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槐花盛开,小将军仗着身手灵活上树摘花,打算请厨娘做新鲜美味的槐花糕来吃。 不同于前些日子的沉闷死寂,这日暖阳终于随着某人的到来照进绣春别苑,清和散漫地抱猫,一人一猫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哎呀,这束槐花开得真好!” 白色的小花泛着淡淡的清香,池蘅‘辣.手摧花’,很快花枝被撸秃。 想着今日能吃到可口的糕点,她干劲十足。 “婉婉,婉婉你快看,我摘了好多!” 她抱着竹篮飞跃而下,清和困得很,懒洋洋睁开眸子,还没看清何物嘴里念叨了一声“好”。 春困这两字在她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池蘅挠挠头,不和生病的人计较。 槐花交给厨娘,她摸着下巴想:见不到我心里想得发慌,这见了我,看我一眼都懒得。 她伸手摁倒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蚂蚁被摁倒坚强地支棱起来,又被摁倒,如此反覆三次见它趴在那不动,池蘅还以为手下失了分寸把它摁死,正后悔,转瞬再看,那只不起眼的蚂蚁竟是在装死? 她笑出声,抬头,语气无奈:“婉婉,不要睡啦。” 三两步走过去,池蘅身子半蹲,小声道:“好姐姐,给你看个小玩意?” 被她勾起好奇心,清和挣扎着醒来:“什么?” “你看。” 一对刻好名字的玉虎摊放掌心,春光灿烂,照得那两只玉虎也灿烂。 “这只是你,这只是我。姐姐,我把‘我’送给你好不好?” 小将军嗓音清冽,尾音悬着这个年纪撒娇也很自然的轻软。 春日里带来的困乏霎时从清和身心褪去,她温柔含笑,接过那只脑门刻着‘阿池’二字的玉虎,飘忽的心一下子有了着落。 阿池是她的。 握在手心的是她的,眼前半蹲着的还是她的。 她心满意足,眉目温婉:“那这只‘婉婉’就交给阿池处置了。” 池蘅眉开眼笑,眸光清澈如水:“要处置她没问题,得等我长大了,不知这只‘婉婉’可能再等两三年?” 庭院幽深,风吹槐花,白色的小花吹落在小将军发顶,清和抬手为她摘去。 洁白的槐花盛开在指尖,她一笑,酥软了人的骨头、心肠,美人启唇,声线轻柔:“能啊。” …… 天街小雨润如酥。 妙风离开的这日盛京城飘落细细麻麻的春雨。 雨丝成帘,池蘅站在雨幕为友人送行。 “何时还会回来?” “说不准。” “妙风姐姐,我还能再喊你妙风姐姐吗?” 妙风笑意微僵,尽量让自己笑得明媚些:“今日不行,许要等个三年五载,等你与沈姑娘成婚生子你再喊我姐姐,我就真当你的姐姐,可好?” “好。妙风姑娘,此去一别,池蘅盼你洗去尘泥,得享自在。” 她当真连“姐姐”都不喊,妙风心下沉痛,笑得愈发热情:“那我也盼你展翅高飞。” 千言万语涌到唇边,能出口的却不多。 她深深地看了池蘅两眼,似要将这人彻底印在心上。她道:“那块玉佩你送给我,我就不还你了。三公子,听我一声劝,以后对着不喜欢的姑娘要少笑一些,太招摇。” 生平不曾多见光,见之慕之,心难自控。 遗憾的是那人身边已经有了最想照亮的人。 池蘅不舍她走,心知离开才是她们最好的归宿,强忍酸涩。 忍到一半,妙风上前轻轻拥着她腰:“还是笑笑罢,你笑得好看也不是你的错。” 清和站在桃树下漫不经心看着远方,没去看有别的女人抱着她家的小将军,没去看友人话别的场景。 她刻意不看,妙风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沈姑娘。” “妙风姑娘。” “快刀斩乱麻的道理我懂,沈姑娘‘借’出的这把‘刀’,妙风一辈子都舍不得忘。” “嗯。忘不了,那就记着,擦亮眼睛,以后莫要痴心错付。” 她惦念池蘅不舍忘,这人却要她记着。妙风没想到她仍是这不冷不热的反应。 从始至终她都没看透这位病弱貌美的将门嫡女,可毫无意外的是她和阿蘅才是一路人。 因为大道三千,阿蘅只愿和她同路。 被偏爱的人,何其有幸? 她弯了唇,不愿露怯:“会的。沈姑娘。” 清和看她转身,一双美目寒凉散去染上真切的柔:“妙风姑娘。” 妙风驻足,回眸看她。 “我说的擦亮眼睛是找一个真心疼你爱你的人,花期易逝,姑娘切莫蹉跎。” 妙风笑了笑,朝她点头。 她进到马车,没敢掀开帘子望。 输得心服口服。 沈家这位嫡女病弱之身,姑射之美,偏生心肠冷与热都带着致命吸引。 将门出身的人天生骨子里带着对危险的追逐和征服,阿蘅如此,沈姑娘亦如是。 马蹄哒哒,妙风终究还是掀开车帘朝身后张望。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脸上的表情,但她想阿蘅肯定是笑着的,那是一个看起来犯浑实则再体贴不过的善心人。 “跟上她罢。” “是!” 柳琴柳瑟翻身上马护送妙风姑娘出城。 “满意了?”清和轻捏小将军嫩白的脸。 池蘅冲她笑嘻嘻,忽视那眼角的泪渍兴许更能哄人。 “走了,阿池。” “来了。” 池蘅跟上她的脚步,掌心空荡,思忖一二她捞起沈姑娘微凉的玉手:“姐姐,我帮你暖暖。” “暖多久?” “长长久久!” …… 岁月斑驳了人的影,走在时光缝隙里的人并肩谈笑。 长街青石板落了大大小小坑洼,刹那白如柳絮的飞雪覆盖盛京城。 人来人往,天地蒙霜。 两年后。
第76章 、两年后 岁月斑驳,穿行时光缝隙里的人并肩谈笑,油纸伞撑在头顶遮去细密雨丝,回家的这条街青石板落下一地潮湿。 人生在世,分分合合,相聚即有缘,能走在一条路是挣来的福气。 偶然间的歪头清和撞进小将军清澈含笑的眼眸,心尖生痒,唇齿忽动:“长长久久?” 池蘅单手撑伞,毫不在意半边肩膀被雨淋湿,她轻点下巴,做出郑重有力的回复: “嗯!” 这声音悦耳,激起阵阵酥.麻。 雨幕模糊了各自的影,刹那,在长长久久的承诺里春去秋来,白如柳絮的飞雪覆盖偌大的帝都,人来人往,天地蒙霜。 再回首,已是两年后。 两年后的盛京说变化没多大变化,寒风中行人裹紧棉服自长街走过,脚踩在厚厚积雪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细雪落满城,一眼望去,屋檐皆白。 大冬天胖婶家的胡辣汤卖得很好,市井气息融入冬雪的凛冽,人间最寻常的朴实无华。 跳出平民百姓的冬日热闹,但见巍峨的皇城沉默迸发出皇权独有的恢弘孤高。 高大的城墙如一张网、一座牢,囚禁多少女子宝贵的芳华。 今日莲妃和卓妃又吵起来了。 摔碎价值万金的古器,莲妃的指甲抓破卓妃的脸,卓妃一脚踩伤莲妃没养好的脚——所谓踩人痛脚便是如此。 剥去皇妃的显赫头衔,不过是两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女子最好的岁月蹉跎在这吃人的深宫,到头来无一儿半女傍身,宫里的女人除了刚刚怀有身孕的皇后和【榴花宫】备受恩宠的薛贵妃,哪个不是肚子里怀着一团闷气? 这不,大雪天,为了一支梅花的归属,两妃起了口角,打得不可开交。 眼见要不好,机灵的大宫女赶紧吩咐底下人:“去喊池行走!” …… “池行走!” 宫女气喘吁吁疾步走来,被她喊住的人闻声回头。 白鹤绯袍,玉带束腰,腰肢细得如杀人的弯刀,‘杀’到人心坎,‘杀’得男男女女心荡神痴。 去岁东域使臣长街策马无意在人群瞧了这位行走一眼,一眼迷魂失神,扑通栽下马背。 好事者问他因何坠马,耿直忠厚的使臣拖着一身摔伤惊叹连连,直呼少年郎英姿勃发,眉眼如画。一时引为笑谈。 “池行走!” 宫人又喊了声。 雪天路滑,这路段还未撒盐化雪,池蘅瞧着她步步稳当地走过来,不发一言。 身侧的属下出声催促:“有事说事,大人赶着回家呢。” 宫女壮着胆子视线上移,却见少年郎颈如新雪,唇不点而红,鼻梁秀挺,星眸璀璨,挑眉间肆意蓬勃,满身朝气。分明是不折不扣的儿郎,乍见比后宫如花似玉的妃子们都要勾人 “怎么了?” 清朗低柔的音色入耳,宫女裙下双腿发软,脸颊通红,嘴皮子磕磕绊绊:“莲妃,莲妃和我家主子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池蘅笑意微敛,当了两年多行走,正经事没干多少,大半的时间全用来为陛下料理家事。 护卫各宫安稳乃‘宫中行走’职责所在,她忍着不耐:“走,去看看。” …… 杵在女人堆里听两位后妃哭哭啼啼互相指责,池蘅思绪放飞,想着今日该给婉婉送哪些好玩的小玩意。 没等她想明白,莲妃和卓妃哭喊地嗓子都哑了。 没法再继续发呆,她起身出门往就近的一株梅树折了两支凛冽盛开的白梅:“一人一支,不要再打了。御医呢,请御医没?” 但凡和女人相关,多棘手的问题只要池行走处理都会变得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 御医提着药箱来为两人诊伤,莲妃、卓妃一边喊疼,一边不忘拿眼睛追随少年郎离去的背影。 “要走了?” 贵妃娘娘神出鬼没。 池蘅这两年经的事多了,装模作样的本事见长,拱手俯身:“见过娘娘。” 字正腔圆,斯斯文文。 薛泠看着她一日日长成如今模样,一脸嫌弃:“快去陪你的沈姑娘罢,见之前记得洗洗澡,一身其他女人的胭脂水粉味儿!” 丢下这话她翩然离开,剩下池蘅怔在原地,抬起衣袖轻嗅,自言自语:“胭脂水粉味儿?没有啊。” 她磨磨牙,贵妃姐姐又在骗人! 苍穹落雪,从宫门走出来池小将军如放飞的鸟儿,眼尾喜色压不住。 她长了两岁,除却眉眼长开长得更养眼,性情倒和两年前没甚区别,内里依旧热血鲜活。 “小将军!” 柳琴见了她立时招手,大雪天,额头急出一层热汗。 池蘅眼神好使,见她脸色不对三两步小跑过去:“怎么是你,婉婉她——” “小姐寒毒发作,小将军快回去看看罢!” 一股凉气倏地窜上心肺,她快速跳上马车:“回别苑!” 绣春别苑。 沈大将军一脸沉重地守在庭院,请来的大夫被赶出来,门关得死死的,里面的人不知怎么个难受法。 隔着道门,沈延恩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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