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期末考,蒋梦妍出差,雪里干脆连家也不回了,晚上要跟春信一起睡。 睡前尹奶奶给她们烧了一大锅水,舀在搪瓷盆里,两个小孩用同一块帕子洗脸。 洗脸水又倒进一个大木盆里,再添些热水,泡脚。 “木盆脚不冰。”尹爷爷说着又添了瓢。 四只白白嫩嫩的小脚丫泡在热水里,春信好玩地踩来踩去,尹奶奶按住她膝盖不让她动,“讨嫌得很你。” 春信老实一会儿,等奶奶走了,继续踩着玩,雪里笑嘻嘻跟她闹,水花溅到脸上。 “泡会儿晚上不冷。”尹爷爷在屋里转悠一圈,又添了一瓢。 水有点烫了,雪里把脚搭在盆边缘,春信咬着牙关一动不动。她总是习惯忍耐,在各种小事上。 雪里一狠心把脚放下去,忍了会儿,适应后热度渗进皮肉,一直钻到骨头缝里,舒服得昏昏欲睡。 泡完春信被奶奶揪着耳朵过去把地拖了,她显然是常挨训的,这点小痛根本不放在眼里,抱着自己的大茶杯乐颠颠回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很大很旧的木床,外面一半没有铺褥子,木板上垫了张凉席,她平时在凉席上写作业,玩。 床里面用来睡觉,躺两个小孩绰绰有余,棉被很重,被面是红色很光滑的缎面,里面是白色的棉布,四角折起来,红的在里面,白的在外面,用粗棉线大针大针跟被子缝在一起。 真是床很特别的被子,拆洗都很费功夫,但盖着很舒服,很暖和,加上泡了脚,深嗅一口棉花的味道,雪里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春信第一次和别的小朋友睡觉,有点不习惯,害怕挤到她,平直躺在床上,手脚都规规矩矩的。 大人关灯带上门出去了,雪里翻个身面对她,小声叫她,“春春,你睡着了吗?” “嗯。” “那你怎么还说话。” “嘿嘿,我睡着啦。” 这时节,躺在这里,竟然还能听见院里微弱的虫声,有一下没一下叹着。 雪里说:“春春,我们来聊天。” 春信一下把被子扯过头顶,“小声一点,不然要挨骂的。” 很快她又说:“你为什么叫我春春呢,没有人叫我春春。” 爷爷奶奶叫她小癞癞,老师和同学也只是叫名字,雪里为什么叫她春春呢,好特别,好奇怪,但是很喜欢。 雪里说:“春春不好听吗?” “好听,比小癞癞好听,我好烦我奶奶这样叫我,很丢脸。”顿了顿补充,“尹愿昌叫小二狗,更难听。” 尹愿昌是她爸。 她又说:“那你一直叫我春春吧,这样我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那你喜欢这里吗?”这是以一个大人的口吻提出的问题。 春信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思考两秒,说起更小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一个吃饭的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是尹愿昌朋友开的饭馆,尹愿昌带她去吃饭。 她大概是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吐得到处都是,突然就被提起来扔到房间里,脑袋上被扣了个碗,趴在床上,看到红色的血顺着发梢滴在白色床单上。 这件事其实她说过很多次,雪里记得。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被抛弃,“我提了一个空篮子,被送到153,我蹲在刘奶奶家煤棚门口,我睡着了……后来刘奶奶叫了我奶奶来,奶奶牵我回家,我记得我吃了好多好多碗饭……” “嘿嘿,这些都是我奶跟我说的,我好多都不记得了,我奶说我吃了八碗,我才不信,我最多只能吃四碗!” 又叽叽咕咕说了些有的没的,春信睡着了,毫无防备微微张开了嘴巴,呼吸均匀绵长。 在被子里,雪里去牵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眼眶有泪,一口气堵在胸口,又酸又疼。 ——春春,那我就陪着你吧,一直陪着你。 ——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家人。 * 春信就在身边,这一觉实在太好睡了。 早上五点四十,尹奶奶把雪里叫醒。她睁开眼睛,冷不丁被陌生的、粗糙干枯的触感刺得一激灵。 “起床啦!”春信已经穿好了她的厚棉衣,在一边高兴得蹦蹦跳跳,“起床去锻炼啦!” 被拉起来站在洗手台边,手里塞进热烘烘的毛巾时,雪里仍是迷茫的。 “天还没有亮。” 春信帮她拧了毛巾,“天亮就看不到星星啦!”她竟然亲自给她擦脸,“启明星哦!” 雪里垂下双手,安然享受。 穿上棉衣,戴上毛线帽子和护耳,两老两小关灯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尹爷爷跟撮箕帽老头帮往转盘南边去,尹奶奶带着春信和雪里往转盘北边去。 大概因为是新铺的沥青路,早晨车子也少,靠人行道的马路边,三两结伴晨跑的人不在少数,这么冷的天,只穿着背心短裤,“呼哧呼哧”喘气,身上还冒汗呢。 尹奶奶在人行道上快走,双手有节奏前后甩动拍打着身体,每次赶超前面的老太太老头时,甩手的频率就会变大变快。 雪里惊呆了,也只有在二十年前的榕县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二十年后的南洲市,这个点除了奔波生计的广大劳动者,只有刚从夜店酒吧出来的醉鬼。 她两者皆是。 能和雪里一起出门锻炼,春信高兴坏了,一路都在蹦跶,“冬冬,我太开心了!” 两只小手紧紧拉在一起,要很专注很努力才能跟上大人的步伐,呼吸着新鲜清冷的空气,扬起脸蛋,任由带着微雨的晨风拂过面颊。 容易满足的小孩啊,真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 这样的行走不会觉得疲惫,一呼一吸间,如潮涨潮落。 看天空慢慢褪去颜色,像墨水不断被稀释,云在不停变换形状,偶尔露出一隙淡蓝的天,朦朦细雨成烟,遥远的山巅上一片云蒸雾绕。 回去的路上两个小孩依旧精神很好,没有见到启明星,也不觉得遗憾。 人行道在铺就新的地砖,正方形,红黄蓝三色,尹奶奶看上那砖了,犹犹豫豫,想问问能不能搞两块回家铺院子去。 蹲在路边吃早餐的工人看出她意图,“你拿嘛。” 奶奶大喜,“能拿啊?” 对方往角落的废砖堆里一指,“拿啊。” “不要钱啊?给谁钱?” “钱?吼,不晓得。” “那我拿了?回家铺院子去。” “快拿快拿!” 奶奶挑上几块还算完整的,两个小孩各自拿一块。 “这砖好,比红砖青砖都好,给你们俩造个游乐园。” 老太太抱起砖,健步如飞。 四块彩色的地砖,铺在院子的最中心位置,是春信常常捧着大碗吃饭的地方。
第11章 学校发成绩单了,小孩巴掌大的一个红本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各科成绩,还有班主任老师认真写下的评语。 这时候的春信还是很乖的,不用监督也愿意好好学习,各科成绩基本在90分以上。 奶奶戴上老花镜,捏着小红本本,坐在窗前逐条分析。 雪里和春信每天都在一起,比较是在所难免的,如果雪里成绩比春信好,春信就得挨说,反之,奶奶当然不会说雪里成绩不好,而是责怪春信带坏她。 幸好两个人成绩单上的数字相差不多,奶奶没说什么。 不过…… “活泼好动……哼,就是调皮嘛,调皮得很,是不是上课喜欢搞小动作?” “善于表达,肯定是爱说话!上课爱说话!” “一个很有个性的小姑娘?” 这可不得了,小孩太有个性可不是什么好事。 成绩单上那数字多好看啊,高高兴兴回家,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说,春信不服气,大声争辩,又被扣上个爱顶嘴的帽子。 雪里想说话,春信已经大叫起来,“明明是你们乱讲!” “什么你们你们的,你跟大人这样说话?一点礼貌都不讲。” 奶奶扯着她胳膊过去,抄起煤炉火边挂的铁钩,捏起她手指头狠狠抽了两下。 雪里想去抢,春信猛地抽回手跑了,大人的骂声还在继续,春信一下跑到后院,蹲在墙角捂住耳朵。
在这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被打过的手心红红烫烫,贴在脸颊,暖一暖冰凉凉的鼻头。 “我恨死了!” “春春。”雪里蹲在她身边。 她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冬冬,我好烦,好烦!我根本没有爱讲话!” 她上课画画,玩虫子,玩树叶草根,偷吃东西……更过分也只是跟雪里传纸条,根本就很少说话嘛! “嗯,他们都是乱讲的,你最棒了,他们根本不了解你,我知道你是最棒的,老师写的都是夸你的话。” “那爷爷奶奶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雪里叹息,“……怕你骄傲吧。” “我根本没有骄傲。” 雪里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了,小孩跟大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我们来玩这个。” 春信已经找到转移注意力的办法,院里水沟边的墙壁上爬了好多小钉螺,她一个一个揪下来,已经收集了一大罐。 之后雪里找到机会,带着春信回家,让妈妈看她们的成绩单。 蒋梦妍一顿猛夸,一人奖励了两块钱,春信不要,蒋梦妍把钱给了雪里,“你帮妹妹保管,到时候去买零食吃。” 她这才高兴了,道了谢,靠着雪里黏糊糊撒娇,“你要好好帮我保管哦——” “嗯,过年我带你去买须须花放。” 家里开始腌腊肉了,蒋梦妍拿钱拜托尹奶奶帮她买一些,肉放在大木盆里,撒上调料腌制,爷爷要上山砍柴,准备了半瓶酒放在桌上。 酒装在饮料瓶子里,春信看见了,两眼放光凑上去,“脉动嗷!” 哪里来的脉动啊,是冬冬买的吗? 她拧开瓶盖猛喝一大口,喝完咂咂嘴,端起茶杯漱口。 “太难喝了吧!”脉动也太难喝了! 雪里坐在床边写寒假作业,春信脸蛋红红地靠过来,“嘿嘿,冬冬。” 她趴在床上,手指抠着凉席,刘海有个很明显的缺口,是自己用剪刀剪的。 她脸蛋贴在凉席上,脑袋一下一下拱过来,眼睛水雾朦胧,嘴唇嘟嘟的,手指调皮去戳雪里的铅笔,不让她写字。 雪里伸手去摸她的脸,感觉她有点不对劲,凑近了闻,“你偷喝爷爷的酒了?” “我喝的脉动,你跟你讲,好难喝,你不要喝。” 雪里知道那个,那里面是爷爷打的散装高粱酒。 “冬冬,你真好。”春信抓着她手指,“你的妈妈,要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她蹬了鞋子爬到床上去,小声抽泣:“我也想要妈妈,” “我为什么没有妈妈,也许妈妈会疼我,不会打我。” 脸埋进枕头里,春信悲伤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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