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杀敌,取上将头颅。” “那便是了,孩儿今年也十四,虎父无犬女。” 父女俩四目相对,仿佛有火花在半空溅开,池衍胸中快意:“好个‘也十四’,好个‘虎父无犬女’!好!甚好!!” 这大概是池蘅有记忆以来爹爹给过最高的赞誉,她笑容明灿,顿觉前途豁然开朗: 人这一生,当顺心明意,俯仰无愧,道若生荆棘,斩了便是,否则手中为何要执刀? 她激动爹爹认可她的决定、尊重她的心意,一番谈话,消去池蘅心中或多或少对亲爹的埋怨,从祠堂走出来,整个人精神面貌都大不相同。 “爹。” “三弟!” 池英、池艾两兄弟紧张地迎上来,见了神采焕发的幼弟,心里啧啧称奇: 难道这么短的时间阿蘅就劝动爹爹改了主意?瞧这满心欢喜的劲头,莫非事成了? 既然决定做亲家,池衍大大方方拿出结亲的态度,朝沈延恩抱拳一礼:“两位,请入内议事!” 从庭院转到正堂,池衍的变化沈大将军都看在眼里。 送到手边的茶是他府里都少见的极品大红袍,低嗅茶香,听老朋友谈起儿女婚事,他以余光瞥向静坐下首的女儿。 多少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般笑。 软化了一池春,从心坎流出的蜜,教人看上一眼都觉得甜。 曾几何时,阿眉也是这样望向他。 这是他和阿眉仅有的血脉。 却因他的疏忽,不仅害得阿眉香消玉殒,更连累女儿身中寒毒十六年之久。 他眼馋婉婉远行归来还记得为池夫人准备见面礼,回过头来细想,他们父女关系可谓疏淡,他为女儿做的太少,关怀太少,迁怒居多。 冷冷淡淡,愣是消磨掉天生的骨血亲缘。 看得出来,她喜欢池蘅。 若非真的喜欢,哪会煞费苦心将人拐出门? 池家小子确有可取之处,沈延恩不愿毁了女儿的筹谋,免得父女关系雪上加霜。
他轻饮一口茶:“先定下婚事来也好……” 他好再观察几年。 两府多年前因池蘅英雄救美重归旧好,此刻又因儿女之事同坐一堂,商议订婚具体事宜。 池蘅喜滋滋地为清和添茶,她人小,嘴甜,会来事,回过头来还为沈大将军添茶,赶在亲爹吃醋前好一顿卖乖,哄得所有人喜上眉梢。 气氛融洽,池夫人心如明镜:沈姑娘动心是真,她家这个,啧。 猫儿跑到池蘅脚下,被小将军抱起。 认出这猫是她送给清和又被清和委托池夫人代养的那只,她笑:“姐姐,你看,它是不是胖了好多?” 半年,猫儿被养得皮毛光滑,个头大了几圈,清和嗓音轻柔:“胖了,也大了。” 她伸手摸猫儿脑袋,视线落在它袒露的肚子,小声问道:“阿池,你看它是不是怀猫崽了?” “噫?是吗?”池蘅好奇,也跟着摸。 一会功夫不见,两人头挨头有说有笑,池大将军眼里闪过一抹担忧:他家阿蘅在其他事上机智灵巧,但在谈情说爱一道,看起来好像没沈家女聪明。 兔崽子,心里装了人都不知道! 抬头见沈延恩脸色比他还差,他忽然不厚望的想笑。 只是池大将军很快笑不出来了。 圣旨来得比绕过盛京护城河的风还快。 颁旨太监掐着尖锐的嗓子念完圣旨,不敢看两位大将军面无表情的脸。 “沈大将军,接旨罢。” 人刚走,正堂热热闹闹的喜气冷却下来。 池蘅抱着猫儿俏脸生寒,眸子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没人言语,池英抛砖引玉:“陛下要为沈家设擂招亲,料想是为兰羡之铺路罢? 昨儿个我碰见他,他如今得了势,早前待我亲和,今时因阿蘅缘故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对沈姑娘贪心未死,阿蘅和沈姑娘刚回来,宫里旨意就颁下来,这是铁了心不愿两府成事。比武招亲,涉及‘武’字,必有凶险。” 他点到即止,说的俱是在场之人心中所想。 “池蘅,你有把握打倒所有人,做我沈家名正言顺的姑爷吗?” 这是沈延恩今日对池蘅说过的第一句话。 池蘅不敢怠慢,猫儿被她放回清和怀中,她直起身,唇瓣张合,眉眼间意气风发:“此一事,舍我其谁!”
第43章 、惊艳欢喜 依照圣意,沈家的比武招亲定在十一月中旬,眼下不过九月,中间存在大片空白,是留给参与者准备的时间。 御书房,文弱儒雅的皇帝又在逗弄关在金丝笼的鸟儿:“你说,圣旨一下,沈大将军不会怪罪朕罢?” 在旁侍候的大监脸上挂着十年如一日的谄笑:“哪能呢?陛下乃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是为沈姑娘着想。 她一个女子,和人私奔,传出这样的事来婚事自然不好安排。 陛下本可直接赐婚,却选择折中之法,给足大将军颜面,他得谢恩才是。况且设擂招亲,没本事的哪能做沈家婿?” 赵潜散漫地逗弄鸟儿,不知有没有听清,过了一会,逗得没甚滋味,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事实如此,奴不敢妄言。” “好一个不敢妄言,朝堂臣子皆如你一般忠心,哪还轮得到朕烦忧?朕给了沈延恩颜面,这颜面可不是白给的。” 大监不敢吱声。 他该说的时候口若悬河,不该说的时候噤若寒蝉,陛下最满意他这点。 赵潜果然很满意,他又问:“朕给了沈延恩面子,驳了池衍尊面,他会如何想?” “柱国大将军自然也要感恩。” 大监沉吟道:“比武招亲,池三公子有意沈家姑娘大可上擂台比武,娇妻美眷能者得之。 池家乃我朝将门之首,陛下这道旨意堂堂正正没欺人,池家若败在最引以为傲的武学上,那是他们自打脸面,与陛下无尤。” “不错,输了招亲,做不成沈家女婿,两府无法联姻,关朕何事?” 赵潜心情大好:“人人如你体贴圣心,朕便不会寝食难安了。” “陛下仁慈。” 是啊。 朕太仁慈了。 再仁慈下去,皇位都要不稳。 他眸子陡然幽沉:“告诉兰羡之,他求之事,朕允了。做不好,也没必要活着了。” “是。” 池衍最疼爱的幼子死在招亲擂台,丧子之痛梗在那,池沈两家便永远无法达成联盟。 杀不了池蘅,仅仅赢得招亲亦无妨,兰羡之做了沈家婿,沈延恩的心还能再往哪偏? 两府之中拉拢一个,打压另一个,是他迄今为止想到的有效法子。 沈延恩表面不显,心眼里待这嫡女在意得紧。 君臣多年,比起池衍的粗中有细、大智若愚,他唯一看破沈延恩的一点,是他对谢折眉的情。 沈延恩比池衍冷傲寡言,但沈延恩的忠心远在池衍之上,再凶猛的虎,心是忠的,总有一日会被驯化为乖巧的猫。 赵潜深吸一口麒麟兽炉飘出的龙涎香,挥挥手,大监领着宫人鱼贯而出。 御书房陷入诡异的死寂,一国之君疲懒虚弱地倚靠御座:“道长,还没找到吗?朕等不了多久了。” “快了。” …… 兰少师府。 陛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传达到新晋宠臣耳里,兰羡之郑重回道:“劳公公回话,羡之定不辱命。” 太监拂尘一甩,掐着嗓子道:“大人,务要尽心啊。” 是一世盛荣,还是江河日下,全看这一回。 送走宫中来人,兰夫人愁眉不展地坐在那。 她不明白,为何儿子鬼迷心窍一定要娶那病秧子为妻。 私奔半年,足足半年和池家子厮混,是不是清白之身还未知,遑论娶进门来一儿半女都生不出,说粗俗些,和不会下蛋的鸡有甚区别?娶了她,平白败坏兰家家风。 儿子月前侥幸得陛下看重,她心底既喜又忧,心里惴惴不安:“羡儿……” “娘无需多言,圣旨已下,圣命如此,儿只能进,不能退。” 兰羡之扭头和父亲商议比武招亲一事。 劝不动他,兰夫人一阵头疼,被丫鬟搀扶回屋。 “孩儿习武多年,少在人前显露,此番能用上,未尝不是天意使然。池家小儿的人头孩儿势在必得,今夜我先去探探他的武功深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年轻人说起筹谋跃跃欲试,兰大人心知此事不可违,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止是娶妻如此简单的事。 关乎前程,关乎圣眷,退一万步讲,若能与沈家做姻亲,不止陛下会满意,对兰家更有利无害。 “可有把握?” 兰羡之自傲扬眉:“爹爹放心,那池蘅再是武学奇才,他才多大?学了几年武?这次陛下向着咱们,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优势占尽,就这样,我不信还会输。” 有信心是好事,兰大人轻抚胡须:“不可大意。” “孩儿晓得。” …… “娘放心,孩儿哪是那么不晓事的人?兰羡之我未曾放在眼里,比武招亲,那就比武招亲,圣旨又如何?狭路相逢,自然是谁的刀硬听谁的。” 池蘅被亲娘念叨地耳朵快要磨出茧子:“这段日子我保管好好习武,就是不为我,不为池家将门名誉,为了婉婉,我也得打败所有人。” “打败所有人?”池夫人被她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出去一趟,回来长本事了?” “哎呀,哪敢说长本事呢。勉强不堕池家威名罢了。” 池蘅搂着娘亲脖子,嗓音清甜:“阿娘,半年不见,您怎么更漂亮了?” “又贫嘴!” “才不是贫嘴,我刚回家见您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天上哪个仙女下凡,等我定睛再看,哎呦,这不是我最亲最亲的阿娘嘛! 娘啊,孩儿在外甚是想您,隔三差五梦见回家吃您做的烧饼,您就饶了孩儿的耳朵罢,它还不想早早被念叨聋,还想每日听您金科玉律的教诲呢。” 说到底这是个女儿不是儿子,女子是小棉袄,要宠着。池夫人最受不了她撒娇,一听她软着声眉眼弯弯说想家想亲人的话,心肠顿软。 “一走半年,你还知道想家?” “这不是怕提早回来被爹打断腿嘛。” 她眼睛一亮:“娘你注意到没有?这次回来爹竟晓得悠着劲揍我了,都没用力!” “还不是怕把你揍坏了。”池夫人轻揉她清减的小脸:“怎么出去一趟瘦了好多,在外没吃好么?” 池蘅灵活地从她怀里出来,退开几步让阿娘更好地看清她:“没,在外吃的住的都好,也没瘦很多,是长个了,身子抽条了。” “一转眼,娘的阿蘅都长成大孩子了。”想起生她那晚的艰辛凶险,池夫人眼中沁泪:“你呀,真是教娘挂心。” “娘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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