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是穿上了。” 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捂得严严实实,下楼去玩雪。 昨晚下了一夜,早上起床发现外面全白了,雪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南方堆不住雪,下再大最多两三天就化得一点影子都没有,北方就不一样了,雪能积老厚,春信伸出脚比划,“到我膝盖了。” “没到啊。”雪里低头看。 “呵呵,呵呵呵……”她手里团着雪球,眼睛就盯着人雪地靴上面一截细长的小腿看,“你想让我夸你腿长,你就直说呗。” 雪里个子窜太快了,快一米六五,穿大人衣服一点不违和。外表已经够迷惑人,眼神和表情更看不出一点小孩子的懵懂青涩,春信天天看倒是不觉得,奶奶好多年不见,昨天挺感慨说,一下子好像看到蒋梦妍年轻时候。 雪里长得像妈妈,妈妈个子就不矮,爸爸这边爷爷奶奶都高,春信来了北方,路上看到的全是大高个。 “我好像森林里的小矮人,周围全都是参天大树。” 雪里说:“我最多也就长到一米七二。” “也就?”春信蹲在地上捏了个雪球砸她膝盖,学她说话:“我最多也就长到一米七二,哼,你又知道了。” 雪里笑笑不说话,反正就是知道。 “可是我都还没有一米五啊……”春信叹气。 雪里弯腰拍拍裤子上的雪,“幸亏没有。你看见我们火车票是多少钱吗,一个人八百多,你是半价,就是四百,你节约了四百多块钱,这四百你算算,棒棒糖五毛钱一根,要买多少根。” 春信张嘴望天,“八百多根?” 雪里点头,“你一天吃一根,要吃两年多才吃得完。” 这么一说,春信又高兴了,“那我长得矮还是一件好事咯?” “不是长得矮,是刚刚好。”雪里耐着性子说:“十五岁以上就没半价了,你现在十四,又不足一米五,刚好卡着半价。等你满了十五岁,肯定就长到一米五了,你现在也没差多少了,但我们不是每年都来,所以,一切都是刚刚好,很奇妙,对不对?” 她歪头琢磨,成功被说服,“那确实……不过我真的能长到一米五吗?” “当然啦。”雪里笑着揉揉她脑袋。 身高这个问题,她还有得念呢,说不定要念上一辈子。雪里也不觉烦,每次都好一顿哄,那要不然怎么办,又不能把自己腿锯了安她身上,就哄着呗。 这种闲适平淡的生活,雪里极其享受。
回望前生,学习从来不是她的压力,长辈对她也多是纵容宠溺,家里不说多有钱,她从来也没缺过钱。 普通,又不普通,许多人如邓奕如春信,哪怕只是拥有她所拥有的一小部分,都足以支撑他们熬过苦难的童年,长到有能力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年纪。 这不仅仅是春信的重生,也是雪里的重生,人总得经历些事,那空空的脑子才能想明白事情,懂点道理。 只是雪里自觉不是圣人,她的心很小,胸怀也不够宽广,装不下太多人。 又快到雪里生日,春信不想花钱了,虽然车票上节约了四百多,但本来这四百也不用花的,是妈妈怕她在家一个人无聊,是妈妈疼她。 平时皮归皮闹归闹,春信内心还是很敏感很懂事的小孩。她不能拒绝爸爸妈妈和雪里对她的好,这会伤了她们的心,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 大人挣钱不容易,平时吃喝就算了,给雪里准备礼物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人聪明,看到奶奶织毛巾,马上就有点子了,干脆给雪里织一条围巾吧。 也不出去玩了,就天天在家跟奶奶学织毛线,瞒不住人没关系,织毛线的时候不准雪里看,叫她把眼睛闭上。 “你觉不觉得你的要求有点过分了。”雪里说:“家里就这么大,闭上眼我还怎么生活?” “那就这几天嘛,我争取快一点弄。”她偏头想了想说:“要不吃饭的时候我喂你,上厕所我牵着你,写作业时候就不用了吧,我在客厅,你在房间。” 雪里都笑了,“你安排挺好。” 下午都没出去玩,雪里在房间写作业,春信在客厅打毛线,外面呼呼刮着北风,屋里又暖和又舒服,雪里听见门响,回头,春信进屋来,提个黑口袋,她的毛线都装着里面呢。 “你不织围巾了吗。”雪里问她:“良心发现了,要写作业了?” 春信摇头,“听不见你的动静。” “我写作业能有什么动静。” “不踏实。”春信提着口袋在屋里转一圈,最后停在雪里身边,觉得书桌下面很不错,撩开桌布一猫腰钻进去了。 雪里讶然,弯腰看她,“干嘛呢。” “我要在这里打毛线。”她背对着人,反手从桌上摸了本作业垫在屁股底下,背靠在雪里小腿,“你不准偷看哦。” 这小桌子下面也就能装下一个春信了,雪里撩着桌布没动,看着她笑,她回头,“你赶紧放下,我要忙了。” “行行行。”雪里放下桌布,拳头抵着鼻子笑,感觉小腿被她贴得热烘烘,分量实在,果然是很踏实的感觉。 结果还没半分钟呢,下面又嚷嚷起来,“黑咕隆咚的,啥都看不见了。” 雪里又赶紧把台灯给她拿到下面去,可千万别耽误人家干大事。 春信没日没夜打毛线,赶在雪里生日前一天织好,用黑口袋装着藏在被窝里。 想在零点准时送出,洗完脸擦了香香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不到半小时就睡着了。 小猪仔睡眠好,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睁开眼一拍脑门,“完蛋了!” 雪里掀开半拉眼皮,翻了个身抱住她,腿也搭人家身上,“再睡会儿吧。” 她死沉死沉的,春信挣了两下,动不了,闭上眼睛又睡不着。今天雪里生日,惦记着送礼物呢。 雪里也睡不着了,但就是不想起,就想这样搂着她。小孩软绵绵没骨头,睡得热烘烘,好抱。 春信是不过生日的,以前奶奶说她生日是三月一号,大姑姑又说是三月四月,到底是哪天呢,也没个准。 现在她不在尹家了,也不想要以前的生日,好多次蒋梦妍说要给她过生日她都不过。 春信仪式感很强,雪里的生日和户口本上的登记是一样的,她也想这样。可她还是个黑人,连户口都没有,国家都还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呢。 雪里给她做积分奖励后,春信就把领奖当过生日,奖品就是她的生日礼物。 今年她的生日已经过了,就是跟雪里一起上火车那天,吃了泡面和火腿肠,还有三包辣条,喝了五杯水,上了八次厕所。 生日礼物是围巾,这个雪里早就知道了,但春信总喜欢制造点小惊喜,有时候也可能是惊吓,不管怎么说,雪里都很期待。 可雪里万万没想到,这条围巾竟然有两米多长! 她光脚站在地上试戴围巾,春信使坏,跳下地用围巾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拍着床大笑,“你被锁住啦!木乃伊,哈哈哈……” 雪里杵在那,就剩下头和脚露外面,“这怎么戴出去,都能当件衣服穿了。” “哈哈,想不到吧。”春信说:“这条围巾,可以两个人一起戴哦。” 雪里恍然大悟,轻轻“啊”了一声,“我们一起戴吗。” 她扬着脸笑,“嗯呢。” 小时候过生日爷爷奶奶都要包饺子,炖鸡,蒸鱼,现在还是老三样,跟奶奶出去买菜,正好试戴下围巾。两个人穿好衣服在门口,你脖子上绕两圈,我脖子上绕两圈,中间留半米长,手拉手一起出门了。 围巾红色的,很显眼,毛线是新的,又软又暖和。 雪里牵着她手揣在自己衣兜里,春信把自己捆在人家身边了,还在那美呢,“我真是又聪明又厉害,冬冬有新围巾,我也有新围巾。” 雪里笑,“春春就是最厉害的。” 刚开始还不习惯,春信一下楼就往雪地里蹦,天天玩都不腻,看见了就非得抓一把在手里捏着。 雪里怕她把自己勒死了,只能跟着去,春信低头她跟着低头,春信弯腰她跟着弯腰。 她一点没发现异常,还转头问人家,“你不是不爱玩雪,跟过来干嘛。” 雪里:“你说我跟过来干嘛。” 春信:“我咋知道你的。” 雪里:“……” 奶奶带她们去集市,集市人多,奶奶又夸春信,“聪明,太聪明了,这样你俩就不会走丢了。” 雪里说:“走丢也是一起走丢。” 奶奶就笑,她还不知道雪里小时候被拐那事,蒋梦妍不敢说,雪里不说,春信也不说,大家一起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奶奶推个小车在前面,两个小姑娘在后面跟,戴一条围巾,多稀罕呐,大家一看就知道她俩关系好。 春信没见过北方的集市,看什么都新鲜,雪里看到合适的就给她买。 大糖葫芦、大冻梨、麻花、锅包肉、机器里刚拽出来的玉米棍、打糕、小饼、烤肠……哎呀,太多啦! …… 晚上两老两小吃完饭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爷爷奶奶并排坐着,雪里躺在贵妃榻上,春信把腿搭在她腿上看一本闲书。 老人特别喜欢回忆,爷爷絮絮叨叨说些年轻时候的趣事,自己说得挺陶醉,也不管有没有人听,东一句西一句。 奶奶在厨房切水果,每样都切了点,弄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端给两个小孩吃,“补充维生素,对皮肤好呢,小姑娘就是要多吃水果。” 春信赶紧爬起来坐好,双手接过,雪里躺着,张嘴“啊”一声,春信用牙签叉了块苹果喂她。 奶奶轻轻打她一下,“你看你把她惯得。” “还好啦。”春信说:“有时候,冬冬也惯着我。” 奶奶问:“她怎么惯着你,我看就你一直惯着她,给她喂饭,给她织围巾,现在又喂水果。” 前两天玩瞎子游戏,雪里装瞎子,吃饭都是春信喂的。 爷爷挺感慨地说:“冬冬现在变得开朗了,以前在家都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出去玩……” 总结就是她这个人相当无趣,小小年纪就一脸深沉,对所有小孩子喜欢的东西都无动于衷,买什么样的玩具都勾不起她的兴趣。 老一辈的教育方式分宠虐两种极端,雪里和春信就是这两种极端下的产物。 有人奉若掌上明珠,也有人深信棍棒底下出孝子,效果都适得其反。 雪里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像一朵向日葵,脸庞朝着太阳转,太阳落山后,生长素重新分布,又转回原来的位置。 她的太阳就是春信。 太阳落山了,周遭陷入黑暗,气温骤降,骨骼肌肉僵硬着默默忍受,好像死去。太阳升起,她挺直腰背,笑脸相迎。 ——此生唯愿,我的太阳永不降落。 刚洗完澡,头发半干散在后背,雪里手搭在她背上,埋在浓黑的长发里,按着她背上一截脊椎骨玩,上上下下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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