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妈妈,你给我剪剪脚指甲吧。”雪里爬过去,把两只小脚搭在妈妈大腿上。 蒋梦妍叹了口气,起身去包里翻钥匙,找到指甲钳回来,蹲在床边,“下来点,别飞床上。” 这一剪,就看到女儿脚上全是红通通的水泡,蒋梦妍可心疼坏了,两手捧着女儿的脚,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雪里说:“这都算好的,我是跟春信换鞋穿才弄成这样的,她的鞋子不合脚,又重又大,她的脚全烂了,跟袜子粘在一起。” 蒋梦妍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你不是说算了吗,你这是算了的意思吗。” 雪里充耳不闻,“妈妈你不觉得吗,咱家人太少了。都说一家三口一家三口,咱家只有两口,要再加上赵叔叔和春信,就是四口……” 蒋梦妍:“你……” 雪里还没有说完,“万一你再生个弟弟或者妹妹的,就是五口了,比三口还多两口,这多热闹,等您老了,就有三个孩子孝敬你,虽然有一个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像亲生的。” 蒋梦妍看她小嘴一开一合,心说我要那么小孩干嘛,都像你这样来算计我吗? 蒋梦妍叹口气,“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敢跟你保证,只能说尽力而为,我尽力而为,好不好?” 蒋梦妍也不骗小孩,跟她实话实话,“我明天就去问,如果他们真的不想要,就让春信来我们家,好了吧?” 雪里双手握拳,“好的妈妈,加油妈妈。” 第二天一大早,蒋梦妍就出去了,春信和爷爷奶奶住街对面的招待所,大家来之前约好要一起坐车回去。 雪里站在窗边看妈妈在路边小推车上买了水果,提着进了招待所大门。 墙上有表,雪里抬头看了眼,算着妈妈上楼、敲门、打招呼,主题前闲聊的时间。 不到五分钟,春信下楼,雪里看到她过了马路朝这边走过来,蹦蹦跳跳的,雪里等她走到人行道上才喊:“春信!” 春信抬头,立马垮脸,“你下来。” 雪里急忙下楼,春信噘着嘴巴老大不高兴地走到宾馆门口接她,雪里想向她道歉,谁知她开口第一句说:“我有一块钱。” 雪里:“啊?” 春信“哼”了一声,两手叉腰,“我说我有一块钱,一人五毛钱,我请你吃冰棒。” 雪里很高兴,去牵她的手,她一下把手抱在怀里,扭过身去。 好嘛,不给牵,雪里说:“我请你吃吧,我们吃冰淇淋。” “不要!”春信一个人气咻咻走前面,“我有钱了,我一定要请你吃。” 雪里屁颠屁颠跟着,“好好好,那你先请我,我再请你。” …… 春信请的冰棍还没舔完蒋梦妍就回来了,两小一大在宾馆门口遇见。 春信要走了,“我奶说蒋阿姨走了我就要回去,我走了,冬冬。” 雪里去看蒋梦妍,蒋梦妍说:“我送你过马路。” 没成。 果然,蒋梦妍回了宾馆才说:“她奶奶不让,爷爷也不让。” 雪里:“你咋说的。” 蒋梦妍:“我说我喜欢春信,我家冬冬也喜欢,她爸爸妈妈不要她,我要她,我养得起。” 雪里在床边坐下,抿抿嘴唇没说话,蒋梦妍又说:“她奶真是狡猾,一看见我就把春信支出去买东西了,还给了她一块钱,这时候倒是大方。” 蒋梦妍哗哗抖被子,拿被子出气,抖完一屁股坐上面,“春信要是被爷爷奶奶卖的倒还好了,偏偏他们就是不放手,这个小孩,早晚被磨死。” 是的,尹春信早晚被磨死,她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事急不得,现在爷爷奶奶起码知道,他们不要,有人要,如果哪天他们想通了,不要春信了,也不会发愁怎么处理她。 他们把春信扔出家门,不就是因为当时尹愿昌在,可以心安理得把孩子丢给他吗? 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明知道春莱就是被他卖掉的,把春信赶出去,被尹愿昌带走是什么后果心里会不清楚? 他们养着春信,只是因为不能光明正大将她丢弃。 现在又有人想要春信了,他们不答应,是因为还缺一点理所当然。 …… 本来两家人约好一起回去,谁知到了出发那天,迟迟不见人,蒋梦妍跑去马路对面招待所问,回来气得摔被子,“招待所的人跟我说,他们前天就退房走了,走就走嘛,连个招呼也不打。” 雪里早就猜到了,“消消气吧,她奶小心眼,你还不知道吗。” 蒋梦妍说:“我知道,但我还是生气。”她叉腰站在窗口,脸都气红了,呼哧呼哧直喘气。 先坐火车回南洲,再从南洲坐大巴回榕县,当天晚上,春信奶奶就打包好雪里在尹家的作业和衣服送上楼。 还有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是雪里新学期在尹家的饭钱,这是放假前就给的。 蒋梦妍什么也没说,双手接过来,春信奶奶也没说话,东西送到转身就走了。 关了门,等楼梯间没了脚步声,蒋梦妍才把东西一股脑摔沙发上,“我就知道会这样,小气,真小气!” 雪里回到房间,明天就开学了,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躺到熄灯还是睡不着。 快十点,听见外面有猫叫,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哗”一下拉开窗帘,春信正对着她笑。 那天吃冰棍她们已经和好了。 雪里推开窗,春信一只手抠在窗台,一只手拢在唇边,小小声说:“我就是上来跟你说一声,我奶不让我跟你玩了,但我们还是好朋友,永永远远的好朋友,在学校,我们可以偷偷玩,嘿嘿。” 雪里伸手摸摸她蓬松的头发,“我知道啦,你快回去吧,要是被发现,又要挨骂了。” 春信点点头,“那我们拉拉勾。” 雪里一只手拽着她防着她摔倒,一只手跟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拉完了还要盖章,两个大拇指摁在一起。 这时候门外蒋梦妍喊:“冬冬,还没睡啊?” 本来想跟女儿一起睡的,她死活不干,这时候听见屋里有说话声,蒋梦妍直接开门走进来。 俩小孩一个窗户里一个窗户外。 “快回去吧。” 雪里拍拍春信的手背,临走前春信还打招呼,飞快说一句“阿姨再见”就窜走了。 蒋梦妍走到窗边看,春信已经平安落了地,她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好家伙,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啊……我说怎么不愿意跟我睡,原来是跟小情人幽会。” 雪里抱住妈妈胳膊晃,“你看我跟春信多好啊,她奶不让她跟我玩了,她怕我多想,还专门跑上来告诉我。” 蒋梦妍说:“你们这样多久了?” 雪里就说了偷饭那事。 蒋梦妍想了想,去屋里把被子抱过来,“跟妈妈说说你们在路上遇见的事吧,仔细说说。” …… 第二天上学,她们就不走一起了,雪里提前五分钟出门,免得路上撞见,两个人走到一块,她奶奶看见回头挨她。 春信奶奶是真小气,雪里记得上辈子有段时间蒋梦妍不知道哪得罪这位老太太了,小孩连坐,春信也被不允许和她往来。 春信当然也不是谁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自己很有主意,叫她读书她不读,叫她不准跟谁玩她偏要玩。 她谁的话也不听,只听自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人就是弹簧,压得越紧,弹的越高,奶奶管她越严,她越叛逆。 身在这样的家庭,尽管她竭力想避免自己不要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也难免受影响,性格多少有点偏激,容易钻牛角尖。 也是这样一股韧劲儿,使她没有成为他们。 在学校里,她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放了学却各走各的,平时见面像地下党接头。 有几次不小心被抓住,春信狠挨了揍,两条小腿被火钩子抽得乌黑。 她把裤腿撩起来,“你看,都是为你受的伤。” 想想自己干的事可太混蛋了,说什么“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玩”,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春信仍不离不弃,挨打挨骂的时候,就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想起这些,又是一阵鼻酸眼热。 上学的路上没了个黏糊糊的春信,很不习惯,身边空落落的,像一面孤零零的墙,孤零零立在山岗上。 幸好早晨这条路上还没几个老太太,被人贩子拐卖这样的大事,够她们议上三五年。 周一要升旗,春信站在队伍前面,不住地回头看。 她心里不踏实,不知道冬冬昨天说的话还作数不,她们还是不是好朋友。 她转过头去时,雪里就笑着冲她招手,她看见了也跟着笑,晃晃脑袋,放心了。 在学校两个人还是一样好,一起上厕所、去小卖店、偷偷传纸条。 课间时同学们全部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为什么你们没写完暑假作业没有挨罚? 春信得意洋洋,“因为我们被拐卖啦!没有时间写作业。” 同学们好羡慕,都嚷嚷着说也想被拐卖。 春信“哼”一声,“哪有这么容易,要你们的爸爸妈妈先找人贩子把你们卖掉。” 有人说:“我爸爸妈妈才不会卖我,只有不招人喜欢的小孩才会被卖。” 春信慢慢悠悠翻着新课本,“反正我没写暑假作业。” 傻小孩们两相权衡,还是觉得不写暑假作业好,春信完胜。 有人问:“雪里,你也是被爸爸妈妈卖了吗?” 雪里说:“走开,别来烦我。” 对方大怒,“你拽什么拽!” “她学习好,学习好的人都拽。” 春信拍桌而起,“走开!信不信我揍你!” 刚好上课铃响,大家一窝蜂散了。 到中午放学,春信让她先走,雪里没多想,约好下午一起吃冰棍就背上书包走了。 回到家,吃过妈妈准备的牛奶面包,刚准备睡午觉,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春信奶奶站外面。 “小癞癞是不是在你家?” 雪里说不在。 奶奶拉开门半边身子挤进去,“我看看。” “随便看吧。”雪里松开门把手让她进来,“她真的不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床底下,衣柜里,到处都没有。 奶奶站在客厅,木着脸一动不动,雪里终于意识到什么,“春信不见了吗?” 奶奶问:“你妈呢?” “上班去了。” “几点下班?” “六点。” 老太太问完就走了,雪里看着她下楼,关上门,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春信不见了,她去哪里了? 老太太最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坚信是雪里家把春信带走了。 下午雪里一个人去上学,半路就发现奶奶在跟踪,到了学校还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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