受过池家恩惠,不好背地里拿别人家的伤心事做谈资,话音一转:“你这后生,选好要哪个糖人了吗?” 年轻人注意力登时被转移,转过身来对着快挑花眼的糖人犯愁:是要糖兔子,还是要糖猫猫呢? 她轻挠下巴:“要这个!” …… 盛京之大,朱雀街还没逛到头,她手里的糖猫猫被舔没了整个脑袋和半个身子,为省事留着嘴巴吃东西,直接咯崩咯崩把余下的嚼了。 “客官,您要的酸片汤。” “有劳。” 店小二抬头看去,心道:从没见过这样爱笑的俏儿郎。 摆上桌的酸片汤大冬天里冒着喜人的热乎气,她抓过醋罐往海碗里倒去,又放了好多辣子,入口的滋味好像还是差了点。 勉强果腹,她拍拍肚子,起身结账。 交出一小块碎银,掌柜找了她好多铜钱,往心底算笔账,她暗暗咂舌:帝都的物价真是便宜。 她一副不谙世事不差钱的样子走在街上,引来许多人注意。 上好的小肥羊闯入眼帘,【情深似海】的女掌事心血来潮出门招揽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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