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可说 劈开绣球等同劈开姻缘。大小姐登时恍恍惚惚,呆若木鸡。 一招毙敌,清和不再理会。 比武到了关键时期,挽星与剑相抗擦出耀眼火花,刀吟不止,长剑震颤。 蓝催心神一凛,运剑宛若蛟龙,蛟龙回头,剑势凌然骤起,池蘅心中一骇:我输了。 可输了,不正应当吗? 她未曾气馁,体内纯阳真气暴涨,汇聚平生所学于一刀。 刀出,乱石拍飞,地砖崩碎。 丫鬟急忙护住小姐,蓝霄也极有眼力地挡在清和身前。 “好,好个英雄出少年!如你一般敢对老夫拔刀出刀之人,江湖之大,已然不多矣。” 池蘅身子倒飞,堪堪在第六步站稳,气血翻腾,咽下喉咙涌起的血腥,仰头大笑:“痛快!” 这一战虽败犹荣,说到底她才十四岁,拥有无限可能。 武痴遇见武痴,除了武学眼里再没旁人。 女婿如半子,做不了蓝家赘婿,蓝催动了收徒之意,被婉拒。 “你这后生,给便宜都不要?” 池蘅那把唐刀斜斜搭在肩膀,笑容明净爽朗:“不该是我的,要来做甚?” 她的道不在江湖,在战场。 出身将门,肩上背负保家卫国的责任,她永远无法真正做一个游戏人间、乘风来去的侠客。 收徒本为你情我愿的美事,她不愿意,蓝催不再强求,心底遗憾之情更甚。 此子天赋卓绝,心性上佳,换他来教导,十年,不,至多五年,便能培养出一位传奇刀客。 他看得出,池小兄弟学的是杀人技,方才那场比试并非打生打死,潜能顶多发挥了七八成。 只是怎样的人会自幼修习杀人技? 杀手、战将。 前者可能性不大,那便是后者。 此子,出身将门! 池蘅坦然对上他望来的视线,狡黠一笑:“要保密哦。” 年少纯真,聪明灵秀,令人见之心喜。 蓝催惜才爱才,怕她哪天真死在战场,眉头皱坐小山丘,思忖良久,以商量的口吻道:“不拜师就不拜师,咱们不稀罕那名头,你修行纯阳真气,我这正好有套适合你用的刀法,一起钻研钻研,如何?” 说是钻研,本意为传授刀法。 池蘅家学渊源,不贪心,笑问:“不怕蓝兄吃醋?” “兔崽子他敢?”蓝催当即喊来蓝霄,三人共同‘钻研’。 这可苦了蓝霄。 蓝霄天生和刀不对路,剑学得快,耍刀不擅长,尤其‘池姑娘’坐在不远处悠哉品茗,他越想表现好,越弄巧成拙。 笨得出奇,最后惹得蓝堡主百般嫌弃。 被嫌弃的破妄剑不用再去学不适合他内功心法的【烈焰十三刀】,心里快活,又因池蘅忙着练刀,找准机会往清和身边凑。 “池姑娘……” 新刀法池蘅仅学一日便做到融会贯通,蓝催成就感起,变着法指点她武道。 蓝家堡小住七日,她进益之快,令人咋舌。 以至于离开前即使没有师徒名分,池蘅仍是诚心诚意朝蓝堡主敬茶,躬行半师礼。 蓝家堡,饭桌前,蓝大小姐沮丧地手捏长筷,无甚胃口。 池蘅在蓝家堡住了七日,女儿对人家的心意蓝催岂能看不出来?可注定驰骋沙场青史留名的战将,怎会甘居一隅,做他人赘婿? “爹爹……” 放下碗筷,蓝堡主语重心长:“梦梦,人各有志,咱们不能强人所难,世间唯姻缘与生死二事,强求不来。” 蓝霄听得心里难受。这段时日‘池姑娘’对他的冷淡态度早已说明问题,义父劝妹妹,何尝不是在劝他?一时心绪纷乱,痴心无处寄托。 人间四月天,春意盎然,走出蓝家堡大门,清和问道:“为何急着走,跟着前辈学武,不好吗?” “好是好。”别的不提,蓝伯伯待她是真得好,尽心尽力,完全拿她当子侄教导。 记下这倾囊相授之恩,池蘅绯红发带被风吹斜,她一身鲜亮春衫,腰缠玉带,背负长刀,日光照耀下轻而易举迷了人的眼。 “可那位蓝公子整日纠缠你,再不走,我怕你要当他媳妇了。” 清和眉目染笑:“大小姐不也缠着你?” “大小姐是大小姐,蓝公子是蓝公子,我还小,完全可以装糊涂,可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同住一座屋檐下,大大不妥。” “怎么个不妥?” “……”池蘅语塞,轻哼:“婉婉,你明知故问。” 明知故问的沈姑娘笑着牵好她衣袖:“好了,他纠缠我,难道我就要倾心他?” “荒谬!喜欢你的人多了,你倾心地过来吗?况且他们只是看你生得好看,实际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她声音清脆,入耳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肮脏,清和慵懒散漫地晃她袖口:“还是有靠谱的。” 池蘅惊了:“谁!” “你猜?” 池小将军想破脑袋想不出究竟是哪个混球能得婉婉一声“靠谱”,盛京那些世家子,便是将门那些,除了她大哥、二哥,有几个能看的? 排除不可能的选项,她悚然一惊:“你、你不会喜欢我大哥吧?!” “……” “不行不行,我大哥武功虽然高,但我天赋最好,打败他是迟早的事,他也就脸看起来好,不过真比脸,其实也就那样。况且他有心仪的姑娘,对方不怎么爱理他,他——” 她喉咙一噎:“婉婉,你做何这样看我?” 清和摇头,好气又好笑:“都说池三公子机智灵巧,可见传闻不实。阿池,你怎么这么呆?” 被赠送“呆”字牌的小将军这下更呆了:“不是我大哥,那是……是我二哥?” 清和扭头就走,省得被气着。 “哎?婉婉?婉婉??” 池蘅三两步追上她。 沈清和无奈看她,就是这温温和和无声迁就的眼神,看得池蘅福至心灵。 脑海中的混沌刹那被劈开,迷雾散尽,她合掌大笑:“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除了我盛京小霸王,婉婉还能觉得谁靠谱呢?”池蘅凑近前来,眸色清明,笑意如春:“对不对,婉婉?” 清新明快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将军心如赤子,沈姑娘偏生心猿,心猿意马,她耳廓微热,幽幽念道:“不可说。”
第22章 女儿本色 不可说? 池蘅一怔,心道,这还真是婉婉说话的风格。 她神思转开,唇角翘起,像偷腥没被逮到的猫:婉婉说“不可说”,那在婉婉心里,我定是比靠谱二字还要“靠谱”了。 她满怀欢喜,眸子明亮,话音却是一转:“婉婉,你看,出来一趟我是不是长高些了?” 十四岁的池小将军身子抽条,从将军府里带出来的衣服,衣袖短了那么一截。 庆幸她没多问,清和捏着她袖口:“是高了。” 她抬眉,细心比较:“约莫长高一寸。” 果然长高了。 池蘅心里的喜气从眉眼流淌开来,“我还会继续长,天塌了个高的顶着,我会长得比婉婉还高。等咱们回了盛京,要打先打我,所有麻烦事,我来扛。” 正午,长街人来人往,两人并肩拐进一家面馆,待入座,清和还在思忖她之前的话。 赤子心诚,阿池那番话听来暖人心窝,只是出来一月她就开始想家,清和心内徒生愁索。 想来也是,阿池终究不是她。阿池回家有疼爱她的爹娘、凡事维护她的兄长,不比自己,回去面对的是偏心冷漠的祖母,佛口蛇心的姨母,还有态度时冷时热的爹爹。
回到绣春院,她需要调查的是阿娘的死,是潜伏在暗处的危机,一切于她而言都是煎熬。 她忽然沉默下来,池蘅不知哪句话说错,小声道:“姐姐?” “嗯。” “姐姐不开心?” “还好。”擦净长筷,清和将面碗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多吃些。” 用一个鸡腿把人安抚好,世间唯有她才有这份本事。 吃着额外得到的鸡腿,池蘅唇角沾了浅亮油光,细嚼慢咽下肚,迫不及待道:“清和姐姐,我们在外面多玩些日子,不是还要去洛城看牡丹吗?” 去洛城看牡丹,是清和随口一提。 走出面馆,池蘅敏锐地发现:婉婉心情又变好了。 她心里一喜,紧绷的弦慢慢松开。 她不愿见清和眉上生愁,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身体才能养好。 而后几天她们住在云来客栈,蓝大小姐和蓝霄几乎每日都来。 不说清和对此持怎样态度,池蘅不堪其扰,短短三日,口腔内壁生了泡。 她张着嘴,往心里的账本记了蓝霄一笔,要不是他司马昭之心,她何至于日防夜防急得上火。 不着急上火,如何会有现下令人生窘的一幕? 清和手指轻柔地托稳她下巴,沾了药粉往溃疡处抹:“你说你,那么大火气做甚,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 “嘴,再张大点。” 她说话和风细雨,池蘅小脸发红,听话地张大嘴,莫名觉得现下的自己傻乎乎的。 是啊,她和姓蓝的计较做甚? 想了想,怎么都想不明白当时火烧眉毛急得团团转的心境。 对于想不明白的事,她一向是搁起来不去自寻烦恼。 这次也是。 清和着手细致地为她上药,借此机会好生欣赏了小将军生得齐整的小白牙。 她觉得有趣:“阿池不会是醋了罢?” 池蘅没法说话,只能瞪大眼,眼睛圆溜溜的,样子甚是可爱。 “是怕我被蓝公子拐走?” 池蘅啊了一声,对!姓蓝的不是好东西,无事献慇勤,非奸即盗! “宽心,我是不会被他拐走的。你以为随便来个人说些好话,送些好物,我就会跟他走?” 当然不是!池蘅在心里抢着回答。 “所以,阿池,没必要生那么大火气。”清和沾了药粉往她口腔内壁耐心涂抹,“你若不喜,大不了我不见他就是,一句话的事能有多麻烦?倒是你……” 我怎么了? “你和蓝大小姐交往过密,我知你素喜美人,喜欢和好看的姑娘相处,可咱们这趟出来终究没那么光明,被她知道你身份,平添枝节。” 我哪有和她交往过密? 不由她‘辩解’,清和态度少见的霸道:“我说有就有。” “……” 上好药要过一会才能说话,她转身沏茶:“不想做蓝家上门女婿你就安分些,别再教她念念不忘了。” 池蘅点头,拿眼神询问:那你呢? 她莞尔:“我自会断了蓝公子痴念,他与我,从来不是一路人。” 甚好。池小将军身心舒泰,用药第二天,火气降下来。 …… 四月,百花竞放,蓝家兄妹蔫头耷脑窝在蓝家堡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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