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遂心环顾四周,周遭景象与方才没有半分差别,她竟在不知不觉中便落入了一个梦境。梦境编织者么,果然不愧是s级。 傀线交错,池遂心猛地发现一处阴影,不该存在的阴影,银色的流光穿过,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但她没回到现实,反倒跌入了更深层次的梦境。 这层梦境与现实天差地别,是以前的陵川,松雪掩映的长风亭,冒着热气的酒壶,红梅花瓣点缀,有风拂过时带着彻骨的寒意。长桌素简,杯盏玲珑,酒香四溢。 池遂心看着长桌对面的人,眸光渐冷。 白底红龙纹的长袍,墨发如瀑,眉眼昳丽,抬眸时浮光晕染,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一如池遂心先前梦中的模样,但说出口的话,却与那时完全不同,“你没跟我走,你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池遂心沉着脸,不发一言。 “一场大火烧了玄宫,我死了。”对面的人嘴角噙着与方才别无二致的笑意,只是眼眸看着漆黑深邃了很多。 池遂心冷笑了一声,手中傀线骤至,人影离散的时候,周遭的景象又是一变,漆黑的宫殿内,烛火摇曳,只有上方小小的窗格透出几缕微光,显得主位上坐着的人面容阴翳,气质狂狞。 池遂心站在殿中,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到门边,显得她整个人身形颀长。 一声轻笑在殿内响起,恍如寂静无声时一枚铜板落地,主位上的人抬眸看向池遂心,五官仿佛精心雕琢,在此时不染半分人气,“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就是在这样漆黑的宫殿里,孤冷无依,生命的消逝仿佛夜间的凉风。你在想这话的真实性,你怕了。” 池遂心垂眸,指尖轻捻袖口,语调幽冷,“说完了?” 主位上的人勾起嘴角,“还没有,毕竟你心中的可能性太多了,以至于我都没办法将它们一一展现出来。” 池遂心没有浪费时间的心思,以为换副模样她就下不了手吗?假的终究是假的,她一眼便看得出。 傀线不停地缠绕绞杀,池遂心周遭的景象变了一个又一个,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池遂心都开始思考这样的过程还要持续多久。然而很快,池遂心便被指尖染血的傀线弄得愣了神。 她垂眸看了看指尖沾上的血,又缓缓抬头,看向身前的位置。 一具染血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消失,周围的景象也没有变化。她双眸紧闭,面容娴静,仿佛正在睡觉。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有着金色暗纹的红衣,血液渗出时不甚清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完好无损一样。 池遂心抿起唇角,向着那具尸体走过去。 她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吗?她真的杀了她吗?不是的,池遂心很清楚不是,她的心里始终留了一根弦,她似乎,到达重重梦魇的最底层了。 尸体旁,高高的烛台上点着一盏红烛。不知什么时候,整个空间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池遂心、尸体、和那一盏红烛。 池遂心将那支红烛拿在手里,俯身去看那具尸体,烛光将尸体的五官柔和了许多,看起来没有了棱角,仿佛触手便是柔软的。 池遂心感觉到自己心头一颤,仿佛她什么时候也这样借着烛光去看过无忧,她很清楚,这具尸体是这重重梦魇的根源,她要做的,就是将她一把火烧掉。但突然间,在这个时候,她有些犹豫,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的时候,她反倒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池遂心拧紧眉头,沉默着站了半晌,将手中的红烛扔掉,拂袖转身。 她没再有任何动作,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松,只是静静等待,等着周遭的黑暗消失,等着回归现实。 慢慢的,周遭的景象变回漆黑的深夜,高高的极夜塔,她正站在极夜塔的观光层,脚下不远处是一个静止不动的不倒翁娃娃。 紧接着,池遂心在那个不倒翁娃娃身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穿着现代服饰,此时正一脸忧虑地盯着她。 池遂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下重重一叹,不是,这一层才是梦魇的最底层。 但这一次,不知是以防万一,还是她对自己也没有那么肯定了,池遂心并没有对那个熟悉的身影对手,而是选择了那个静止不动的不倒翁娃娃。 不倒翁娃娃在傀线穿过时瞬间消失,池遂心无奈又将视线移向一旁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了?好像状态不太好。”那个身影此时开口道。 池遂心淡淡地应了一声,面容似乎显露出几分疲惫。 那个身影浅浅地笑笑,语调温柔道:“回去休息吧,我陪你。” “好。”池遂心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那个身影于是朝着池遂心走过来,作势就要去抓她的手腕,池遂心下意识避开,而后抬眸去看那个身影的表情。 她的表情未变,只是多了几分疑惑,“怎么了?” 池遂心敛眸,抬手指了指极夜塔下方,而后幽幽道:“跳下去吧。” 那个身影的表情一滞,仿佛扭曲了那么一瞬,“你……” 池遂心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犹豫地伸手推了她一把。 那个身影不停下落,在半空中变成一个不倒翁娃娃的样子,被如同天幕的傀线拦住。 重明鸟一声清啼划破长空,池遂心落在它的背上,转瞬来到那个不倒翁娃娃身前,朝它伸出手,傀线卷着它迅速移动,它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不倒翁娃娃落入重明鸟的掌心,好像在微微颤抖。 池遂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光幽深,仿佛在思考要不要将它毁掉。如果站在办事处的角度,他们应该会更希望能够将其收容研究吧?况且,既然有编号,便是已经收容过的镇压物,不管是失窃还是别的,对于办事处来说能找回自然是最好的。但可惜,她不是办事处的人。 那就,毁掉吧。池遂心近乎任性地这么想着,它惹得她十分不快,加之今天她的心情本就不算好。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一道亮光,霎时间整个季夜市亮如白昼。 池遂心一顿,侧眸看过去,那个方向,好像是博物馆,是墨轩斋,……是黄泉之门。 傀线尽收,池遂心很快落地,迎面对上简成玉,将手中的不倒翁娃娃塞进简成玉手里,而后道:“走。” 简成玉一愣,而后问:“墨轩斋?” “嗯。”池遂心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车辆停着的方向。极夜塔距离墨轩斋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车辆是必须的。 简成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手中的不倒翁娃娃,快步跟上池遂心的同时,察觉到它有些蠢蠢欲动,赶忙塞回池遂心手里,而后道:“你先拿着,它好像比较怕你,车上有准备好的收容封印箱。” 池遂心对此没有异议。 简成玉开着载着池遂心赶往墨轩斋,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 先前突然爆发出的那一道光亮已然沉寂,天穹恢复墨色。 池遂心迈步走进墨轩斋的时候,恰好看到无忧打开暗门从里面走出来,身后似乎有一道厚重的石门重重磕上,缝隙逐渐弥合,最终完全成为一堵不透风的墙。 无忧抬眸,与池遂心的视线对上,眼角眉梢仿佛带着浓郁的煞气,很快消弭,却仍然仿佛裹着深夜的霜雪,透着冷肃的铁血气息。 池遂心脚步顿在原地,唇线紧绷。 无忧凝眸盯着池遂心看了半晌,倏尔笑开,“果真生气了,我用朗月星辰、满城烟火赔罪,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 池遂心没说话,便见无忧迈步朝她走过来,示意她向外看。 池遂心转身,便见远处天际烟火盛放,时间从身旁回溯,焰火化作星辰,凉夜被灯光温暖。钟表的指针回退,定格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八百里星天,三千丈明月,万家灯火,俗世人间。 “还是没反应。”无忧笑得有些无奈,“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绚烂人间么?流光一瞬,华表千年。” -------------------- 作者有话要说: 流光一瞬,华表千年。——《中吕满庭芳·山中杂兴》[元]张可久。
第50章 池遂心侧眸看向无忧,眼底尚且残存着一地碎光,接着问:“怎么做到的?” “一个镇压物,一次性的那种。”无忧扬眉,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些偏?” “是吗?”池遂心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面容寡淡。 无忧重重一颔首,颇有些“痛心疾首”地开口:“榆木疙瘩,不解风情,我可太难了。” 池遂心默默睨了无忧一眼,“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 “你还关心别人?”无忧蹙眉,装模作样地接着道,“她们有点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走得可快了。” 池遂心嗤笑了一声,又瞥了眼简成玉匆匆离去的背影,而后转身面向无忧,“解释吧。” “……”无忧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接着道,“我不想你接触黄泉之门。” “这么具体么?”池遂心凉凉地开口,眼眸幽深,不知是从中窥到了什么。 无忧没再言语,她并不想对她提起有关的任何事。 池遂心于是深深地看了无忧一眼,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缓缓开口:“这个夜晚太长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嗯。”无忧应了一声,眸光稍显复杂。 池遂心顿了片刻,又抬眸看向无忧,蹙眉道:“你不过来吗?” 无忧眨眼,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手里拿着什么?”池遂心扫了一眼无忧手中的扁平盒子,漫不经心地问。 无忧轻笑,将它放在池遂心眼前,道:“连青瑜说是给你的报酬。” 池遂心微蹙着眉头,垂眸将其打开,其中静静地躺着八枚玉简,在朦胧灯光和藤蔓疏影的掩映下,美得不甚真实。盯着盒中的玉简,池遂心略一思量,接着问:“她还说什么了?” “她没有,只是你那谢先生有话带给你,去找最后一枚玉简。”无忧慢条斯理地开口。 池遂心指尖微顿了一下,“它在哪儿?” “你会知道的。”无忧淡淡道,“你该找回你的记忆了。” 池遂心将视线移向窗外,抿起唇角,“再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无忧跟着池遂心的视线望向窗外,语调近乎温柔,“好。” 整个空间恢复静谧,不知过了多久,池遂心突然开口,声音极轻极淡,“我想回雍都看看。” “回无极门吗?”无忧问。 池遂心没有回答,敛下眸子,问:“如果我一次性接受十枚玉简里的记忆,会沉睡多久?” “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一年两年。”无忧回道,“具体多久,要看你自己。” “那就回吧。”池遂心眸光淡淡,话音像是一片鸿羽落地。 今夜的季夜市一如往常,灯火绚烂,多姿多彩。除了极夜塔的观光层因为设备检修暂时不让进之外,没人觉得这一夜与先前有什么区别,大家仍在尽己所能地工作生活,享受每一份微小的喜悦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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