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笑容很浅,睨了小将军一眼:“有幅画需要收拾。” 池蘅心喜:“姐姐,请。” 正儿八经的阿姐待外人比待他还亲,沈清宴心里发苦,阿姐在家中素有积威,记事起他就怕她,可微妙的是,除了怕,还有满满的敬。 幼时不懂,后来懂了,以为阿姐介意阿娘取代‘沈夫人’的位置。 长辈的事他无可奈何,这些年总想弥补,可惜阿姐待他始终不冷不热。 东西收拾好,池蘅背负【挽星】,唐刀衬得她身板瘦长。 “怎么还不进来?” 隔着一道门,声音传出来,池蘅退无可退。 桌上行李已经收拾好,她似是特意等在房中,等小将军来。 “婉婉。” “嗯?” 池蘅看她许久,清眸倏尔璀璨:“姐姐,你看我长高没有?” “我看看。” 沈清和移步在她身前站定,双手搂住小将军的腰。 陡然的靠近,冷香扑鼻,池蘅忍不住轻嗅两下,意识到在做什么,小脸蓦地泛红。 她仰起头,看着清和无限包容的眼睛:“婉婉,我长高没?” 她曾说过长高了再回去,到时候天塌了她来顶着。 小将军言出必践,吃得多,身子也争气,在外半年光景不说比清和高,起码没先前矮。 两人个头隐隐相差无二,清和下颌枕在她没多少肉的肩膀:“嗯,高了。” “那就好。” 分别在即,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之事,甚至回京路上两人也可以结伴同行,但池蘅还是生出不习惯的感觉。 一时无话,她回抱清和绵软的柳腰,低声喟叹:“姐姐……” 清和抱着她,唇瓣贴着小将军微红的耳。 等人走了,池蘅神情恍惚,耳边不停回荡那句叮嘱—— “阿池,莫忘了你我之约。” 是了,婉婉要她娶她。 她怔在原地,嗓子发痒,那股烈酒烧喉的感觉又来了。
第41章 归家 天朗气清,九月微凉,铜铃悬挂马车右上角随风摇晃一路。 池蘅坐在马背不时朝前头那辆马车张望,心事乱如麻。 “阿蘅,还看呢?” 幼弟拐带沈家姑娘出门,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回去还不知怎么解决,人就先惦记上了。 瞧瞧这一路魂不守舍的劲儿,池艾打趣道:“真喜欢,不若娶回家,左右你们年岁相差不多,定下婚事,年纪到了再成婚也无妨。” 世家联姻多是如此,有段日子还热衷订娃娃亲,他这提议并不过分,甚而说是从实际出发。 池蘅心道:我和清和姐姐相差的岂止是年岁? 约定既成,她绝非出尔反尔之辈,她娶了婉婉也好,交给旁人她不放心。 至少嫁给她,她能护她一生安乐,给她想要的自由,不会像其他好面子的世家子,拘着自家夫人在后院当虚有其表的金丝雀。 只是婉婉心意究竟如何? 她之于她,是心之所向,还是退而求之? 她若娶她,身份之事,该怎么说为好? 真真是一筹莫展。 池艾还以为她发愁回京之事。 回京池沈两家结亲还是结怨,单看那位沈姑娘心里有没有他的好三弟。 他真心实意劝道:“莫要多想,一切自有爹娘安排。” 池蘅低叹一声,她不想女扮男装骗人,尤其不想骗婉婉,但女儿身一事关乎将军府兴衰,容不得她任性。 凉风拂过她耳边碎发,小将军转瞬恢复神采:“二哥,京里局势如何,和我说说?” …… 柳琴将沏好的香茶送到自家小姐手上,一脸好奇:“小姐此行出来,可如愿?” 指腹轻抚瓷白的杯柄,清和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 她下巴微微朝下一点,柳琴柳瑟眼里欢喜之情愈甚:“恭喜小姐得偿所愿!” 算是得偿所愿罢。 她问:“我久不在盛京,京里可发生有意思的大事?” 有意思的事不少,有意思的大事不多。 料到她有此一问,柳琴道:“兰公子得了陛下赏识,身份地位水涨船高。” “水涨船高?”清和好奇:“怎么个高法?” “圣人宠臣,太子与之称兄道弟。” 清和垂眸吹开飘在水面的茶雾:“从何时得了陛下赏识?” “礼部尚书之子人头在菜市口落地,兰公子后脚入宫门,再出来,身份不可同日而语。” “陛下斩了左云青,给了池家交代,我记得那时各家与小将军有过节的人都不敢冒头,还有人背地说柱国大将军府嚣张跋扈……”柳瑟接过柳琴的话补充道。 茶气弥漫,车厢一阵寂静,唯有铜铃声入耳,为枯燥的回城之路增添几分清脆。 琴瑟二人回完话不敢打扰小姐沉思,眼见紫金炉内香燃尽,柳瑟轻手轻脚往里面添加提神醒脑的薄叶。 香气袅袅,清和缓慢拨动茶盖,温茶入喉,她问:“你们说,在小香山袭杀我与阿池之人,受何人指派?” “这……池大将军拎左云青面圣,不过几日,左云青认下买凶一事,这才有了之后的菜市口问斩。但要说他是幕后之人,我和阿瑟是不信的。” 说白了无非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蠢,小姐小将军俱是人中龙凤,教这样的蠢货逼入险境,怎么可能? 清和唇畔染笑:“你看,你们都不信。” 你们都不信,爹爹和池大将军怎么肯信? 他们不信,我也不信。 “茶凉了,泼了。” “是。” 沈清宴头回从爹爹那里认领如此重要的大事,一路少不得谨慎小心。 他没胆子怪阿姐待他不亲厚,只敢把火气撒在池小将军头上。 “他还跟着吗?还往咱这里望吗?” “跟着呢,也还望着呢。”护卫挠头不解:“不过公子,咱们行在他们前头,池小将军望咱们这边也说得过去啊。”难不成骑马不看前面还瞅后面? “你懂什么,他这是不安好心。”沈清宴咬牙:“加快行程,最好甩开他们!” 马队速度忽然加快,清和抚摸系在腰间的金铃:“告诉他们,赶路稳当些,我要睡一觉。” 她说完侧躺在车厢内的小榻,提前为之后的事养精蓄锐。 柳琴为她盖好锦被,低声吩咐下去。 沈清宴驾马守在马车一侧,行程无聊,想起来就扭头瞪某人一眼。 池蘅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二哥,你说他眼都不疼的吗?再瞪眼珠子都滚出来了。” 池艾是如玉君子,被她笑得满眼宠溺,“那是防着你呢。” 小将军也笑:“他防得住吗?我为婉婉出生入死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个地方玩泥巴。” 这话没毛病,池艾心头却动摇了一下:打认识沈姑娘,阿蘅没少为她死去活来,六岁那年满身是血的被人带回,现在想起来都令人后怕。 他心思细腻,较之大公子池英更多一分敏感:“阿蘅,你告诉二哥,你身子是怎么回事?” 他总算问了。 他不问,池蘅心悬,他问了,池蘅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瞧着前头一路平稳前进的马车,语气平淡:“没什么,说不准以后我还会因这得福。” “阿蘅。” 她无奈道:“二哥,你是不知道,婉婉身中寒毒,我看不得她受苦,更看不得她短命,我身负纯阳真气,我都不救她,还等着外人大发慈悲?我将她体内一半的寒毒转嫁到自己身上了。” 前半段听得池艾感叹三弟心善,后半句听得他眼皮直跳:“胡闹!” 池二公子少有高声斥责人时,对旁人温和,对自家弟弟更是和风细雨,此番动怒,风声吹动人声传到清和这儿,她睡得不安生,睡梦里唇边飘出一声轻叹。 “二哥!”池蘅压低喉咙:“你小声些,是我求着她答应的。” 池艾被气得说不出话,他现下未婚,更没一儿半女,眼下终于在幼弟这里尝到养大的白菜一门心思往别人饭桌跑的心酸。 被姑娘家吃的死死的,连同他这做二哥的也跟着提心吊胆。 “二哥宽心,等我以纯阳真气一寸寸磨平寒毒的煞气,内力自然会升上来。况且你看,我好得很,寒毒一次都没发作过。” 池艾咽下一口闷气:“罢了。” 池蘅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我知道二哥最疼我了。” 池二公子握着缰绳被气笑:“怪不得爹爹在家总念叨要揍你,你呀,好好的不行吗?” “我也想好好的,可要我好好的看婉婉受苦,又怎能行?” “……” 盛京乃天子都城,池沈两家队伍穿过城门,沿道的百姓见到马背上俏生生的池小将军,皆忍不住打招呼,庆幸少年郎平安无事。 更有姑娘们爱之心切朝她丢手绢丢绢花。 池蘅笑着与众人打招呼,半点大将军之子的架子都没有。 她这般受欢迎,一度弄得长街道路堵塞,好不容易疏散开,池艾笑道:“阿蘅果然讨人喜欢。” 小将军挺胸抬头,得意得很。 沈清宴气得脑仁疼,这下好了,阿姐回城了,两家说不准还得结亲,否则阿姐清誉不保。 想到这,他神情多出两分沮丧。 “阿姐,咱们到家了。” 镇国大将军府。 得知女儿回来,沈延恩换好一身绸衣早早坐在正堂。 他捧茶静坐,谢折枝哪能不知他迫不及待想见女儿,心里压着火气。 沈家老夫人这日同样坐于堂上,余光瞥见老夫人怀怒的神情,谢折枝心气顺了稍许:谢折眉厉害,生的女儿还不是不讨老夫人喜? 想到她的清宴,她面容和蔼,眸光转为柔和。 “爹,娘,祖母,我们回来了!” 沈清宴人小,十三岁千里迢迢领人接回长姐,这在老夫人眼里是极其了不起的事,长大了肯定能和他爹一样做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乖孙儿,快让祖母看看!” 老夫人疼爱孙子,沈清宴一脸孺慕地跪倒在至亲面前,来不及多言,便被祖母搂着一口一个心肝。 嫡亲祖母,眼里只有孙儿,没有孙女。沈清和沉默地立在沈延恩几步之外。 父女相见,中间隔了多年陌生。 看清她鲜活熟悉的眉眼,沈延恩心中动容,步子迈开,罕见的情绪外露,换来女儿安静地倒退半步。
这退开的半步,恰如多年隔开骨肉亲情的天堑。 谢折枝在旁看得清清楚楚:沈清和不动声色的矜持冷漠,沈延恩情难自抑的拳拳父爱,两相对比,甚是讽刺。 她心底笑弯了腰,末了妒忌又起。谢折眉死了,还留一女儿膈应她,瞧瞧,这对父女多有意思? “见过爹爹、祖母、姨母。” “什么姨母?那女人死多少年了,没个规矩,你该称呼嫡母!” 沈老夫人疼过孙儿,骤然发难:“待嫁之龄跟人私奔,你还有脸回来?” “娘!” 看清他眼底寒色,沈老夫人终于记起儿子骨子里的冷性,她的儿子,为了谢折眉都敢和她翻脸,现如今又护着这不知廉耻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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