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说:“谁能欺负你,我都听见你骂人了。” “我那叫骂人?”春信不赞同,“我都没说脏话。” “不说脏话就不是骂人了?” “当然了。” 雪里摇头笑,撕了张湿巾给她擦脸。 春信问爸爸呢,雪里说有事先走了,“还给了五十块钱,待会想吃什么。” 春信说:“冰沙,有花生碎那种。” 雪里点头说行,问她为什么哭,春信答不上来,在水龙头底下冲胳膊,支吾半天才说,“觉得很不容易。” 雪里往她脸上弹弹水,她难得没回击,忧愁叹气,“感觉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因为高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学费贵了很多。” 假如不是来到爸爸妈妈家,她也许就没机会上学了,奶奶舍不得出那么多钱给她上学。家里没穷到那份上,是奶奶觉得她不值。 雪里想起春信辍学后来南洲找她,那时候她已经升高三,时间不多,她们在小区楼下见面,就是现在住的那个小区。 春信说她有地方住,雪里信了,早上蒋梦妍去上班,看见她睡在小区凉亭里,脑袋枕着书包,身上衣服让露水润透。 把她带回家,她没怎么说自己的事,怕耽误雪里学习,趁人洗水果的时候开门跑了。 她过得很苦,但见面时从来不说,只说已经找到了住的地方,还有了工作,可以继续画画。笑着,眼中忧郁散不开。 哀愁只停留一瞬,如被朱阳蒸腾的白雾,隐隐约约,无法触碰,一个转身,一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雪里试图从她眼中探寻到苦痛曾留下的蛛丝马迹,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清澈。 裙裾被风扬起,春信站在走廊上蹦蹦跳跳,“吃冰沙吃冰沙,还要加巧克力酱!” “加。”雪里牵起她的手下楼,“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她倒是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想起,让那些苦难的过去成为真正的过去。
第47章 春信和雪里上学都晚,雪里念了两个一年级,没跳级,老老实实跟着念,比同级的许多学生大1-2岁。 班里最高的男生才165,雪里已经170了,加上人瘦,就更显高。竹竿子一样,还是坐最后一排,班上人数是单,空的就是雪里旁边的位置,没有男生敢跟她坐。 “这样也好。”课间时候春信来找她玩,抱住她肩膀,“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前桌的男生回头看,跟她们闲聊,“你们不是亲姐妹吧。” 春信说:“不是。” 雪里抬头看他一眼,他就把头扭过去了。 她比班主任还像班主任,谁会喜欢跟班主任闲聊天啊。 确实刚来报道那天,雪里真被当成班主任了,她很自觉坐在最后一排,春信陪着她,也被误以为是已经巴结上老师的好学生走狗。 每个进教室的同学冷不定在后排看着她都是一哆嗦,本来差班皮孩子多,老师以为还得费点功夫才能整治,进教室的时候都傻了,这届学生怎么这么乖呀。 后来雪里换上XXL的校服,大家才知道她是学生,有人猜她十八,有人猜她二十,还有人传她其实已经结婚了?! 春信四处辟谣啊,那阵子可把她忙坏了。 回家春信跟她说:“人家都说你结婚了耶。” 雪里问她:“我整天都跟你待一块,我和谁结婚。” “你整天和我待一块,你当然是跟我结婚。”春信嘻嘻笑,竖起两根食指拢在一起,“结婚就是像爸爸妈妈那样嘛,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躺一张床上。” “然后呢。”雪里问。 她一点不害臊的,歪个脑袋,手指戳着脸蛋,“就跟我们俩一样啊,爸爸妈妈上班还分开呢,我们上学放学都在一起。”她三指搓搓,“就差一个红本本。” 小动作多,话也多,雪里常常被她逗乐,“你还知道红本本。” “当然。”春信又说:“我知道是不可能有的,但我有别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 春信不说,保密。 …… 春信同桌是个小男生,个子比她还小些,黑瘦的,问她:“你姐是不特凶,你在家会不会被打手心。” “为什么这么说?”春信从来到蒋梦妍家,一次打都没挨过,她不明白同学们为什么都怕雪里。 “她长得很凶啊。”同桌说。 “那她打过你吗?” 同桌摇头。 “那你觉得我长得凶吗?” 同桌还是摇头。 春信抬手就往桌面上砸了一拳,配上眼神,猛地这么一下,够凶残。 同桌莫名其妙,“你干嘛?” 春信说:“人不可貌相,知道了吧,我其实很凶。” 同桌笑,“那你打我一下,我试试疼不疼。” 他抖抖肩膀,绷紧了背,示意她可以开打了。春信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有毛病吧。” 同桌摇头,“用点力。” 春信不理他了,同桌松了身体,这才说:“以前我在初中经常挨打,但我骨头硬,有一次,我去上厕所被人用手打了头,我头没事,他手扭了,肿起来,三个月都握不住笔。” 春信扭头看他,同桌那个得意,“从那次就没人打我了。” 那之后春信开始打听他家庭情况,有事没事送点关怀,她心说我怎么老遇上这些倒霉蛋,又庆幸能遇上这些倒霉蛋。 邓奕太可怜了,他死了,偷钱给买衣服的小弟还不懂事,舅舅家不喜欢他,妈妈可能已经再婚,以后都没人记得他。 只有一个春信,记得那个用钢丝球洗澡的同桌,记得他在带香味的信纸上写下对她的真诚祝福,希望她永远开心。 她也在河边给他烧过一回书,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时想想他,盼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好。 新同桌叫王安庆,春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他爸妈没离婚,是独生子,家庭小康,以前欺负过他的学生没有一个考上二中的,他爸爸妈妈对他都很好,也没有要二胎的打算。 爸爸妈妈是多么重要,一个健康的健全的家庭是多么重要。 春信放心了。 周五下午放学,轮到春信这排桌值日,雪里也帮着扫扫地,有擦黑板够不着的她也主动帮忙。 值日已接近尾声,把板凳从桌上放下就行,春信忙完准备去洗手,被同桌展臂拦在门口。 教室就剩三人了,那瘦黑小子王安庆挺个小身板站门口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真的不能答应你,你还是放弃吧。” 雪里站在讲台上,掸掸袖子上的粉笔灰,抬头看去。 春信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左右看看,“你跟我说话呢?” 王安庆摊手,“不然呢?” 春信莫名其妙,“我放弃什么?” 王安庆叹了口气,走到讲台上,站得高了底气足,“我说,你快点放弃追求我吧,我不会答应你的,我根本就不喜欢你这挂的,我喜欢像语文课代表那样的,文静的女孩子,虽然你长得很漂亮,但是太闹腾了,还很凶。” 没错,王安庆已经发现了,春信真的很凶,还会骂人,动不动就扬言要把人家腿打断,把人眼睛抠出来。 春信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人都傻了。 王安庆拍拍她肩膀,“你也不要太难过,你会遇见更好的。” 春信:“我……” 雪里靠在讲桌边看热闹,春信深吸气,吐气,翻了个白眼,“我追求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追求你?” “还不够明显?”王安庆说:“你给我带零食,不就是对我好,打听我家里,不就是对我有兴趣?” 春信无言以对,表情非常复杂,三分讥笑三分惊诧四分同情。 同情王安庆啊,好好一个人,脑子怎么给驴踢了。 王安庆看她一阵,好像觉得话说得有点过了,乱飞的五官缓缓归位,高耸的肩膀也耷拉下来,嗫嚅着:“虽然我家里不准我早恋,但如果……” “你想多了。”雪里没让他把剩下半句说完,侧身挤开他,往后退一步,把王安庆从讲台上挤下去,仗着站得高,手肘故意打在他鼻子上。 王安庆“呜”一声,手捂住脸,雪里说:“不好意思,没看见你。” 一点诚意没有,对着前面空气道的歉,王安庆揉揉鼻子,“你站那么近你还看不见。” “可能你太矮了吧。”雪里淡淡说。 去卫生间洗手,和雪里并排走出学校,走到人行道上,春信脑子才转过弯来。 “这姓王的可真牛,他可真牛!现在好了,我本来想换座位的,不换吧,成我舍不得他,换吧,好像我被拒绝受情伤不得已离开,我怎么都不对了。” 春信那个气,“我关心他,是怕他自杀!像邓奕那样想不开。他倒好,哼,就这厚脸皮,我自杀了他都不可能自杀!” “你说是不是?”春信肩膀撞撞雪里胳膊,“是吧?” 雪里没吭声,也不知道是被她话里哪几个词给刺着了,脸色很难看,下巴绷得紧紧。 带春信去医院体检之前,雪里一直以为她是生病。雪里哪能想到,人没病没灾,怎么就能那样躺死在床上。她没吃过那份苦,她想不到。 体检报告下来,证明她身体健康,也没有隐藏的病患,雪里想也许只是现在生活好了,吃得好睡得好,没生病。她没有因此掉以轻心,时刻关注她健康状况。 春信确实比以前身体好了,除了吃多辣椒胃疼,上火也没流过鼻血,此时一语惊醒梦中人,雪里恍然想到,也许有一种可能,是她很不愿意承认和面对的可能。 她试着换位思考,春信的遭遇如果放在她身上,她该怎么办。 那些苦啊,痛啊,挑在她的肩膀上,也没把她背压弯,她轻飘飘掸掸衣上灰,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一路走还一路唱着歌。 并不是没有重量,只是她已习惯了忍耐和苦中作乐。 风霜雨雪,她不躲不避,直到鞋子磨烂双脚,血肉可见森森白骨,她支撑不住倒地,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太累了,算了。 雪里受不住,她是享惯福的人,她坐在宽敞舒适的小车里,只是灰尘脏污了鞋面都让她难以忍受,她哪吃得了那样的苦,只是想想都让她感觉呼吸困难。 身边人蹦蹦跳跳,嚷嚷着要吃路边小车上卖的菠萝,雪里机械掏钱,春信选了个大的。 二人继续往前,春信松开她的手自己走在一边弯腰吃,免得汁水弄脏了衣服。 雪里放慢步子跟在她身边,看春信抖抖水举起菠萝要喂她,轻轻摇头,“你吃吧。” 春信又往前递了递,“很甜,这个挑得好,我最会挑了,不甜我都不给你吃。” 雪里弯腰咬了一口,还没开始嚼两条秀气的眉毛就团成球。 上当了,酸死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春信弯腰捶着膝盖笑。 她得逞了,继续啃那酸菠萝,一张脸都皱成苦瓜。 雪里说丢了吧,她摇头,“钱买的呢,慢慢吃吧。”孩子从小受穷,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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