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啊陛下!”大将军哭得震天响,仔细看眼泪却没几颗。 赵潜沉吟再三,奏折拍在御案:“查!但凡与池三公子结怨之人,都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池衍一抹眼泪,整敛袖口:“吾皇圣明!” 礼部尚书终是来迟一步。 出了御书房,为人父的两人面对面撞上。 左尚书急声告罪,池衍一手稳住他胳膊:“你儿子罪不至死,我儿子就活该死吗?”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他说了那话,就该有祸从口出的觉悟! 语毕,柱国大将军不顾身后人的恳求,大步迈开,一步步走出宫门。 待走远了,他轻掸衣袖,转身看向红砖绿瓦、巍峨沉默的皇城,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暗色。 成王败寇,白骨成堆。 为了他的阿蘅,为了池家,再是恶心这戏还得演下去。 他俯身郑重朝皇城一礼,抬头,顿时热泪盈眶。 停顿几息,确保背地里的眼睛能够看清,他装作担心幼子的父亲,黯然离开。 这副伤情之态很快传到御书房皇帝耳里,听到暗卫说起池衍对着城门做的这些,他戒备放低。 料想黑袍卫袭杀池、沈二人的事并未暴露,他吟吟笑道:“你的命保住了。” 黑袍卫首领感恩戴德,俯首叩拜。 “怎能辜负柱国大将军的忠心呢?那就好好查一查,除了咱们,还有谁想要池家小子的命。” “臣,领旨!” “陛下,左尚书那里……” 赵潜笑容隐没:“趁年轻让他再多生个儿子罢。蠢笨如牛,也敢掺和进此事?” 年轻? 守在身侧的大监心想:左尚书不惑之年,早就不年轻了。陛下又在讽刺人。 也是,见过找死的,没见过伸头放在铡刀下铡的。 陛下忌惮功臣,铁心要收拾两府,左公子在这节骨眼上跳出来被池大将军逮住,人都送到陛下眼前,哪还有他的活路? 陛下越想削弱两府,明面上越得把人高高捧起。 捧杀捧杀,不捧怎么杀? 大监心思翻转,感叹伴君如伴虎,便听男人问道:“沈延恩还没回京?” “回陛下,沈大将军还在回京的路上。” 赵潜默不作声,饶有兴致地逗弄金丝笼里乱窜的鸟儿,又问:“沈家姑娘呢?沈延恩为此女在外耽延甚久,她可是道长说的那人?” 大监立时噤若寒蝉,垂首低眉。 等了许久,等得大监后背被冷汗打湿,才听御书房传来一道嘶哑回应: “不是。” “可惜了。”赵潜轻叹。 回府,大公子池英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他忍着没去沐浴,风尘仆仆,见了从宫里出来的池大将军,激动道:“爹!” 池衍定睛看他,这一眼不知看出什么来,拧眉不满:“怎么回来了?” “阿蘅写了平安信,我带回来给爹看看,也好让爹娘宽心。” “平安信?”池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池英急忙将信献上。 池衍担心女儿,探头去看,很快被信上的话气得身子后仰:“她也知道回来要领罚,这个兔崽子,存心气我!” 他气狠了就想要管家去拿长鞭,话到嘴边猛然惊觉人没回来,火气卡在嗓子眼,他重重甩袖:“看她回来老子不打断她腿!” 池夫人忙着看信,他在耳边唠唠叨叨,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小腿:“就是你这么凶,害得阿蘅有家不敢回,她不在这,你逞凶给谁看?” 她的宝贝女儿出门在外被人追杀,吃不好穿不暖,她心疼地双目泛红。 被踹的柱国大将军躲不敢躲,威风一下子蔫下去:“她回来就好,我哪能真打断她腿?好了,知道她平安,你怎么还哭上了?” “我的孩子,我不能哭吗?” “哎,能能能。” 在外威风惯的大将军挠头抓脸,扭头见大儿子吞吞吐吐,脸一板:“有话说话!” 池英连夜赶路,这会灰头土脸自个也难受,一路酝酿的话到了嘴边,他谨慎道:“爹,娘,咱们入内说。” 池将军池夫人闻言面色不改,一旁杵着的二公子池艾委屈道:“大哥,没我的份?” “你也来。” 大将军发了话,池艾麻溜地跟进密室。 一入密室,池英迭声问道:“爹,皇家开始猜忌咱们了是么?此次袭杀阿蘅的四名黑衣人出自内廷,爹不让我插手,是担心为我带来危险,是与不是? 儿不明白,池家忠心为国,那位为何执意挑起两府争斗?往前数的那些年,咱家为皇室流的血还少吗,为何这点信任都换不回来?”
他心中疑惑重重,一番话听得池艾从震惊到心寒。 袭杀阿蘅之人,出自……内廷? 一字字疑问砸下去,池夫人气压低沉,池大将军面无表情。 他几次张口,都不知该怎么和两个儿子解释,人心会变的。 功高盖主,而上位者不仁。 穷途末路,要么引颈就戮,愚忠死守。要么殊死一搏,搏一盛世明君。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万幸上天垂怜,降帝星于池家,那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注定池家无法死守愚忠。 已经守过一次了,不是么? 池衍强忍悲痛,抬眼看着身边毫发无损的妻儿:前世已经守过一次了,不是吗? 可守到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君王无情,是山河破碎! 是他的两个儿子浴血奋战,击退外敌,回城被自己人活生生饿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份凄凉,那份愤怒,谁能懂? 赵潜无道,将他当傻子愚弄——他该死!! 池衍掩在广袖的大手不住颤抖,见他濒临失态,池夫人不声不响探进他衣袖。 十指相扣,看着丰腴美貌的发妻,池衍忘不了夫人到死都护在他身前的画面。 万箭穿心…… “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你们爹爹说。” 池英池艾听话退出去,坐回正堂面面相觑。 密室之内,烛火通明,池夫人抱住她的夫君,柔声安抚:“我不问你瞒了我什么。阿衍,我只能说我在这,我们的家在这,千难万险,你不必怕。” “大哥?” 池英轻轻应了声。 “大哥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若非察觉有异,他不会放那把火掩去所有痕迹。 得到回复,池艾盯着手边的茶盏沉思。 他心细如发,人也聪明,许多事不敢往那想,可一旦想了,很容易想通。 史书上手掌兵权的大将有几个好下场? 君臣若想相得,要有绝对的信任在中间。 一旦失去信任,一旦忌惮超出信任,伤筋断骨,在所难免。 他神情萎靡,担心起在外陪姑娘游山玩水的幼弟。 一刻钟后,池夫人来喊他们:“阿英阿艾,过来。” 两位公子跟着亲娘重新迈进隐蔽的密室,一进门,池大将军背对着他们埋头擦拭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刀。 他头也不抬,声音听不出情绪:“都坐下吧。” 转过身来,池衍神情肃穆:“做好你们该做的,一切当作无事发生,好好努力,好好建功立业在军营闯出名声,让你老子为你们感到自豪。能做到吗?” “能!” 两兄弟异口同声,池将军面上有了一丝笑意:“很好,阿英,你继续说。” “……” 池英缓了缓才找回状态。 知道爹爹要听阿蘅的事,问题是他连阿蘅人都没见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仔细将这些日子所经历的在脑海筛选三四遍,他脸色古怪:“爹,我们在小香山附近发现一座山谷,谷里满药材,里面有间石屋,石屋有处暗门……” 他事无钜细把那日发生的事当着家人的面阐述清,最后下了结论:“儿还是怀疑,当日阿蘅和沈家姑娘就藏在暗门后。” 否则怎么他回去石屋里的人就走了,人刚走,他就收到阿蘅派人送来的信。 前后时间差不离,很难不教他产生联想。 池夫人睫毛眨动:“你说,阿蘅和沈姑娘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池英点头。 一侧的池艾听了,忍不住牙疼,心道:这可比共处一室更过分啊,门上抹毒,谁晓得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他捂着腮帮子想:阿蘅还小,不至于犯浑到那程度。 本着维护幼弟的初衷,他道:“大哥,你想多了。” 池英也希望自己想多了,但这不是爹爹要他说吗? 不说这个,他没旁的好说的,身为家中长子,他自是希望无论何事都不令爹爹失望。 池衍安静听完,好久憋出一句“臭小子”。 比起他家姑娘对人犯浑,他更担心阿蘅女儿身是否泄露。 前世沈延恩之女死在八岁那年,正如他一样,有的只是儿子,并无女儿。 这一世重来,天降帝星托生池家。 阿蘅乃天生帝者,女子之身系属纯阳,帝气旺盛,帝运昌隆,克得便是深宫那位! 沈姑娘因阿蘅拚死相救活了下来,成为全新变数,这变数对阿蘅而言是好是坏? 阿蘅医术平平根本不会用毒,若暗门之内当真是她二人,别的姑且不提,这位沈家女,深藏不露,手段可谓凌厉! 如此之人,该杀还是该留? 和他的担忧不同,池夫人脑子懵懵的只关心一件事:她以后到底是为阿蘅招婿还是娶媳妇? …… 白日池大将军逮人面圣,当天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被下到天牢。 盛京之中但凡与池三公子结怨之人,无一不夹起尾巴,唯恐没做坏事却做了替罪羔羊。 左云青怎么都没想到,他派人追杀池蘅,派出去的废物们连池蘅在哪都没找到,怎么就成他买凶劫杀大将军之子? 他哪里知道,当今陛下心虚又心狠。 暗里派黑袍卫千里击杀池沈二人,明里还得装作信重两府。 池衍求他给将军府一个交代,那这交代必须要有,不仅要有,更要起到捧杀效果。 左云青死局不可解,兰羡之这几日寝食难安,事没查到他头上,总觉距离查到那天不远矣。 御书房。 暗卫将线索呈上。 看清上面的名字,赵潜轻笑:“兰羡之,兰少师家的麒麟儿,他为何要买通杀手?” 坊间之事大监有所耳闻,上赶着道:“奴曾听过此事,据说兰公子心慕沈姑娘。 沈大将军归城那日,兰家人前往将军府提亲,哪知沈姑娘提前被隔壁池三公子拐走,兰公子心生不忿,对池三公子恨之欲死。” “有意思。召兰羡之!” 兰羡之被召进宫那日,午时三刻,左云青同时做了兰羡之和当今陛下的替罪羊。 人头在菜市口落地,杀一儆百,江湖、朝堂,再无一人敢去拔大将军的虎须。 池家要交代,皇室给了交代,明白的人继续明白,糊涂之人接着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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