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今天是奥维利亚的迎夏日。你家会过这个节?” “每年都过的。” “早知如此,我就让玛雅给你煮两个鸡蛋画上红点。” 伊莎贝拉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我跟安妮都不是小孩子了!” 大学士微笑。“你尚且欠缺历练,她就更单纯了。”说完她摘下蛋糕中央的樱桃,丢进嘴里。 可我都跟怪物战斗过了!伊莎贝拉想要反驳,几次将涌出的冲动压下去。 大学士几口嚼完樱桃,瞥向伊莎贝拉,似笑非笑。 “不想说点儿什么?” “无论说什么,您都会觉得我幼稚吧。” “你的克莉斯爵士呢?你拜托的事情,我没有忘记。” 大学士伸手去够空着的牛奶杯,伊莎贝拉赶在她前面,为她倒好,双手呈给她。“她,她怎么说?” 大学士接过冰镇牛奶,低头呷了一口,抿嘴反问。“你猜。” “她——”伊莎贝拉扭捏起来。她垂下目光,拨弄桌面上残留的冰水,尝试将它画成一个圆,但她的规划太过宏大,水渍不够,教她有心无力。 她一定也喜欢你,你瞧,她总是不惜性命地保护你。甚至向学会汇报地底见闻,她担心引发不妙的回忆,都一一替你承担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内说道。她来不及作出反应,另一个声音立马反驳:她那种正义感泛滥的滥好人,就算一只癞皮狗倒在她面前,她也要去救助的!可她为我脸红过……不过就那么两三次,你忘记了吗?更多的时候她是冷冰的,她见你如见一片闲云,一块乱石,一朵枯萎的花,你在她眼里不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我……猜不着……” “我什么都没说,就心虚了?”大学士笃地放下锡杯,阳光将锡器照得闪亮,大学士似笑非笑的脸同样教伊莎贝拉不敢直视,只得悄悄盯着她下巴上的伤痕,活像它是秘密的开口。
“她没来。” “呼——” 伊莎贝拉吁出一口气,半分钟前争吵不休的脑内世界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忐忑与雀跃同时不翼而飞,徒留失落悄然停靠在她的骨骼上。 “怎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是你让我请她过来的?不期望见到她了?” “不,我……”被大学士说中心事,伊莎贝拉窘迫地背过身,躲避她探究的目光。“万一她说不要……太丢人了吧!”唉,真想把脸捂起来。 “人家还没说不要,你就觉得丢人。”大学士舒展身体,学士袍绸缎摩擦的沙沙声让伊莎贝拉警惕起来。她又要对我发号施令了,伊莎贝拉倔劲儿上来,咬住下唇。每次她一放松,就要大发慈悲指点我干这干那。果不其然,大学士操起她过来人的语气,拖长尾音说:“向女孩子表明心迹,胆子大是第一位的。你别瞧不起霍克家的黄毛丫头,那家伙可是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向帝国公主直抒胸臆呐。”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那个莽夫!伊莎贝拉只恨今天没穿裙子,藏不住不耐烦抖动的脚。她低头玩起手指,只盼玛雅女士早些搞定厨房,好让大学士的训话快点结束。 “既然知道,晚上别抄书了。依我看,迎夏日就是个好题目。我把她的地址给你,庄园里的花任由你采——算了,我帮你办妥。你带上些奥维利亚的特产,去她家看望她吧。” “忽然登门……” “就说为了答谢她的救命之恩!” 伊莎贝拉还想辩驳,转过身,大学士毋庸置疑的坚定神情击退了她最后的挣扎。那我都不用打扮一下吗?伊莎贝拉拽住袖口,懊恼打量。吸取之前的教训,为了誊抄方便,她特意穿了最素雅的那身铅灰色的袍子,没有披风,没有金饰,仅在领口有些微刺绣。原本盘算着穿上这一身,即便不小心沾上墨水,安妮收拾起来也方便。没想到……眼下再回去换,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克莉斯爵士并非属意浮华之人,印象中,她钟意的也并非浮夸夺目的类型,朴素一些,反衬她心意。”大学士靠向座椅,悠闲地搭起一条腿。伊莎贝拉迎上她的目光,满腹疑惑。她钟意的类型,您是从何得知的?
第124章 伊莎贝拉与弥兰达(上) 我是昏头了才会答应下来的吧?伊莎贝拉夹紧战马, 觉得抱着花篮的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夕阳将硬泥地晒得通红,她的双颊也燥热不已。迎面驶来满载啤酒桶的马车, 车辆沿着树荫颠簸而过,酒桶堆顶部趴了一只小马驹似的巨型帝国獒,大狗带着铁项圈,正在打盹,驾车的谢顶男人紧盯着伊莎贝拉,活像她欠下一马车的啤酒钱没付。伊莎贝拉别开脸,回避陌生人失礼的注视。 我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吧?我没家徽可戴,服装马饰都算不上华贵,马鞍上虽然打有蓝宫的标记, 但正巧被跨骑的腿挡住, 不大可能瞧得见。我看上去,应该更像个洛德赛商人的女儿, 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奥维利亚小姐。对于帝国女子的裤装, 伊莎贝拉自认已十分适应,刻薄如绯娜也没再取笑过她。 都怪玛雅女士, 非要塞给我这个大花篮,这哪儿是脑筋正常的人会干的事儿呀!伊莎贝拉懊恼, 揪下蔷薇花生有锯齿的叶片。你为什么要听她的, 她到这个年纪也没结过婚,说不定, 从未对谁动过心哩!真要把这个给她吗?傻乎乎的。我可以在见到她以前,把花篮藏起来,带回泉园,也不算糟蹋了玛雅女士的好意。可是只带几块蛋糕给她…… 伊莎贝拉回身查探,安妮侧骑在她的花斑马背上, 慢吞吞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大学士朱漆的食盒。为了让礼物像个样子,玛雅女士加进了不少时令水果。除了大个的樱桃,新摘的草莓,其他的她统统叫不出名字。帝国人的稀奇玩意儿就是多,口味也真够奇特,那些果子不是生有五棱就是浑身长刺,没一个生了副好吃的面相。 安妮见她看自己,催促花斑马赶上前,凑过来低声说:“还有多远呐小姐。”她扭过脖子,偷看马车扬起的灰雾。“那个赶车的家伙,一直偷瞧我哩!” 伊莎贝拉笑出声,安妮着急起来,扯她衣袖。“您还笑!这一路上连个放羊的都没有,静悄悄地可教人害怕哩!要是遇到流氓匪徒,那我……”安妮双手捏紧食盒,夕阳下的小脸呈现出两团酡红。“我怎么保护您,该去哪里找人帮忙?” 伊莎贝 拉笑着拍了拍挂在马鞍旁的牛皮箭袋。“坏人来了,我打跑他们,保护你!” “可,可对方要是来上三五个壮汉……” “我可是杀死过尸鬼,打败枯目巨人的神射手,还怕野蛮的男人?”伊莎贝拉冲安妮眨眨眼。安妮往后瞥了几眼,欲言又止。她踌躇再三,最终倾斜身子,凑到伊莎贝拉耳边。“我听蓝宫的下人说,现在外面可乱套哩。大家都说月亮会杀人,要死好多好多人,苏伊斯哭红了眼,月亮才变红哩!他们的公主要过生日,外地贵族都削尖了头往洛德赛钻,好教他们的皇帝保护他们。” “天呐,安妮,你说的几件事互相矛盾。跟学士们相处这么久,你怎么还听信街头流言呢?”见小侍女还想反驳,伊莎贝拉连忙又说:“那些传言我也听过,说泉水会变红,变臭,再也无法饮用;又说死人会刨开坟墓爬出来……”伊莎贝拉知道安妮最怕鬼,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你先别怕。告诉我,月亮变红的这些日子以来,你天天打水,井水可有什么异样?我们时常出宫,一路上可曾见过什么从墓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可是在地底下——” “那是完全不同的事,和月亮没关系。” 安妮鼓起腮帮,似乎不服,几个呼吸之后,圆鼓鼓的脸颊又慢慢瘪了下去。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让她放弃了。还好没把地底下遇到的怪事都告诉她,否则非得被她绑回奥维利亚不可。辩论获胜的奥维利亚小姐挺直腰,轻踢战马,灰马喷出一个响鼻,加快步子嗒嗒小跑起来。是呀,我战胜过邪恶的地底生物,还怕一个帝国女人不成?她连凶恶的壮汉都不是。不仅谈不上凶恶,反而腼腆别扭哩。 伊莎贝拉身心顿时轻快起来。榕树茂盛的绿荫接连不断,枝条与绿叶相互紧拥,组成一条颀长葱郁的拱顶长廊,初夏的晚风比任何时候都要惬意,吹散她长发间的暑意。战马小跑,原本枯燥的林荫道景色跃动起来。她先是瞥见纯白的篱笆尖,尔后是庭院前尖塔样的油绿柏树。屋宇橙红的瓦片从翠绿的树冠间探出头,典型的帝国式廊柱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融的橘色,柱顶仿佛有繁复的雕饰,离得太远,瞧不清楚。 这就是她的家,是她成长居住的地方。伊莎贝拉整个颈背都僵硬起来,捏着花篮的手微微冒汗。她让灰马放慢脚步,缓缓走向榕树林中辟出的那片巨大空地。 及肩高的白篱笆围成一圈,栅栏门没有关,两扇白木门向内大开着,庭院中既无守卫模样的人,也不见帝国常见的巨大獒犬。一个黑皮肤的图鲁人孤零零蹲在烤焦的樱桃树下,低头端详着什么。伊莎贝拉不敢擅自闯入,她在门前驻留片刻,并未找到摇铃之类的叩门物件。 “请问——” 她轻踢战马,走向枯树下的图鲁人,隔着篱笆向她询问。那奴隶捧了一抔焦黑的泥土,正凑近了嗅闻,听到呼唤,仰起脸来看她,颈项间的细银项圈白得扎眼。 她是奴隶!克莉斯的?克莉斯豢养奴隶?连父亲都说,蓄奴是罪恶。伊莎贝拉愣住,一时忘词。她骑着马立在夕阳里,那奴隶眯起眼睛,仍无法尽情打量她,索性站起来,走到一旁,单身叉腰,视线简直粘在了伊莎贝拉脸上。伊莎贝拉被她瞧得不好意思,挪开目光。奴隶笑了,那笑声教她想起绯娜。 “请问,有何贵干?”她的大陆语说得极好,带有明显的洛德赛腔调。伊莎贝拉反而松了一口气,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回答:“我来拜访克莉斯爵士,烦请通报。”女奴隶无甚表情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两只烟灰色的眸子明亮得瘆人,直直地盯着伊莎贝拉的眼睛,毫无谦恭之意。 “她不在。” “几时回来?” “不知道。” “夜幕将至,她不回家用餐吗?” “不知道,没吩咐过。” “那么,你可知道她现在何处?” “主人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凭什么告诉我这个奴隶?” 伊莎贝拉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搂着花篮,觉得自己又像个傻瓜了。她说的有道理,克莉斯没必要通报行踪,也没义务等在家里接待我。她垂下目光,先前好不容易燃起的热情化作冰凉的叹息。伊莎贝拉拽紧缰绳,准备调转马头,身后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她回头望去,只见安妮侧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靠近,小脸绷得紧紧的,满面怒容。 “喂,你,区区一个奴 隶,凭什么拦住我家小姐?” “安妮……人家没有拦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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