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萍瑟缩着不敢回答,周绮又问她:“李姝玉是怎么知道的?” “是那位客人,是老爷的那位客人说的!”玲萍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应该拦着她的……” “李姝玉为什么装疯?” “是、是小姐让我去的。”玲萍终于不再隐瞒,低声说,“她实在是太思念夫人了,想让夫人活过来,我就帮她许了那个愿望……至于装疯,是因为她怕老爷要把夫人送走,就想装作她见到夫人就病好了,她说老爷一向疼爱她,不会舍不得她继续病着的。”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周绮笑了笑,声音轻而低沉,她指尖抚上脖颈,示意对方看那道疤痕,“你看,你身上也有这样的疤痕吧?你的伤痕会像这样,慢慢地变淡,最后会完全消失,然后你就死了——我活了五年,你能活多久?” “到现在为止,你也不后悔吗?” 玲萍摇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我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对我恩重如山,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永远都不会有怨言的。” 周绮笑起来,她转头看着迟暮,说了句:“你看,我跟他们十几年的交情,竟然都比不上一个婢女对主人的忠心?” 迟暮垂眸看她,目光温和而沉静。 过了一会,周绮站起来:“走吧。” === 她越过玲萍往外走,迟暮跟上去,两人一起穿过鸡飞狗跳的郡守府,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李姝玉被人拦在一边,跪在地上低声啜泣,李大人面色阴沉地站在旁边,秦子轩远远跟在他身后,扒着一根柱子,时不时探一下头,很快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还有一堆下人围在一起,不少人都抱着包袱,看起来是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逃走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前院中心的空地上,死而复生的女人僵硬地站着,无知无觉,她好像只是一具会行走的躯壳,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神智。 道士扬起手,一道符纸灵敏地飞蹿出去,贴上女人的额头,再一甩拂尘,忽然一阵劲风扑面,她身上陡然绽开一团火苗,从乌黑的长发上往下蔓延,很快烧到了肩头、衣摆,最后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迟暮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李姝玉低低地喊了一声“娘”,然后是李大人阴沉的低喝:“闭嘴!” 走在前面的周绮回过头,视线从院落中的那团火球上掠过。 她其实想问问李姝玉,牺牲婢女的性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最后换回来一个不会开口的躯壳,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 离开郡守府之后,两人一开始还是并肩而行,直到经过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时,迟暮发现周绮越走越慢,最后落在了后面,于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怎么了?” 周绮忽然站住了,慢慢地说:“心事太重了,会不会压得人走不动路?” 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仰头看迟暮:“坐一会再走吧。” 迟暮失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温声道:“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想他们了,”周绮低低地说,“其实我有时候很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但有时候我又想,如果他们还在,我不会是一个人的。” 迟暮没有答话。 以前,祝明山总是说,她太过沉静内敛,和别家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想让她开朗张扬一些,最好和别人一样跑跑跳跳,呼朋唤友地四处打闹才好。说着说着,他不免又有些遗憾:“有我这样的师父,又怎么能养出个活泼开朗的徒弟来?” 其实周绮才真的是个小姑娘,她和两个伙伴一起长大,虽然日子过得苦了些,但也无忧无虑。是那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拼了命地维持冷静、理智的模样,可是年少的模样只是被埋葬了,却从不曾被遗忘。 其实她想见见以前的周绮,听听她的嬉笑怒骂,看她和两个朋友打闹谈天,看她眼角眉梢挂上欢欣雀跃的笑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把喜怒哀乐都被埋在心底,只会用那种平静又淡漠的语气说话,眼神深邃但也很空洞,照不进尘世的光。 出神的时候,她听见周绮说:“你过来一点。” 迟暮没有多问,依言往旁边挪了挪。 周绮忽然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肩头,然后额头抵着手肘靠在她肩上,低声说:“别动。” 迟暮整个人都僵住了。 认识这些天以来,她跟周绮一直保持着距离,即使偶尔的接触,也只限于走路搀扶,或是碰一碰手臂、肩膀。 这是她第一次离周绮这么近,虽然对方刻意地保留了距离,即使是在她肩上靠一会,也要把一只手垫在底下,但两个人也已经近在迟尺,她能听见周绮的呼吸,很轻,很缓。 心脏砰砰跳起来,迟暮觉得自己肩背都僵成了木头,她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垂下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慢慢地落回身侧。 她想说“其实你可以抱我一下,没关系的”,但周绮已经松手起身,说:“没事了,走吧。” 迟暮抬头看她:“真没事?” 周绮平静地和她对视:“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开始完结倒计时了
☆、Chapter.49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两人都待在客栈里。本以为离开了郡守府就平静无事,谁知晚餐的时候出门,却正好碰见了秦子轩。 他显然是从郡守府搬出来的,摇着折扇悠闲地走在前面,小厮提着沉重的箱笼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这样的派头在安阳很显眼,他进客堂的时候,周围的客人都看着他,掌柜更是亲自上前招呼,毕恭毕敬地把他领到客房门口。 周绮和迟暮恰好走到回廊上,他一眼看见,热情地打招呼:“周绮!” 又对迟暮笑了笑:“迟姑娘。” 周绮问他:“你怎么来了?” “郡守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说也是外人,不好在那叨扰,所以就搬出来了。” 秦子轩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小厮开门,又让他把箱笼给搬进屋内。 他的箱笼很沉,小厮抬得有些吃力,好不容易跨过门槛,箱笼砸在地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秦子轩“哎”了一声:“有这么沉吗?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小厮愁眉苦脸的,费力把箱笼又搬起来:“公子,要不你自己试试?早说了别装这么多东西,一路上带着多麻烦。” “怎么说话的,这种事哪能我亲自来?”秦子轩才不肯出力,他转头拽住周绮,“时间不早了,去吃晚饭吧?” 晚饭是在客堂吃的,秦子轩很兴奋,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还透露了郡守府之事的后续。 “李小姐承认,说她寻了歪门邪道,想让夫人复活,至于是什么法门,她倒是死活都不肯说。李大人这回也是气坏了,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让出门,要不是李小姐拦着,还要赶走她的婢女。” 迟暮问了句:“她的婢女,是叫玲萍对吧?” “应该是吧,我听她好像是这么喊的。”秦子轩没太在意,“她跟李大人说,玲萍是她捡回来的,从小就跟在她身边,她已经没了娘亲,要是再赶玲萍走,那她也不活了。李大人一听就怕了,只好作罢。” 周绮听完他的讲述,轻声感叹:“还好,李小姐还算有情有义。” 秦子轩奇怪:“怎么就有情有义了?这有什么联系?” “这我可不能说,要不你猜猜看?” === 晚饭过后就入夜了,时间不早,三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也不知是第几声更响,周绮在床上翻了个身,实在是毫无睡意,只觉得房间里憋闷得很,于是披衣下床,想到外边庭院里转一转。 房间就在一楼,她推开门,踏着满地细碎的月光,沿着回廊一路走过去。临近庭院中间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坐在台阶上,手中握一支毛笔,笔尖在纸上将落未落,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今夜的月色出奇地明亮,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披着月光,每一花每一叶都染着银白,更显清幽寂静。那人坐在回廊的屋檐底下,时不时抬头看看月色,又看看庭院中的花木,然后低头写几个字,再摇着头涂掉。 那身影很熟悉,周绮隔着一段距离就认出那是秦子轩。 她怕贸然走过去吓到对方,于是脚步刻意放重了些,秦子轩闻声回头,有些惊喜:“周绮?” 周绮走近几步:“你在这做什么?” “看月亮啊,”秦子轩指了指膝上的纸笔,“月色如水,此情此景,最适合写诗了。你又来做什么?” 周绮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这答案有理,于是说:“我也看月亮。” 她坐下来,随口问:“对了,你之前说的武林盟分舵在哪?” “在城西,平南街第二个街口,是间很大的院子,”秦子轩说着,奇怪地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从来没见过林江阳,想瞻仰一下大人物的风采。” “他会见你吗?”秦子轩怀疑道,“人家又不认识你。” 周绮笑了笑:“会见的。” 秦子轩撇了撇嘴:“你们真奇怪,你和迟姑娘,说话都藏着掖着,有什么秘密这么怕别人知道?” 周绮失笑,顿了顿,问他:“你觉得,迟暮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迟姑娘?”秦子轩想了想,“她挺好的,温和又礼貌,就是跟她相处,不如跟你相处那样自在。还有吧,就是……” 他斟酌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有些事,她不说的时候,你会觉得她不在意,但她认真起来,你才发现她其实是很在意的。”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周绮慢慢地说,“她跟你翻了脸,又会很快过来道歉,你说什么她都答应,好像没有一点意见似的。有时候我觉得,就算是有人捅了她一刀,她也能捂着伤口对别人说没事,然后笑着走回去,隔两天伤好了,再去补一刀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一样,要是有人捅我一刀,我会当场就跟他拼命的。” “……那,那其实也没什么,有些人性格内敛些,很正常。” “她是太喜欢藏着了,”周绮轻声说,“其实她想的挺多,但有些东西她觉得不重要,就不说不问。重要的东西又太少,时日一长,可能就习惯这么藏着了。” “这么了解她?你和迟姑娘感情挺好啊。” 周绮脸色稍沉:“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了?”秦子轩奇怪道,“你们俩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熟悉,感情好一些,不是很正常吗?” 周绮一怔,旋即笑道:“是,你说得对。” === 这话有点耳熟,好像以前也听过,是多久以前呢?她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个夏天的晚上,他们好不容易租到一套空置的房子,虽然只付得起几个月的租金,但好不容易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已经很让人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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