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烂漫,惹得清和不由幻想万万人不可挡的阿池会是如何威风模样。 越想,竟越难以自拔。 山谷是一座药谷,有石屋,屋内有两张石床,一副桌椅,日常需用的物什无缺。 许是前头运气太过糟糕,这会否极泰来,误打误撞闯入高人昔年隐居之所。 她们在山谷安心养伤,哪曾想外面因为她们的失踪闹得天翻地覆。 小香山不大的地儿,差点被人翻个过来。 姜煋身在竹屋,淡然接受池大将军的质问。 池衍近日夜不能寐,英武笔挺的身姿显出些许佝偻憔悴,他无法接受阿蘅发生意外,这结果他承受不起,整个池家也承受不起。 忍着火气看向安安稳稳坐于竹椅的姜神医,他沉声问:“道长为何见死不救?她是谁,你我心知肚明,您就冷眼看着阿蘅身陷险境?” “池大将军。”姜煋放下小竹杯:“她存活于世的意义我比你更清楚。否则多年前也不会出山前往将军府做那许多事。” 这话是对池衍的提醒,提醒他面对生死相托的同伴该有的态度。 池将军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所谓天命,我不懂。我只想知道我的孩子在哪,她是否活着。” “当局者迷,关心则乱。大将军何不想想,她若活得不好,我又怎会坐在这同你喝茶?” 一语点醒局中人。 得到她肯定的答覆,池衍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止不住热泪盈眶。 “大将军来此七日,不宜久留。七日,是对幼子的关心,超过七日,恐引起有心人猜疑。 您得回去,回到盛京,伤心也好,流泪也好,总之不能在这。 池家不比沈家,池家有三‘子’,沈延恩只此一女,沈清和身上并无破绽,禁得起人查。池蘅不同,池家也不同。” “姜道长……” “将军,否则人活下来,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姜煋最后一句话在池衍心头敲响警钟:不错,此次出事,他确实表现地太过在意阿蘅了。 细想,惊出一身冷汗,池衍当即俯身一礼:“多谢道长。” 搜寻七日无果,池大将军还是带着满脸愁容的池夫人离开,仅留大公子及其护卫寻找失踪的池三公子。 沈延恩没有【道门】出身的姜神医喂他定心丸,眼看六月过去大半还是寻不回女儿,他几次拟折子送往盛京,请求陛下延假。 看他心急如焚,姜煋拎着酒壶走过去,笑容讽刺:“迁怒十数年方知一个悔字,女儿真找不回来,九泉之下,谢折眉岂会原谅你? 她拚死都要带到人世的女儿,你竟不知爱惜,此时急甚?回去再同谢折枝生个女儿罢!” 诛心之语,杀得沈延恩冷面寒霜,冷汗涔涔。 为师侄小惩大诫地报了十几年被冷待的‘仇’,姜煋痛饮一口酒,走前同样送了沈延恩一句话:“沈清和身中寒毒十六年,此事,你知道吗?” …… 山谷鲜花盛开,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池蘅怀里古卷艰难地从石屋挪出,看着坐在秋千架荡秋千的少女,笑容洋溢:“婉婉!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看到她笑,清和唇畔微弯,没几息便见她得意忘形地摇晃手臂,她眼皮一跳,从秋千架下来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做什么,嫌自己伤好得快么?” “哪有。”小将军顿时乖巧,眼睛明亮如星:“婉婉,你快看!”
第30章 、阴阳溯洄 泛旧的古卷,书页翻开,摆放在池蘅、清和面前的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不能说是凄美,只能称之为凄怨。 凄怨的爱情故事。 三百年前惊才绝艳的药谷传人,首次出谷,成为柳家大小姐的小跟班。 容色倾绝天下的柳霓裳出身武林世家,从不以盟主之女的身份骄矜自傲。 她日常待人宽厚有礼,不轻视比她弱小之人,心怀仁善,慢慢在江湖有了一个人尽皆知的雅号——霓裳仙子。 但凡见过霓裳仙子的,无论男女,不是被她完美的容貌蛊惑,就是被她如水的性情吸引。 曾有一句话这样说:你可能逃得过武林盟主的追杀,却逃不开霓裳仙子的一眼秋波。 美人关,英雄冢,她看你一眼,为她去死都舍得。 十五岁的药谷传人,心如琉璃,常存慈悲,不知人心险恶。 倒在断桥被柳霓裳纡尊降贵扶起来的一霎,耳畔传来一声软语:“你愿意常伴我身侧吗?” 宁序是怎么答的呢? 她怔然瞧着一身白衣如仙似幻的女子,涨红脸:“愿、愿意!” 一遇柳霓裳,宁序甘心乐意当了她五年跟班。 大小姐待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五年零四个月,从陌生到熟悉,彼此放任情意,任由感情发酵到无法回转的境地。 宁序爱上了她。 柳霓裳也成功使她爱上自己。 直到有一日,试剑山庄庄主前来提亲,柳霓裳找到宁序,直接告诉她:我不想嫁人,带我走。 宁序欣喜欲狂,连夜将人拐走,拐进世外桃源般的药谷。 那时的药谷还没遭到外来的破坏,说是世外仙境都不为过。 一入谷,柳霓裳以她温善的性子、出众的外貌,得到药谷中人的喜欢。 两人婚事将近,她日日央着宁序带她游览药谷附近的好山好水,暗中绘图,以特殊之法将图送出,送到身为武林盟主的亲爹手上。 很快,药谷被围攻。 那一日宁序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抚养她长大的长老,没了亲人,也再无至爱。 武林盟靠着这次不光彩的算计得到药谷几百年累积的资源,柳盟主风头无两,武功大进。 又因他乐善好施,频繁拿出丹药救人,得到很多人的敬仰。 而亲眼目睹宁序‘死’去的柳霓裳,回到家后大病一场,娇花没了往日鲜活,美貌却更胜往昔。 像是上天的宠儿,哪怕只剩下一口气都有无数人为她神魂颠倒。 为救她一命,甘愿舍去自己的命。 她病得要死了,仍旧有人疯了似地欲娶她进门。 四年后,武林盟主从一众追求者中终于选定试剑山庄联姻。 成婚那天,大雪纷飞。 喜气洋洋吹吹打打声中,宁序穿过漫天飞雪从天而降。 一剑杀死柳盟主,一剑收割试剑庄主人头,她眼里无情,比冰雪还冷。 大开杀戒报仇雪恨后,她带走坐在喜轿唇色发白、奄奄一息的柳霓裳。 看着倒在血泊死得不能再死的亲爹,柳霓裳窝在她怀里释怀一笑,冲着昔日傻乎乎的跟班道了句谢。 她比任何人都想柳景升死。 她笑起来也比任何人都要美。 但她快死了。 她庆幸自己要死了。 不用拖着病身走进陌生人的坟墓,不用再做受人掌控无法反抗的傀儡,不用再做不喜欢的事。 她笑得很开心,比宁序见过的以往每一个令她感到惊心动魄的笑容都要真心。 可惜,她还是没死成。 宁序救了她。 这是她人生另一段充满甜蜜和痛苦的开始。 柳霓裳再次被带入药谷。 “我为你研制了一枚毒药,大小姐要吃吗?” 说这话的宁序脸上戴着银白的面具,口吻是柳霓裳那些年听惯的温和。 “要吃。”大小姐从石床爬起,斯斯文文将毒.药当解药来吃。 宁序是药谷几百年没有过的奇才,可这位不世出的奇才为药谷带来灭顶之灾。
她轻信于人,倾心于人,现实残忍地给她沉重一击。 重到要让柳霓裳日日身陷寒毒苦楚,重到要看她生不如死地活着,心里的悔恨方能有半分宣泄。 身在药谷她们相处与四年前没什么区别,她为她弹琴跳舞,她为她舞剑赏花。 要说唯一的区别,便是她不再心疼她。 宁序冷眼看着柳霓裳煎熬十三年。 十三年后的某个黄昏,她从炼药房走出来,背后是漫天霞光,手里捧着寒毒的解药,不辨喜怒。 石屋一片死寂。 推开门,她愣在原地。 石床之上柳霓裳眉目覆盖厚重冷霜,死之前脸上带着笑,只是死得有些时辰,笑容发僵,没了生前百看不厌的柔和绝美。 她决定放她一马,她死在她回心转意之前。 宁序冷着脸亲手将她埋葬。 柳霓裳死去的第一百六十八天,宁序往炼药房不吃不喝炼药三天三夜,炼的是寒毒的解药。 名为【一念丹。】 所谓一念,一念深爱,一念深恨。 一念之间,她成了药谷的罪人。 一念之间,她永远失去了爱人。 一百零八枚解药炼成,她大哭大笑,顷刻间将辛苦炼成的解药全部摧毁。 她有很多疑惑,而唯一能为她解惑的人已经不在了,炼再多的解药又有何用? 宁序慢吞吞走向坟墓,亲手掘出柳霓裳的尸身。 尸身不朽,是她对大小姐的最后爱意。 她蹲守柳霓裳三天三夜,才在死去的人身上看到【迷心蛊】的痕迹。 【迷心蛊】乃传说中无药可解的蛊虫,施蛊者催动此蛊能混乱人的心念。 时日久了,再理智的人都会在蛊虫操控下成为不折不扣的傀儡。 宁序年少离谷,《药典》的最后一篇,讲的正是【迷心蛊】。 “中此蛊之人,身不由己……宁序!跑什么跑?你要留下来和长老们一起钻研破解迷心蛊之法,此蛊害人,哎?宁序!你有没有听我说?” 那日她跑得匆忙,根本不听三长老劝,一意孤行跑出谷,然后遇见站在断桥看风景的柳霓裳。 是缘,是孽。 三长老的话言犹在耳,她禁不住想:若她当日好生留下来和长老们钻研此蛊,制出解药,会不会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大小姐有药可解,长老们也不会死。 她们会幸福生活在一起。 如同多年前霓裳抱着她在耳边讲述的那些,神仙眷侣,鱼水之欢。 宁序哭瞎了一只眼,赶在春暖花开的时节离谷,发誓灭尽世间所有蛊虫。 养蛊之人,必杀! 只此一事,她耗费三十年。 盘根错节的【蛊宗】因她一人,彻底消失在历史的滚滚长河。 三十年后,柳霓裳坟前开满各色鲜花。 宁序撑着手中长剑踏入炼药房,炼制出一枚解药,一枚毒药,封存在不会流失药效的寒玉匣。 只此两枚丹药,一医,一毒,凝聚她毕生所学。若有后人得之潜心钻研,开宗立派不在话下。 为免以后有人以寒毒戕害,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提笔写下【阴阳溯洄之法】。 三百年后的今天,盛药的寒玉匣不翼而飞,仅留下一卷颇有岁月气息的古卷。 池蘅眼睛亮晶晶的,指着那行小字道:“姐姐,姐姐你看到没有?” 阴阳溯洄。 短短四字看得清和莫名的心惊肉跳,她没再往下翻,小心合好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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