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在书房看书,林辰在旁边往一根红绳上串珠子:这是他今天新接的零活,明天一早就要交工。 进屋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黑,屋外的灯没尚未点起。过了一会,天色渐晚,她正把烛火挑亮,就听门外“啪”地一声,灯笼被人点亮了,然后又是“砰”一道闷响,好像是隔壁的屋门被人甩上了。 林辰往外看了一眼,低声叫她:“阿绮。” 周绮掀了掀眼皮:“怎么了? 林辰凑近了些,做贼般附到她耳边:“你以后少跟我单独待在一块,我怕杨凡那家伙,乱吃飞醋,找我麻烦。你看看他刚才那几下,那不是明摆着说他有意见吗?” “瞎说什么,”这次周绮连眼皮都没动,“我又不喜欢他,惯着他干什么?” “那谁知道他,上次我就跟你说了几句话,他就来了句‘你们感情挺好啊’,这酸的,我都受不了。” “至于吗?”周绮无奈,“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喜欢谢临烟。” “所以说啊,阿绮,你还是早点跟他说吧。”林辰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心眼,比你一个女孩子都细,万一他胡思乱想,把我当情敌,那我怎么办?还有,时间一长,他又伤感伤怀的,说不定还寻死觅活……” “我现在告诉他,他就不伤感伤怀了?” 林辰想了想,也拧起眉:“那你准备怎么办?” “没想好,过些时日再说吧。” 过些时日再说,于是一拖再拖,拖到杨凡病重,拖到安阳一劫,他死在深林中的古庙里,她那些委婉拒绝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恍惚间,秦子轩还在找话题跟她闲聊:“周绮,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吧?” === 迟暮夜半醒了一次,觉得房间里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于是披衣出门,顺着回廊往花园走。才走了没几步,就远远看见周绮和秦子轩坐在台阶上聊天,再走近一些,就听见了秦子轩的提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听听周绮的回答,于是停下脚步,藏身到旁边的柱子后边,屏息静气地等她的回答。 “我不认识什么人,”周绮说,“也没什么人追我。真要说的话,我有个朋友喜欢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有一次我们喝酒,他以为我睡着了,就在我旁边放了朵花,其实当时我还醒着,所以就知道了。还有一次,长安城外那座月老庙你知道吧?我们常去,有一次我翻到一个许愿牌,他写的,只有我跟他的名字。” 她语气平静,不像是在怀念友人,倒像在复述故事。秦子轩却听得感慨,问她:“那后来呢?” “我没喜欢过他,一开始是想和他说的,后来他病了,然后死了,也就没机会说了。” 周绮顿了顿,轻轻叹息:“不过不说也好,总好过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像是被这个伤感的话题所感染,他们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秦子轩安静地往纸上写字,周绮一只手托着下颌,看着庭院中的花草出神。 迟暮没再往前走,她悄无声息地倒退几步,转身回房了。 她现在不太想见到周绮,不想看她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眸,也不想听她谈起那两个朋友,谈起她无法触及的年少时光。
☆、Chapter.50
秦子轩在客栈里没住几天,就收到了家里的一封信,说是父亲在下朝路上摔了一跤,伤了筋骨,催他赶紧回去。 他嘀嘀咕咕地把信折起来,有些不满:“那几个人怎么照顾我爹的?不应该啊,宫里的路他走了几十年了,怎么突然就摔了?他不会又想骗我回去,给我说亲事吧?” “公子,我们先回去看看再说吧。”小厮在一旁收拾行李,把东西一一装到箱笼里,“看信上说的这么着急,看来是挺严重的。” “严重什么?”秦子轩抖了抖信纸,“上次说他突发急病,吓得我马上赶回去,结果他活蹦乱跳的,还说要带我去见见哪家的小姐,搞了半天,原来是骗我的。” 小厮弯腰合上箱笼,劝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不管真的假的,回去再说吧,出来有些时日,老爷肯定也想你了。” 见秦子轩没什么反应,他说了声:“我去找辆马车”,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秦子轩很郁闷,他去敲周绮的房门,发现屋里没人,于是转头去了客堂,终于在一张窗边的桌子上找到她和迟暮。 “我得回长安一趟,”秦子轩把信纸放在桌上,“我爹摔了一跤,家里来信说挺严重的,催我回去看看。” “那是应该早点动身的,”迟暮温和地说,“不过看你脸色,好像不太乐意?” 周绮原本倚着窗边出神,闻言也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我爹之前骗了我好几次,不是说摔伤了就是突然病重了,结果我回去之后他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想骗我回去给我说亲。”秦子轩叹了口气,“我是没办法,他一出事,我肯定要回去的。那些诗文里,古人送别总是有酒,不过这回太匆忙,也没时间置办这些。” 他问:“你们离开安阳以后,还要去什么地方?” “可能往南,也可能往北。”周绮想了想,回答,“我挺想去苏杭一带的,可能去江南看看吧,这一路挺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长安。” 这时,小厮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公子,马车备好了。” “没关系,不论多久,只要你回了长安,就过来找我。”秦子轩笑起来,“我会一直等你们的,到时候请你们喝酒。” 周绮微笑着看他:“好啊。” 秦子轩冲她挥挥手,折扇一展,潇洒地大步离开了。 直到马车从客栈门口驶过,迟暮才低声说:“他走了。” “走了也挺好的,”周绮垂下眼睫,“我昨天还在想要怎么和他道别,还好现在不用了。” 她指尖扣着桌沿,好像有些感慨:“其实他很像我那两个朋友,和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他们。我们都对彼此很熟悉,无拘无束,什么都不用顾虑,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过后来就不一样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恨他们,恨得想再杀他们一次,但有时候,我觉得很孤独,又会想起他们在的日子……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如果当时死的人是我,看见另一个人好端端地站在那,我未必会做出更好的选择。而且,如果我没有轻信尹浩风,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后来我就想,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人的感情这么复杂,纠结纯粹的爱或者是恨,也没什么意义。” 周绮说着,自嘲般笑了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想起以前的事,可能真是时候快到了吧。” 迟暮视线瞥过她颈间,那道红痕的颜色又变得浅淡了,如果不仔细观察就很难发现,似乎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口有些堵,想说些什么,又犹豫着不敢开口。周绮不需要那些毫无意义的怜悯和安慰,但她给不出更好的东西,只能沉默着坐在一旁,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周绮。 半晌,她缓缓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可以和你一起。” 周绮没有立刻回答:“让我想一想,想到了再说。” === 当天晚上,迟暮去敲周绮的房门,想让她出来吃晚饭,却见她拎了壶酒,说:“第一件事,陪我喝点酒吧。” 她还分出一二三四来了,迟暮失笑:“你吃东西了吗,我先让人给你送一点来?” 周绮没反对,于是她去了客堂,找店小二点了几样小菜,吩咐一并送到客房来。 店小二办事麻利,没过多久,几盘精致菜肴就端了过来,迟暮去了周绮的房间,拖开一张椅子坐下,自己动手把杯盘碗筷摆好,然后看向周绮:“好了,坐吧。” 她是不能喝酒的,阴川血毒的毒素会越埋越深,为了毒发得慢一些,也为了能活得长一点,她就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不能动武,也不能饮酒。 周绮打开酒壶,醇厚的清香逸散出来,她低头看壶口:“原来这就是杜康啊,当时我欠林辰的,现在终于能还了。” 桌上有两个酒杯,她把两个杯子倒满,然后碰了碰杯沿:“敬你的。” 迟暮默不作声,只是伸手过去,给她碗里夹了点菜。 她知道周绮说的“你”并不是指在座的人。这一杯是敬给周绮曾经的朋友,敬给悄悄喜欢着谢临烟、在山路上和她打赌的朋友。 周绮把两杯酒都喝了,然后又再次斟满:“还有杨凡,过去这十几年,谢谢你照顾我。” 迟暮心头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烛光下那杯斟满的酒。 周绮没有和秦子轩说谎,她确实不喜欢那个死去的少年,最后想留给他的,也只是简单又沉重的一句“谢谢”而已。 心下莫名松快了一些,她敲了敲瓷碗的边沿:“吃点东西,别光喝酒。” 周绮显然没什么心思吃饭,她拿起筷子,潦草地将碗里的米饭和迟暮夹过来的菜吃了一半,筷子时不时顿一下,也没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地在饭上掏个圆洞。 饭菜吃完,迟暮起身收拾了碗筷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周绮已经自斟自酌地喝起了酒。 其实她也不太会喝酒,澄净的杜康酒装在白瓷杯里,她拿在手中晃一晃,看烛光从碧透的酒液上缓缓漫过,然后再一饮而尽。 迟暮坐下来,听见她说:“古人说葡萄美酒夜光杯,那应该也是挺美的场景吧?” 迟暮温声道:“我和师父去过西域,那边风沙大,但酒酿得也好。夜光杯我也见过,若是放在月光下,会闪闪发亮,确实是很美。” 周绮好像已经有点醉意了,她眼底泛上朦胧的水雾,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酒杯,然后低声笑起来。 “其实今天和秦子轩说的是真的,我挺想去江南的,西北我也想看一看,不过现在是没机会了,只能等下辈子了。” 她又倒了一杯酒,和桌上的另一个空杯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尽。 “其实我挺后悔的,如果当时没有去安阳,或者我没有告诉他们尹浩风说的那件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迟暮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谁都不会未卜先知。” 周绮笑,她眼底有点泛红,那点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我以为我不怕的,不就是死吗?又不是没经历过,我以前还想过我会怎么死,被烧死、淹死、病死、或是被人一刀捅死,猜来猜去,反倒还觉得有趣。”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迟暮,喃喃道,“我没想过会认识你。” 像是心上被人猛敲一下,迟暮恍然清醒过来,她看着对面的周绮,突然觉得身边的人格外陌生,又格外亲近。 除了第一次见面以外,她很少认真打量周绮,直到此时,周绮的那句话像是一瞬间推开了眼前的所有雾霭,眼前人的模样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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