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讲!我刚刚都听到了,清清楚楚!”安妮抬起眉毛,指着身后拱门,示意她先前等在那里。“她那什么语气呀!”安妮刷地举起手,指向篱笆里面的图鲁人。“你怎么做下人的?主人不在,不把客人迎进门,反倒欺负她吗!” 安妮的大叫大嚷引来一个橘黄卷发的少年。他应该不比安妮年长多少,身板尚未长成,双肩单薄稚嫩,有张白净斯文的脸。少年深褐的宽边皮带上系着一柄黑鞘手半剑,白衬衣卷起至肘部。他一路飞奔过来,剑鞘猛拍大腿,颇有些累赘。这位仿佛偷了父亲长剑的男孩跑到奴隶旁边站定,称呼她为“弥兰达小姐”,以警惕的眼神打量伊莎贝拉和安妮。伊莎贝拉这才看清他的黑皮靴上沾满草叶,修长的手指黏糊糊的,似乎刚从湿泥里拔出来。 “没事的,科博徳,只是两只小雨燕罢了。”被称作“弥兰达小姐”的女奴隶摆出轻松的笑容,拍了拍男孩的胳膊。伊莎贝拉低头打量自己,确认没人偷偷把奥维利亚的松林雨燕贴在她的衣服或马鞍上。 “别瞧了,您没什么伪装的天分,一开口,断臂街上的瞎乞丐都能猜到。”弥兰达拍拍手,将目光投向敞开的大门。“进来吧,亲爱的奥维利亚小姐。您的女仆说得没错,要是就这么将您拒之门外,让我的主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如何训斥我呢。”她摆出个敷衍的笑容,抛掉泥土,顺手在屁股上蹭了蹭,走向拱门迎接客人。安妮几乎是把食盒塞给弥兰达的,伊莎贝拉咳嗽提醒,可她的小侍女倔劲儿上来,全没将她当作主人。安妮跳下马,把缰绳塞到弥兰达沾有土灰的手里,小脸非难地紧绷着。 “你面前的可是奥维利亚唯一的公主,你的主人应该派一个体面的人来迎接她。” “呵,她应该?”弥兰达看过来,从照面开始,伊莎贝拉就觉得弥兰达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让她莫名不适。弥兰达将食盒交给身后的科博徳,迈步向伊莎贝拉走来。“她救过你主人的性命,三次?还是四次?她也救过你。奥维利亚人就是如此报答救命恩人的?” 安妮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又不肯服输,抿紧嘴别开脸。怀抱食盒的科博徳冲她微笑,她应该是看到了,连忙将头转向另一边。 “那么,亲爱的,尊贵的小姐。”弥兰达伸出手,伊莎贝拉瞅了一眼,图鲁人的手掌变戏法似的干干净净。她露齿微笑,牙齿白得像是假的,而且,伊莎贝拉尤其不愿承认,她真好看。 “我会下马。”伊莎贝拉将花篮交给弥兰达,翻下马背。弥兰达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落寞,嘴上却说:“真是可惜,接人下马原本是我们部落最高等级的接待仪式来着。”弥兰达望着伊莎贝拉,神情磊落,做客的奥维利亚小姐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闪躲她的目光。弥兰达状若无事,走在伊莎贝拉旁边,将她领入庄园。 “这里不太好找,难为你知道。莫荻斯大学士兴建庄园原本就有一半避世的意思,克莉斯那家伙嘛,”弥兰达轻笑,她的表情被浓密的亮金长发掩藏,“过得比最刻薄的清修神官还要乏味。我刚来那会儿,无论何时问她要喝什么,她都说‘白水’。”弥兰达收起轻快的语调,模仿起克莉斯。牵了两匹马跟在后头的科博徳嘿嘿地乐,伊莎贝拉却笑不出来。 “但是呢——”伊莎贝拉仍然看不清弥兰达的面貌,但她知道她一定在笑,“你喂给她好吃的,她也会老老实实吃掉,不留下一点残渣。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郁闷才好。”弥兰达忽然转回头,冲伊莎贝拉笑出白牙。“抱歉,听我唠叨,一定让您厌烦了。”伊莎贝拉刚说出一个“不”,她立马接上,“不管您从哪边过来,都骑了不少路,渴坏了吧。砂糖樱桃汁,冰镇薄荷茶,蜂蜜牛奶,您要哪种?还是奥维利亚习惯喝热茶?我们这儿别的没有,果子茶叶有的是。” “白水吧。” 听到弥兰达和那少年的笑声,伊莎贝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假装参观庄园,盯着爬到屋檐下的爬山虎,拼命忽略脸庞不断升起的暖流。 “笑什么笑!还不许人家喝水了!”安妮嚷起来。她疾走两步,挽住伊莎贝拉。“小姐,我也渴了,正好喝它一大壶,把他们家水缸喝干!”伊莎贝拉被她逗笑,捏捏她的手。 从红死谷回来已经很久,她一直没把母亲的事告诉安妮。事实上,她决心替母亲保守这个秘密。母亲一定不喜欢被定罪,无论是生前还是长眠后。安妮跟所有其他奥维利亚人一样厌恶这样的事,每次提到克莉斯,她都要想办法扯到别处去。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伊莎贝拉捂住脸颊,弥兰达与科博徳交谈的声音清楚传到耳畔。
“按照洛德赛的风俗,传出去会不会说我欺负她?” “洛德赛也是有各种各样的人的,弥兰达小姐。” “克莉斯呢?” “那您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吗?” 弥兰达与少年对话,毫不遮掩。安妮怒气冲冲瞪视弥兰达,图鲁奴隶回以微笑。 “让你家小姐尝尝我们的草莓吧,整个洛德赛——整个帝国成熟最早的品种。它来得比别人都早,风味可一点都不差。吃了我亲手摘的草莓,记得帮我说说好话。” “休想!”
第125章 伊莎贝拉与弥兰达(下) 安妮愤恨地抱紧手臂, 用力撇下嘴角,直到新摘的草莓端上来, 她依然是这副模样。伊莎贝拉暗笑,轻推她手臂。“奔忙了一天,别和自己过不去。”说着把柠檬水推向她。安妮扫过一眼,“哼”地收紧双臂。伊莎贝拉尴尬笑笑,转向弥兰达。“抱歉,她年纪还小,有些倔强,其实是很懂事的孩子。” “我不小了!到了能够陪您出嫁……”小姑娘意识到自己失言,又不愿向“我亲爱的主人喜欢女人”这个残酷的事实低头, 只得抿紧嘴。弥兰达乐起来, 拈了一枚草莓咬开。缀有井水清凉水珠的新鲜草莓鲜嫩多汁,伊莎贝拉立马口渴起来, 端起水杯啜饮。 “真的不吃吗?昨天刚成熟的。明天一大早就得全摘掉送到夏宫, 然后是双子塔。这可是为数不多的机会,让奥维利亚人可以在帝国皇室之前享受优待。” 弥兰达端起果篮递给安妮, 安妮低头望着柳条蓝里堆成小山样的草莓,紧绷的神情渐渐动摇。 “吃吧, 没关系的, 我不会生气。” 她也没有那么坏。伊莎贝拉偷瞄弥兰达。图鲁女人笑意盈盈,那双灰眼睛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图鲁人嘴上占便宜, 对她们其实不坏。她给了奥维利亚人正式的座位,甚至安妮也有像样的椅子可坐。招待她们的会客室应该是平常就在用的,窗帘前面竖着一个女人的大理石胸像。她不像任何神祇,伊莎贝拉猜测那便是莫荻斯大学士。高眉深目的大学士注视着会客室,神情柔和而专注, 正凝神倾听。会客室的布置与拉里萨大学士家的极为相似,摆着一模一样的落地烛台。与重要客人会晤的时候,学士们将点燃蓝白的秘法火焰。 伊莎贝拉望向烛台。傍晚尚未过去,玻璃罩子里面空空如也。待到夜晚,如果她过来,我是说如果,她会放上蜡烛,还是为我点亮她的秘法?伊莎贝拉转向空旷的主人座位。皮椅与主人惯常的装扮一样,漆黑如夜,光溜溜的椅面反射出大片灰黄的阳光,在这个季节看着着实有些热了。座椅右手边的小圆桌上摆了一件泪滴形状的玻璃器皿,里面的液体呈现出半透明的金黄。 “ 那是气象瓶。现在这个样子表示明天会是大晴天。”弥兰达在主座右侧落座,揪住气象瓶尖端晃了晃。“沙尘天气,里面会结出砂砾;下雪天又会结出冰晶,比寻常雪花要大。”弥兰达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伊莎贝拉讷讷地点头,心想对面这位应该是整个图鲁族最了解秘法的人了。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这样大,诸神真是公平的吗? 伊莎贝拉摘走一颗草莓,咔嚓咬掉绿盖子。正如秘法施过魔法的其他物件一样,早熟的草莓甜美多汁,是在黑岩堡的时候从未尝过的美味。伊莎贝拉再次伸向果盘,她感到安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小姑娘立刻扭捏地移开视线。伊莎贝拉微笑,拿了一枚放到她手里。安妮捧着咬了一小口,灰绿的眼睛里立刻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喜欢就多吃,别不好意思。在我们族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夏天都要参加圣鱼礼,宴会过后直到成年,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领到比成人分量更多的食物。啊,抱歉,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我老家的这些事情。” “不会不会。”伊莎贝拉连忙摆手,“对于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我们也是异乡人。” 弥兰达的微笑一下子冷下来,但伊莎贝拉觉得此刻的她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真。“没错,我们都是异乡人。”图鲁人重复。 “但你也是幸运的。据我所知洛德赛的图鲁奴隶——对不起,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说,很少听闻图鲁人能够做上管家的。” “管家?”弥兰达挑起眉,笑容变得古怪,“我这么说过吗?”她转向主位,似乎要向并不存在的主人确认什么。 那你还能是什么?真把我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吗?那个叫作科博徳的少年称呼你为小姐,他尊称一个奴隶为小姐。你领我们进来,理所当然安排马匹,座位,饮料,水果,庄园的仆役都听你吩咐,你要不是管家——伊莎贝拉咬住牙,阻止那个词儿蹦出来。在她几乎就要成功的时候,弥兰达转回了头,一脸坦然望向她。“克莉斯这样介绍我的?晚上我可得好好跟她确认。” 没来由地,“晚上”这个字眼让伊莎贝拉的心突地一跳,难以自制地在意。弥兰达一眼将她看穿,接着说道:“她没嘱咐过几时回来,不过你放心,这家伙是洛德赛第一没意思的人,不值守的日子里,一定会在家里过夜。” 过夜。回来。伊莎贝拉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草莓的酸涩翻涌上来,教她好一番难受。弥兰达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黑褐的影子伸出瘦长的手爪,缠绕住克莉斯的座椅。图鲁人暗沉的皮肤与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从里面长出来的黄盖蘑菇。蘑菇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依她习惯,这样子应该是不会回来吃饭了,我就替她做主了。您想吃什么?咱家虽然不能现烤一头山羊,也没有猩猩的手掌,但酒馆里说得出名字的洛德赛菜式还是能做到的。”她俏皮地挤挤眼,“味道如何,就不敢保证咯。” 伊莎贝拉与她对视,食欲全无,告辞的愿望浮上来。高筒靴依从她的心意,相互碰响,屁股却自作主张粘在椅子里。图鲁人好客的笑意开始倦怠,渐渐消散,只有脸庞美丽依然。“需要的话可以为您备下房间,您是喜欢睡在她旁边,还是中意相隔庭院,眺望她卧房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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