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初寒已是忍无可忍:“西境恶贼,杀人还要编造理由!” 毫不避讳她透出来的杀意,像是认了命,柳舒舒涩然一笑:“杀人的确需要编造理由,这还得感激你父亲教会了我。” “休要废话,你到底为何要对父亲下手!” 柳舒舒沉默一阵,正要作答,身子忽地摇晃两下,不等越初寒反应,她已昏昏沉沉朝地面倒去。 越初寒条件反应要将她扶一扶,回过神来便又顿住了。 “说清楚!” 柳舒舒倒在她腿边,气息紊乱,闻言朝那墙边的衣柜看了一眼:“柜子里有个盒子,你拿出来,一看便知。” 越初寒当即抬腿行去。 柜门打开,里头整齐摆放着各式衣物,翻找两下却是并未见得有什么盒子。 心下一凛,她倏地回头看去,便见方才还虚弱的柳舒舒,此刻竟是身轻如燕地夺门逃了出去! 神情冷得无以复加,越初寒顺手抽出长剑,飞快冲出门外。
第100章 身上毕竟带着伤, 行动不如往常敏捷,在这庄内飞跃一阵,身后的人已经步步紧逼了上来。 长剑袭来, 封住去路,柳舒舒闪身一避,掷出白绫将那长剑挥开。 越初寒很快追上她, 两人当即交起手来。 半空中真气涌动, 一剑一绫交相缠斗,打得不分上下。 听到动静,不少弟子们行出门外,见此情形皆是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小庄主和大小姐怎么打起来了?” “快!快去叫少楼主过来!” …… 无需通传, 裴陆已然循声而来。 此情此景,用不着多说, 心中已然有了数,裴陆沉着脸,随即也执剑跃上房顶。 “别做无谓抗争, 束手就擒罢舒舒!” 白绫灵巧地回到手中,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流水, 牵动伤势,柳舒舒呼吸有些不稳, 闻言冷笑道:“束手就擒?你们还没那个本事。” 话音一落, 便见一批碧云弟子倏地自她身后飞来, 纷纷立在她身前作抵抗状。 “多年良苦用心, 岂会一直是孤身一人?”她傲慢道。 想不到她连碧云山庄内部都培养着帮手,越初寒肃然道:“今日不说清楚,你休想离开!” 隔着细密雨丝,柳舒舒直直看着她:“想知道我为何要杀越长风?” 越初寒紧紧握着剑柄:“说!” 柳舒舒却是不答, 只道:“在那之前,你我倒是可以做个交易,交易若成了,我便告诉你,如何?” “什么交易。” “联手杀了孟青。” 柳舒舒道:“真要说起来,杀害越长风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她孟青也是推波助澜之人,纵然她没有亲自下手,可我们都想杀了越长风,你杀她,便也是在报仇。” “等解决掉她,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再来慢慢儿清算。” 心中已被愤怒和仇恨所充斥,哪还听得进她的话?越初寒不给她半点回应,手中长剑发出沉沉剑鸣,再度朝前迎了上去。 虽然震惊,但柳舒舒方才这番话已被弟子们一字不差听进了耳中,众人揣摩好一阵才发觉眼前这位大小姐,竟然会是杀害老阁主的真凶! 一时间,弟子们皆是气愤不已,眼见越初寒出手,他们也随即飞身而上。 有手下的阻拦,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不等越初寒靠近,柳舒舒已抢先朝庄外掠去。 场面随即变得混乱起来,双方人马互相厮杀,裴陆与越初寒则直冲那前方的身影追了过去。 终究是受了伤,身体还虚弱着,加之后面两人又来势汹汹,还未成功逃出庄外,柳舒舒便被堵在了一处院墙角落。 伤口被崩裂,血迹将衣衫浸透,柳舒舒踉跄几步,扶着墙面站定。 一口还没缓过来,携带着杀意的剑尖已然近在眼前,柳舒舒冷眼看着,却是动也没动。 果然,那剑尖顷刻间便停了,两相对视下,神色各有不同。 看着她执剑而立的动作,柳舒舒淡淡道:“怎么,下不去手?” 骨节泛白,握着剑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别的什么,越初寒神情复杂,嗓音低沉:“要杀你也得弄清事情原委,你到底为何要杀父亲。” 柳舒舒无声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若非做了恶事,岂会被人索命?” 越初寒追问:“少说废话,你直言便是。” 柳舒舒动了动唇,仿佛有些无从说起的样子。 不远方传来刀剑碰撞的激烈声响,三人立在这清幽之处,漫天飞雨飘飘洒洒,落进略带湿意的眼眸中。 苍白的面容透露出几分哀愁,柳舒舒默然片刻,开口道:“越长风,害死了我父母。” 此言一出,并肩而立的两人都一同皱起了眉。 缓缓收回佩剑,越初寒上前一步:“你父母名讳为何。” 听到这句话,柳舒舒忽地低低笑出了声:“名讳?”她抬起眼,眸色阴沉,“我是西境人,又能号令七星阁弟子,越初寒,你如此聪慧,不妨自己猜猜看?” 越初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思索起来。 她常年待在东境,并未身处七星阁,何况七星阁如今的主人还是孟青,而柳舒舒却依旧能在这等情况下令七星弟子听命于她,说明她身份一定非比寻常。 第一种可能性是孟青给了她这样的特权,可她既然要阻拦孟青丢弃紫金关,足见她二人并未交好,孟青断不会对她如此特殊,只能说明以她的身份来说,连孟青也管制不了她。 那么就剩下第二种可能性,她原本便是七星阁位高权重之人,甚至在孟青之上,只是因为要埋伏于东境才将七星阁交给孟青打理,不过柳舒舒如此年轻,自小在东境长大,又是怎么会成为七星阁重要人物的? 抽丝剥茧下,有个想法忽然自心间闪过。 莫非…… 像是与越初寒想到了同一处去,裴陆倏地侧头看向她道:“难道,是孟霄……” 心头吃惊无比,明明相熟多年,越初寒却是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对面的人:“你……你是孟霄之女?” 实情已被猜出,柳舒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没错,孟霄是我父亲,七星阁真正的阁主,是我才对。” 凉风席卷周身,带来阵阵寒意。 裴陆惊疑不定:“可十五年前孟霄一家分明就死于那场动荡,你怎会活下来?” 柳舒舒站直了身子,额角有源源不断渗出来的冷汗:“越长风企图吞并西境,灭掉七星阁,派人在阁内纵火烧死了我母亲,后又将我挟持到碧云山庄,威胁父亲交出西境主权,所以当年才会有七星阁举兵攻打碧云山庄一事,你们不知个中隐情,只当是我父亲对东境动了歹念,死有余辜,然而真相却是越长风狼子野心设计残害于孟家,若非如此,我何必苦心孤诣潜伏这些年?为的就是杀了他以报家仇!” 越初寒愣了愣,不肯相信她说的话:“荒谬!那年事发当日我就在庄内,分明是七星阁挑唆叔父想从父亲手里夺得庄主之位,半夜攻庄,后来情势不利之下,孟霄见机撤兵而逃,不仅丢下我叔父孤立无援,害的他与叔母双双自刎,还将我父亲打成重伤,害死了无数弟子,你这是在颠倒黑白!” 她说完,裴陆也紧跟着道:“不错,人人都知是孟霄想对付碧云山庄,结果那一仗反倒败了,逃回七星阁后半年多就突然听说他死了,你说是越伯伯害死了孟氏夫妇,你有什么证据?” 提及旧事,情绪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柳舒舒声色俱厉道:“这便是越长风手段歹毒的高明之处了,事端由他挑起,可最终落得骂名的却是我们孟家!你要证据?好,那我告诉你,我之所以可以活下来,就是因为你父亲于心不忍救下了我!” 见她的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裴陆愕然:“我?” 柳舒舒恨声道:“那时我已经十岁,可不是什么童稚小儿,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彼时我母亲受了风寒身体不适,夜半时分断肠崖突然起了场大火,母亲卧床不起又不会功夫,直接葬身火海,我本来陪在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醒来后人就莫名其妙地来了碧云山庄,时至今日,我也忘不了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人是谁!” “越长风留下书信,声称要想让我活命,七星阁就必须归顺碧云山庄,父亲连夜率兵赶来相救,却被所有人视为心术不正的恶人,东境众派不明真相,自是全力拥护越长风,当夜父亲的确是败了,又碰上他彼时练功出了岔子,悲愤交加下重伤难愈,回阁后调养半年还是撒手人寰,而越长风是打算杀了我丢进林子里喂野狼的,不过他将此事交给了裴之令去做,裴之令知晓事情本末,怜我无辜,所以放了我一条生路。” “若还是不信,尽管当面问一问裴之令,我说的可有半句假话!” 万万没想到父亲的死竟会牵扯出如此陈年旧事,越初寒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由后退了几步,沉默半晌才道:“或许你所言是真,但没有亲耳听见裴楼主作证,我不会轻易信你。” 裴陆亦是对此有些接受无能,附和道:“不错,你说的是真是假,也要与我家老头儿对质之后才晓得,旧年旧事,我和初寒并不知情,他若真是证实你所说不虚,我们才会相信。” 柳舒舒笑得凄怆:“不只是他,还有庄里的常管家也知道,他一向跟随越长风左右,乃是他的心腹,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威胁得了江轩替我办事,两位人证都还活着,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们问了就能知道。” 绵密的雨丝蓦然间变作小雨,高空之上乌云沉沉,一如这三人的心绪一般愁云密布。 伤口还在疼痛,柳舒舒站立不稳,只得靠上墙壁维持身形,她定定地看着越初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越长风杀我父母,害我家破人亡,被迫飘零于东境借他人身份苟活,此等不共戴天之仇,我只要还有一点良心,便绝不会放任他安然活在人世,他的死是必然的,就算当初投毒没能成功,但只要我还存在一天,就一天不会放弃要杀了他!” 字字都是血泪,闻来使人心乱如麻。 越初寒回望着她,此刻再说不出来一个字。 从小到大敬爱的父亲,有朝一日竟会变作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慈祥正直的形象在这一刻险险崩塌,如何能不叫人难以接受。 她说的不无道理,何况还有裴之令与常管家可以作证,如果他二人果真承认当年实情,就证明父亲的确是阴险狡诈之人,令孟家蒙上了不白之冤,还丢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倘使真是如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父亲……便的确是难辞其咎。 内心错综复杂,对此已是半信半疑,乍然得知背后种种,越初寒心神不定,好半晌才开口道:“不,我不相信。” 她努力保持清醒,想要抓住最后一丝侥幸的可能:“我不相信父亲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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