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奶奶不让春信和她玩,有时候也会跟踪,春信发现以后假装无事地继续走,然后突然在某个拐角消失,却出现在奶奶身后,看着她困惑地原地转上两圈,悻悻回家去,才向和雪里约定的地点走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奶奶心思雪里摸得透透的,现在也假装不知道,两手揣裤兜里朝学校慢慢走去,路边老太太跟她搭话也懒得应。 教室里春信的抽屉还空着,里面连个纸团都没有,雪里向后桌一个女生借了她的小镜子,放在桌上照,看见奶奶在楼道口遇见班主任老师,她们又一起去了校长室。 春信真的不见了。 这次她这么小就离家出走了。 雪里翻箱倒柜地找,希望春信能给她留个字条,可到处找遍了都没有,直到下午美术课,打开文具盒下层找削笔刀时,才发现里面多了张便签纸折的桃心。 雪里愣了一下,拆开桃心,上面铅笔字歪歪扭扭。 ——冬冬,我走了,不要怕,不要告诉别人。你会找到我吗?^__^ 春信是自己走的,她不想在家呆了。 雪里看完把便签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晚上蒋梦妍下班回家,被春信奶奶堵在楼道口。 “我家小癞癞不见了,是不是被你带走了,你把她还回来,把我孙女还回来!” 面对老人的质问,蒋梦妍莫名其妙,“什么什么,谁啊。” 雪里赶紧开门下来,“是春信,春信不见了。奶奶,我们真的没有看到春信,你让她别跟我玩,我们在学校都不说话了。” “放屁!就是你妈带走了,在外省就找我要孩子,我不答应,回来就把孩子藏了,她不是被你藏了还能去哪里?” 老太太开始撒泼,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揭人伤疤她最在行,说蒋梦妍未婚先孕的事,又说她一个人跑去北方,把爸妈活活气死。 蒋梦妍听得脑袋嗡嗡响,把包一摔,脾气也上来了。 “你真是个老不死的。孩子为什么被她亲爸卖,还不是被你们赶出去,你们不想养就不要养,孩子不是你们的出气筒,你自己没教育好儿子就把气出在孙子头上,老废物你有什么能耐,就一张嘴叭叭会说。” “你们家天天打孩子骂孩子四邻谁不知道,没见过你们这样养孩子,你觉得你在为她好?你是在害她,你就是在发泄!” “你还说我,我自己挣钱我自己养孩子,我养一个不说,我养三个都养得起!春信为什么跑,就是不想在家呆了,你自己从来不反省吗?你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你这个死老太婆,还敢来问我!春信要是我闺女,我疼她还来不及……尹春信就是投错了胎,投到你们家去,可能她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倒血霉……” 春信奶奶气红了眼,扑上来打她,两个年龄相差近三十的女人在家门口挥着胳膊干仗,扯头发,抓脸,用指甲盖掐人,扇巴掌…… 蒋梦妍推了她一把,奶奶现在筋骨还好,倒也没摔地上,只是一边哭一边嚷:“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个屁!” 她平时骂春信一套一套的,这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被蒋梦妍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春信爷爷也不拉架,他在家一直没什么地位,这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站楼门口看两个女人滚到了外面的水泥路上。 春信跑了,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老太太就是故意闹大的,这是在铺垫呢,正好让四邻们都知道,蒋梦妍曾找她要过春信。 打完这一架不管结果如何,距离她的顺理成章都更进一步。 雪里把她看得透透的。 隔壁汪老师和她的妻子听见动静跑出来看,楼上熟的不熟的都也开门跑出来看。 今天可真是有大热闹看。 街坊们喊: “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 “孩子丢了去找孩子嘛,打架顶屁用!” “快去叫尹校长!叫尹校长!” 尹校长正在家里跟丈夫女儿围着餐桌吃饭,汪老师的妻子跑去敲门,“尹校长,不好啦!你妈和楼上的蒋梦妍打起来了!” 尹校长一家三口放下碗就跑了。 等她们赶到时,奶奶脸被抓破了,蒋梦妍头发掉了一大把,两个女人被邻居们分开,还在隔空对骂。 尹校长把蒋梦妍叫到楼上,雪里靠在门边听她们说话,听尹校长轻言细语询问原委。 尹校长是尹家的大女儿,是他们家唯一一个能讲道理的人,她说这事是她妈不对,要给蒋梦妍医药费。 蒋梦妍不要,“我不要医药费,我也不给她医药费,我现在就想知道,春信到底去了哪里。” 尹校长轻轻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只好报警了,但报警也要等二十四小时,万一她只是贪玩呢?” 雪里说:“春信是自己走的,她不想回来了,她是被赶出去的,不是贪玩。” 尹校长微笑着看着她,“冬冬,告诉阿姨,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雪里说:“我真不知道。” 尹校长好似没听见她说的话,“她为什么不回家呢?” 雪里说:“不想回家就不回家咯。” 尹校长:“……” 晚上闹这么一通,蒋梦妍第二天一大早还得去上班,雪里去上学,奶奶没再继续跟,听说气得胆囊炎发作,在家卧床休息。 中午放学,雪里回家把书包腾空,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塞进去。 她要去找春信,她知道春信在哪里。 --------------------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24章 雪里抄近路,从几排两层老平房后的小路岔出去,走出小区,绕到153队背后的徐家巷,沿小巷走到深处,爬坡上环城路,过马路进了山。 小时候也常和春信一起来爬山,当然,是上辈子的小时候。 上中学时,周六上午加课,下午她们都会去爬山,153队背后的山全让她们爬遍了,人家种在林子里的玉米和萝卜也常被她们偷。 她曾在中学附近民房的菜地里偷西红柿;去地里挖人家的萝卜;说要做琥珀,把松树的树皮割个大口子让它流松脂;捉了许多的蜘蛛装进塑料瓶里养蛊;上课用作业本和同桌下五子棋;晚自习上吃核桃,咬得咔吧咔吧响…… 她长了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眼睛眨巴眨巴,说“看我干嘛呀”的时候,实在叫人不忍心骂她。 脚下松软的泥巴路记忆中已走过千百遍,雪里记得她们曾经过的每一条小溪,每一个水塘,每一棵开花的树,以及无数个微雨濛濛的傍晚。 此时艳阳正好,雪里站在半山上,看见山麓里深棕色的木头房子,看见木头房子前抽水烟的老人,看见蹲在地上用锄头挖地的小孩。 “春信!春春!春春!”雪里挥舞双手大喊,菜地里的小孩抬起头,“啊”地大叫一声,“冬冬!冬冬!” 她扔了锄头朝她跑过去,雪里背着书包往山下冲,两具小小的身体撞击在一起,雪里好似听见一声爆响,有烟花在眼前炸开,噼里啪啦一片五彩斑斓。 春信高高举起双手,环绕在她脖子上,紧紧拥抱着她,“冬冬,找到我啦,你真是太聪明啦!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我!” “我找到你了。” “你找到我啦!” “我找到你了。” “嘻嘻,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春信牵着雪里走到那座木头房子前,“这是瘸子爷爷,上次我们来这里,爷爷给我们橘子吃,你还记得吗。” 瘸子爷爷没有姓,他自己也忘了,大家都叫他瘸子。 一个没有儿女要的老瘸子,一个没有大人要的小可怜,住在深山里,坐在四处漏风的木头房子前晒太阳。 山上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藏在何处的一股活泉叮叮咚咚?树梢上停着尾羽细长的鸟儿,歪个脑袋一对黑豆人盯着人瞧,抖抖翅膀,飞不见了。 真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 春信是昨天中午放学来的,在学校时,她背着书包躲进厕所里,等到外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走光,老师把大铁门也关了她才出来。 一个人都没有的学校可真好玩,她背着书包在操场上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然后跑进教学楼里,去高年级的的教室贴在窗户上看他们做的黑板报,又去校长室门口趴在地上往门缝里瞧。 这些都是她平常不敢涉足的地方。 有一间教室忘了锁门,可能是五年级一班,也可能是五年级二班,总之,她在讲台的课桌抽屉里找到一包干脆面!坐在落满粉笔灰的课桌上吃了个爽。 吃完口渴,又去楼道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身子弯下去偏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这个破学校已经没什么可玩了的,挥挥手与它道别,春信拉紧书包带,翻墙爬到教学楼后面的土坡,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坟包,去山里找瘸子爷爷。 冬冬说爷爷奶奶还是爱她的,春信可不会再上当了,他们都已经把她赶走了,不要她了。 昨天晚上她很早就睡着,后来醒了,想上厕所,听见爷爷奶奶在客厅里小声说话,说小癞癞还不如被卖了。 他们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上还有病。 他们说不想再折腾,累了。 他们说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尹愿昌,是前世的仇人来报仇,大的报了小的报…… 她去院子里上厕所,又蹲在那看了半天雪里家的窗户,好像还听见蒋阿姨跟冬冬说话的声音。 她的妈妈在陪她睡觉吗? 在院子里哭了会儿,又回到床上哭了会儿,等爷爷奶奶睡着,春信摸黑把自己能带的东西都装进书包,还偷溜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她背着自己的小衣服和碗筷要去找瘸子爷爷了,瘸子爷爷如果不让她待在那里,她就自己住到山上去,像前阵子和冬冬那样,饿了挖土豆萝卜吃,渴了喝泉水,晚上在野地里睡觉,捡些树枝来取暖。 赶紧伸手摸摸裤兜,打火机还在呢,放心了,万事俱备了。 她翻山越岭,走到瘸子爷爷的木屋前,爷爷正坐在门口抽水烟。 一个比她大腿还粗的竹烟筒,抽烟时整张脸都埋进竹筒里,咕噜咕噜几声响,青烟漫出,把他的头都罩住。 好半天爷爷才抬起头,好似才看见她,“咦,你这个小娃娃,你来做啥子。” 春信说:“爷爷,我不想回家了,我想和你在山上住,我可以帮忙洗衣服,我见过我奶奶种菜,我还会种菜……” 瘸子爷爷逆光看着她,一双浑浊无神的老眼静静地看着她,和泥土一样颜色的手指轻轻擦了擦水烟筒,把它立在地上,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木房子侧面的一扇小门前。 打开门,里面堆满了柴,角落里还有几大捆稻草。 瘸子爷爷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手往前递了递,春信背着书包坐在稻草上,屁股颠两下,“好软呀。” 爷爷笑起来,问:“吃饭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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