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吃那碗面的时候,周绮安静地削刻手中的木料。她似乎在思索什么,动作不太流畅,刻刀一划一顿,有时候指尖抵着刀背沉思许久,才缓缓刻下一刀。 直到迟暮吃完了,她才问了句:“你师父死了之后,他们逼你服毒的时候,在场的都有哪些人?你都认识吗?” “只认得几个人,但都是一面之缘,不太熟悉。”迟暮搁下筷子,摇了摇头,“我师父带我游历江湖,结识过一些人,不过交情也只是泛泛,最多就是说过几句话,切磋过几次。我认得的那几个人,就在他们之中。” “如果假定凶手了解你的性情,那就不可能是这些人。其他人你也根本就不认识,也可以除去,这样一来,也就只剩下林江阳了。你师父被安上的罪名是杀尹浩风的凶手,那就说明,你师父的死和尹浩风的死,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 “一个想杀尹浩风和你师父,同时又了解你的人,会是林江阳吗?” 周绮语气平静,一番冷静的陈述却听得迟暮浑身发冷:“很像,除了他以外,我找不出第二个人……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绮没有回答。她看着迟暮,眸光渐转幽深,睫羽覆下之后,眼底笼罩了一片阴翳。 过了一会,她低声喃喃道:“这谁知道,就像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尹浩风要对我说那句话一样。” 她抬头看迟暮,说:“你不是想知道尹浩风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
☆、Chapter.36
“在画舫上,我跟秦子轩说,我有个朋友病了,要去安阳求医,那句话是真的。”周绮看着手中的刻刀,轻声说,“我应该提过,但没细说,我有两个朋友,从小就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一个叫杨凡,另一个叫林辰。” “我之前说我有个朋友喜欢谢临烟,他就是林辰。” 迟暮心头蓦地一跳:这两个名字,她是见过的。 在月老庙,她翻开老旧的许愿牌,上面写着“同心同行,平安喜乐”,背面是三个轮流写下的名字:林辰,杨凡,周绮。 他们曾经许下过誓言,但同行不代表同心,也终究没有得到平安喜乐的结局。 “五年前的秋天,快接近初冬的时候,杨凡病了,病得挺重,一时间病来如山倒,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跑遍了整个长安,花光了好几天的饭钱,能请得起的大夫都请了一遍,但他们都束手无策,说这病罕见,也难治。后来入冬了,长安下了雪,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在医馆门口遇见了一个人,他说安阳有位名医,见多识广,也许可以治这病。” 她笑了笑,刻刀抵在木料上,缓缓地划下一痕:“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林江阳。我也查过了,安阳确实有这么一位大夫,但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医师,连安阳城门都没踏出过,谈不上见多识广,也根本就不会治这病。” 迟暮愕然:“你是说,是林江阳让你们到安阳去的?” 周绮点点头:“我们听了之后,自然如获至宝,退掉长安租下的房子,安排车马,就这么去了安阳。” 安阳,所有噩梦的开始。几度春秋变幻,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到了那一环,之后的一切如同大坝溃堤,滔天的洪流将她兜头淹没,不留一点痕迹。 === 他们三个都在长安长大,迫于生计,没钱出门游玩,最远也只去过瑶县,安阳之行,除去为好友病情的担忧之外,更多的是对从未到过的城镇的期待:安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应该不如长安繁华,会比瑶县更大一些吗? 马车驶入安阳城内,她和林凡都兴奋不已,即使是病重的杨凡,也勉力支起身来,掀开车帘往外看。 “其实安阳和西关城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们没见过,看什么都新鲜——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 到了安阳之后,光是打听那位大夫,就费了好一番功夫:那个提供消息的人,只给了个不知真假的姓氏。好在安阳城也不大,这样一位名医自然声名在外。他们找到医馆,却听说这位大夫去了安阳的村落给人看病,还会在那待上一段时日,去那个村子要翻过一座山头,没个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 杨凡的病情很是凶险,容不得一拖再拖。商议之后,他们决定直接出城,到安阳城外去找那位大夫。 说到这里,周绮稍作停顿,指尖抵着刀背,刻刀缓慢下移。 “我们出城出得晚,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好附近有间客栈,我们就决定休息一晚,第二天再继续赶路。” 她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当时雪下得很大,我们费了不少的力气才爬上半山腰,那间客栈是座两层小楼,地方不大,加上我们三个,一共有七个人。” 客堂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她压得极低的声音,轻如飘絮。听到关键的地方,迟暮不由得屏住呼吸,看她用刻刀点着桌面,一字一顿:“我,林辰,杨凡,尹浩风,王管家,还有一个厨娘,一个书生。” “对了,当时他还不是管家,只是尹浩风的一个家仆——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暂且称他王管家吧。” 他们入住以后才知道,这家客栈的主人回家探亲去了,厨娘就临时兼任了掌柜:这地方一到冬天就没什么人,厨娘也是店主人的远房亲戚,偶尔代他接待客人、打理生意,冬天人少好应付,一个人也不会忙不过来。 杨凡病得重,跋涉上山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一进客栈他就上床休息了,晚饭也没下来吃。 客栈不大,客堂里只有几张桌子,先前来的人干脆就把桌子拼在一起,说是萍水相逢也算缘分,能同桌吃饭,可以让大家都熟络些。 晚饭的时候,周绮和林凡去了客堂。已经坐在桌边的是个书生,长袍外头裹着大氅,一见他们就热情地站起来打招呼。他说自己姓陈,是准备去长安赶考的,因为在那头有亲戚,所以想早些出发,在那边多住一段时日,也好做做准备。 没过多久,厨娘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四人围坐在桌边时,客栈外忽然有人叩门。 这个时间还有客人实在是罕见,厨娘连忙去开门。先进来的是个深色氅衣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腰间佩剑,裹挟着一身风雪,后边跟着一个家仆打扮的年轻人,费劲地拎着一个沉重的箱笼。 “后来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最边上的位置,说他叫尹浩风,那个年轻人姓王,是他的家仆。”周绮笑了笑,语气平静,“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尹浩风,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在江湖上还是个大人物。” 一顿饭吃得挺愉快,屋外呼啸的风雪被窗扇严实地挡住,熊熊炉火烧出暖融的烟气,几杯薄酒入喉,气氛也越发地明快起来。 酒意上涌,书生喝得半醉,话匣子一开,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显摆起来就说个没完。 到最后,他炫耀般拿出一颗夜明珠,放在手中给周围的人看:“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宝贝,据说是我太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 周绮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宝物,她瞪大眼睛,跟一边的林辰交头接耳:“这东西很值钱吧?” 林辰说:“你就知道钱,这可是人家家一代代传下来的,说不定意义深重,无价之宝呢。” “这东西,价值连城吧!”厨娘啧啧有声,盯着那颗夜明珠不放,“要是拿到市面上,估计能赚好几箱黄金……” 书生“嘿嘿”干笑,又把那颗夜明珠收了回去:“那是自然,我们家家底不算殷实,但宝贝还是拿得出来的。” 在场的人中,只有尹浩风最是平静。 那时候尹浩风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留意,只依稀记得他一直在看那颗夜明珠,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贪婪。 后来,在书生的催促下,他也拿出一样东西,展示给众人看:“这个,是前朝古物,我花了大价钱淘来的。” 那是一枚铜钱,比现今的形制要小一些,纹路也不太一样。 厨娘吓了一跳:“这东西大都是地底下出来的,留在身上不合适吧?” 尹浩风哈哈大笑:“这有什么,我身上煞气重,不怕压不住它。” === 翌日清晨,厨娘一打开客栈的大门就惊呼着退了回来:“外面雪下得好大,路都堵上了!” 书生也去门口看了看,说:“雪很大,门口也积了不少,这几天怕是出不去了。” 不多时,周绮和林辰下楼,听说了这件事,一时间都心急如焚:杨凡的病情愈发严重,怕是不能再拖,但是这地方在山腰上,要是冒着风雪出去赶路,肯定非常危险。 一番权衡之下,他们只好暂时在这间客栈住了下来,想等雪停之后再继续赶路。 尹浩风下楼之后听说了这个消息,倒是没什么反应:“不急,那就停几天再继续走吧。” 他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和,性格也沉稳,说话不疾不徐,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林辰见他腰间佩剑,觉得这一定是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昨天晚上,他一提起尹浩风就心生艳羡:“这人一定是武林盟的侠士吧?光是他那把剑的剑鞘,就镶着珍珠呢。” “各位要是不着急,就先住几天,待雪停了再走吧。”厨娘连忙殷勤地招呼道,“我们这地方雪下得大,每年常有几天是这样的,所以也不常有人来,这下雪天走山路,可是非常危险的。” 风雪拦路,本来要走的人只好改变行程,先在客栈中暂住下来。 “那是在客栈里的第二天,现在想想,算是难得的平静了。”周绮摩挲着刻刀,眼睫微垂,“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众人从客堂各自回房,看起来一派和气。 因为要省吃俭用,林辰只要了两间房,一间留给周绮,另一间他和杨凡同住。因为杨凡病重的缘故,唯一的床榻留给了病人,他自己就披着衣服趴在桌上睡。 周绮提出要和他轮换,他不同意:“这样睡容易着凉,你是女孩子,万一病了怎么办?” 他很固执,周绮也就不再坚持。那天晚上很冷,房间的窗有道很小的裂缝,寒风钻过缝隙灌进来,她睡到半夜觉得冷,迷迷糊糊地醒了,觉得喉口干涩,于是下床想喝水,茶壶拎起来反复摇晃,才发现一滴水都没剩下。
反正醒了也是醒了,周绮干脆拎着茶壶打开门,想下楼到厨房倒点水喝。 四周寂静,她怕吵醒了隔壁的住客,开门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慢,先缓慢地拉开一道缝隙,再小心地往两边推。 缝隙渐渐阔大,她忽然听见一声奇怪的响动,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闪身藏进门扇背后,悄悄地往外看。 书生的房间离她有两间房的距离,那声奇怪的声响,就是门扇被人用力合上时的响动。有人从书生的房间里走出来,神情阴鸷,手中隐隐有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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