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捧着书本,掰着手指头算,雪里轻轻捏捏她腰上的肉,捏得她身子一扭,眼睛还是舍不得从书本上挪开。 “看什么呢。”雪里问她。 “算命。”春信把封皮亮给她看。 一本老书,《算命不求人》。 雪里噗呲一笑,“算得怎么样。” 春信眼睛亮亮的,“你的命很好,有五两六钱,是福禄丰厚、贵重厚道之人,就是说你一辈子不缺钱花,二十九交来顺意……寿终八十七……” “啥意思。”雪里轻轻拧眉。 春信也不懂,“反正就很好的意思。” “哦。”雪里垂着眼皮,手指缠着微润的长发绕两个圈,“有说姻缘的吗。” 说算命,奶奶懂啊,接过书去看,“你要看姻缘呐,二十九交来顺意,就是说你二十九岁以后命运转好,夫妻顺合……欸?二十九岁,冬冬,你的姻缘来得有点晚呐。” 雪里哼笑,坐起来,把书抽走,“这都是迷信,不可信。” 奶奶点头,“确实,二十九岁真的有点晚。” 她轻轻摇头笑,摆摆手,“回房间了。”看春信还坐在电视面前,书本轻拍一下门框,叫她:“春春。” “来了。” 回房间了春信还在算,坐在书桌边对照万年历算自己。 找出生那年的三月一号和四号分别是农历的哪一天,记在小本子上,年月日对照着做加法,算自己的命有几两几钱。 算完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揉鼻子没说话。两个日期相差没几天,算出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雪里坐在床边看她,猜肯定是算得不好,她不高兴了。 她起身走过去,低头,手指按在书页上,前面写的什么没细看,就看见末尾一句‘卒于春光之中’。 手比脑子快,刷一下就把那页纸撕下来,团把团把扔垃圾桶。 “你干啥呢!”春信都傻了,“怎么撕了。” “假的,骗人的。”雪里板着脸,声音也低沉。 “没有哇,挺好的。”春信又把纸团捡起来,坏的没说,光捡好的念。 “……旧镜重磨,明月正圆,五十六七交大运,寿元七十七,卒于春光之中。”她指给她看,“我活到七十七呢,算长寿啦!” 纸张抚平,翻出透明胶粘好,春信说:“你是八十七死的,我是七十七死的,我是怕,我死在你前面,你一个人无聊哇。” 她说完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我不在了,你会无聊吗?” 算命这东西,你说它假,有时候又准得可怕,你说它真,又尽是些扯犊子的。这东西太玄了,不能信,就是骗人玩的。 雪里信了。 春信弯腰在台灯下粘书,面容平和,随口问的一句话,却使她胸口剧烈抽痛。 八十七和七十七,十年间隔,又是十年。 逃不开的魔咒,时不时蹦出来提醒她,连一本破书都要跟她作对。 雪里生气不明显,她长得就是个生气脸,眼皮薄,眉毛细,鼻梁像一把刀,山根不算很高,但很直,鼻头也没肉。 心理成熟,眼神坚定,人非常有气势,没有刻意隐藏情绪,仍极难分辨。 但她每一次生气,春信都能感觉到。粘完书,她洗完手回来,雪里一个人坐床边,她挨过去贴贴,搂着她胳膊,“你在生气啊。” 雪里说没有,因为这种事生气也太不成熟了。 春信去摸她的脸,“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时候,后槽牙会跑到前面来,就是上下牙对齐,你不生气的时候,牙齿是放松的,下巴也会短一点。” 雪里没注意过这些,试着动了动下颌,好像还真是,上下门牙对齐后,舌尖舔着牙缝,下巴会抬高一点。 这是她自己完全注意不到的小动作,春信说:“你写作业时候也是这样,嘴唇抿着,往里收,就会很严肃。” “我严肃吗?”雪里用力地皱眉。 成年人诡异的自尊心作祟,她必须是无所不能,不喜形于色的,她要永远对任何事都有把握。 刻意掩饰显得很滑稽,春信顺着她的意思,点头笑,“你只是长得成熟。” “你想说我老吧。” “哈哈哈哈哈……” 雪里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了,春信总有办法把她逗得不生气。 但这事还没过去,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自己闭着眼在那琢磨半天,雪里本来都快睡着了,被她晃醒,她贴着人耳根小声说:“我等你。” “什么?”雪里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你要去哪。” “我会找到一个淋不到雨也不晒的好地方,等你。” 春信解释说:“你忘了你说的,有另一个世界,邓奕现在就生活在那个世界,我等你来呗。我和邓奕也许不在一个世界,但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最好的,独一无二,只有我们才可以进去,别人想来,要经过我们的同意,如果是坏人,那就不可以。” 她构想了一个奇幻美好的新世界,雪里陷入想象,春信独自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那应该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睡意全无,雪里抬袖遮住眼,深深地吸气、吐气,将涌出的热泪晕在布料,努力保持声线平。
“那我怎么办呢,我一个人,我总是一个人。” 春信说:“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呀,我开门让你进来了。” 恍惚间,雪里想,也许她真是春信幻想出来的。 ——她是她绝望痛苦之际,向神明祈祷,救她出苦海的玫瑰骑士。身披铠甲,逆光而来,马背上弯腰伸出手。 她被困荆棘牢笼,白裙遍布血污,长发逶迤,泪盈于睫,眼神却坚定而勇敢。 她们逃离女巫布下魔法的黑森林,朝着阳光下开满鲜花的绿地奔去,她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太阳永不降落,她们居住在城堡里,有花园和喷泉。 她是太阳之神,这是她的国度,她们将永不分离。 毕竟曾经的雪里是如此恶劣,谁也不想要那样一个坏雪里。 假如,她真是春信幻想出的雪里,也甘之如饴,愿永世为臣。
第40章 在雪里奶奶家过完年,临走的时候,奶奶把手腕上一个银镯子扒下来,给春信戴上。 这镯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算个文物了。用料足,有分量,其上花纹古朴繁复,保养得好,戴的人身体也好,颜色亮白。 本来是想等雪里长大给她的,现在给春信,奶奶觉得更合适些。 东西不分好坏,合适才是最好的。就像雪里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刚刚好。 照奶奶的话说,春信的手,会画画、做针线、打毛线,是双巧手,跟她一样巧的,手腕得戴个镯子才好看。 雪里呢,啥也不会,那双手整天就藏在兜里,戴了也是白戴,她不配。 奶奶送她们到火车站,拉着春信的手说:“你叫了我一个半月的奶奶,你也是奶奶的乖孙女,奶奶当然也要给你礼物。” 春信很乖地点头,说:“谢谢奶奶。” 奶奶说:“以后放假了还来,常来啊。” 走的时候没哭,火车上路几个小时,春信哭了。 奶奶把家里的不锈钢饭盒全给她们带上了,装满饺子,醋给放一个矿泉水瓶子里,还拿了两双筷子,一个小碗,碗是专门盛醋的。 奶奶说过,赶路也不能忘了好好吃饭。 春信脸埋在饭盒里偷偷哭,是不想让同行的外人看见她哭,也怕人家要她的饺子吃。小抠门精。 火车上,睡觉春信还是要挨着雪里,跟她睡一张铺,被窝底下牵着手,上厕所也是一前一后。 窝心的时候最黏人,一刻也不能分开。 人家走哪她跟哪,抱着人胳膊,脸蛋贴紧袖子,模样要多乖有多乖。不过也就老实两天,回家不到三小时就皮上了,哼哼唧唧说自己心里难受,要吃雪糕才能好。 她一向最会借机卖乖,雪里等了两天,就等她这句话。那还能怎么办,给她吃呗,不然能把人磨死,磨到你没脾气,只想快些打发了讨个清静。 没几天就要开学了,在康城奶奶家,寒假作业春信愣是一个字没写,雪里偷着帮她写了一半,写的后半边,也没告诉她,学坏了,想看她着急。 开学头两天,开始赶作业,先写英语,画画用的美纹纸把三只水性笔绑在一起抄单词,一次能写三排,跟印刷的一样整齐。 卷子也简单,ABCD就胡乱写,语文麻烦,作文和日记多花了点时间。 雪里托腮在一边看,春信都急坏了,“你就看着吧,你也不帮我!我今天晚上都不能睡觉了。” “你还赖我啊,我叫没叫你写作业,你不写,你假装没听见,现在知道着急了。” 春信“哼”一声,“别跟我说话了,分散我注意力,没看见我正忙着呢。” 雪里点点头,“行,您忙。” 她回到床上躺着,看漫画书,等着春信发现她‘偷偷干的好事’。 果然,半个小时后,人来了。 先趴在床边,拽着她衣角,只是笑,不说话。 雪里把衣服扯回来,“干嘛。” “不干嘛。”春信说。 “大忙人,您忙啊。”雪里翻了个身对着墙,合上书闭着眼装睡。 “你困啦。”春信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哄你睡觉咯。” “不需要。” 春信不管,就要哄,给她唱摇篮曲,雪里闭着眼不理会,憋笑。 过会儿感觉身边没动静了,雪里忍不住好奇回头看,猝不及防跟她撞到一起,嘴角一软,又是一痛,被牙磕到了。 春信“唔”一声,捂着嘴退后,含糊:“你干嘛呀。” 误打误撞碰了嘴唇,那点小旖旎还没成型就散了,雪里也捂着嘴,口腔泛起甜腥,破口了。 “我看看你。”雪里要去翻她嘴唇,“看看里面,破没破。” 春信扭着身子挣,捂脸不说话,雪里一定要看,勾住她后脖子往怀里带,“我看看破没破。” “不给!”她脑袋一缩,挣脱桎梏,飞快跑走。 挣扎间,雪里摸到她埋在头发里的耳朵烫得要命。 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灼人的热度,雪里摇头笑。想偷亲人,结果自己还闹个大红脸。 到了晚上她还在别扭,书桌正对着窗户,她不正坐,非要竖着坐,背对人,不给看。 雪里问她:“你干嘛,要跟我绝交啊。” 春信闷声说没有,雪里说:“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春信不说话了。 雪里躺在床上,抻抻衣服,垂着眼说:“亏我还帮她写了那么多作业,不道谢就算了,现在还不理人。平时对她的好都忘了,忘恩负义。” 春信立即反驳,“我没有忘恩负义!”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这个女的可真会气人!春信索性破罐破摔,震声:“我想亲你的脸,结果你自己把嘴巴凑上来,跟人家亲嘴,你不害臊,我还知道害臊呢。” 她这就是纯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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