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手表掉落在严吉面前。 这是一块上海牌1120型手表,表盘上印了“军用”两字。1120手表军用款使用夜光针,在黑暗中荧光幽幽,可以准确看清时间。 严吉一把抓起手表,刀尖压在男人脖子上:“这块表哪来的!” “你疯了?”男人惊慌失措,“我买的……唔!” 严吉拿起地上的皮夹子塞进男人嘴里,抬手一刀插进他肩膀,用力搅了搅。 剧烈的疼痛让男人像一条触电的鱼,在水洼里痉挛,两只眼珠瞪的几乎要掉下来,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愤怒和害怕交杂成难以相信。 严吉浑然不觉身边枪林弹雨:“说吗?” 男人连连点头。 严吉拧起眉头:“你想说谎。”她说着拔出折刀,作势扎向男人眼睛。 “我说我说,是个老头……我女儿不肯留学,我跟,跟我老婆打了一架,不小心把她……我拉着女儿出门……别!” 严吉眼睛里死气沉沉:“打了一架?” 锋利的刀尖戳在眼皮上,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被恐惧摧毁:“不是!不是,我不小心掐死了她。我没办法,五十万块啊,五十万块!只是让她去留学而已,多好啊,那个老头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只能杀了他!” 折刀割过喉咙,滚烫鲜血喷涌而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猩红模糊了视线。 呼、呼、呼……严吉连连急喘,胸口有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怒火烧心,熊熊燃烧,破膛而出,烧毁一切! 心跳猝然停摆,眼前一片漆黑,严吉双手捂住脑袋,瞬间的剧痛之后,意识开始模糊。 她听到很多声音,很多声音。有人在说话,似乎是陆言,又似乎不是。 “严吉……这是最后的机会。” “改变……挽回……拯救我们……” “求你……不要再选错……” 明明伤口早就愈合,此刻头颅却疼得要裂开,似乎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挣扎着要钻出来。 痛! 好痛! 颜霁猛地睁开眼睛。 她抬起沾满粘稠血液的手,这双手应该属于还在长身体的孩子。 颜霁看着面前断气的男人,迟疑的拿起旁边的皮夹子抽出身份证。连绵不绝的巨大闪电照亮天地,身份证上赫然写着:钟离鹏。 手指松开,身份证掉在地上,随即被血液和泥水污浊。 颜霁茫然环顾四周,不知命运又给自己开了什么玩笑。这具年少的身体似乎无法承受成年人的灵魂,脑中浑浑噩噩地混响着各种声音。 颜霁忍不住跟着想,或许这是一个机会,改变一切,挽回一切的机会。 放眼望去,眼前一片狼藉,祭火坛被掀翻,烧着一辆汽车,汽油和不知名的燃料混在雨水里,桥面有条火龙在燃烧。 生物死亡,意识溃散,而他们散发出来的情绪却没有随之消失,杀戮、憎恶、不甘……它们依附在颜霁身上,犹如蜂蚂撕扯巨大的食物。 愤怒在颜霁心中蔓延,指引她的唯有那盏黑暗中不灭的灯。 万千斑斓中—— 微弱的,柔和的,不灭的光。 颜霁推开尚有余热的钟离鹏,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向桥中。 暴雨和烈焰缠绵起舞,颜霁冲了进去,嘶声高喊:“晏灯!晏灯!” 拉开车门,掀起后备箱。没有,晏灯不在这里。 汽油沾上鞋底,顺着裤脚烧上来,颜霁奋力跺跺脚。就在此时,面前不远处一直燃烧的汽车终于撑不住,“轰然”一声炸裂,瞬间的热浪将颜霁重重掀翻。 火光映照天地一片烈红。 颜霁从地上爬起,眼前重影叠叠,她焦躁不安地吼道:“灯灯!灯灯!你在哪里啊!” 冲天火光渐渐收缩,可以看见后面还有两辆汽车,颜霁冲了进去。雨幕中隐约有个声音,绕到吉普车旁才看清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 高大魁梧的帕西人穿着白袍,在夜幕中也很明显。帕西人没有注意到颜霁,趁一个空隙,捡起地上的砍刀,朝着对面中年男人疯狂乱砍。 帕西人的对手显然有伤在身,快速躲闪两次之后被砍中右腿,倒地瞬间他踢飞帕西人手里的砍刀。帕西人毫不迟疑,猛地扑上去,铁钳一般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她的对手身处劣势却毫不退让,不断用拳头砸向他的太阳穴。 脑海中有个声音催促颜霁离开,然而那人手腕上的荧光手表,让颜霁无法坐视不管。来不及多想,她捡起脚边砍刀,朝着帕西人冲过去! 刀锋劈开帕西人后背的皮肉,刀柄处传来奇异的手感,颜霁感到一丝可笑:菜场杀鱼杀鸡我都不敢看,却要杀人。 帕西人一声惨叫,整张脸瞬间惨白,随即被中年男人抱住脑袋扭断喉咙。死亡来临之前的刹那,帕西人瞪着猩红眼珠,嘴角裂开狰狞笑容,从他手中跌落一个遥控器。 中年男人拖着残腿竭力爬去,颜霁上前一把掀开后备箱。 吉普车后座座椅被拆掉,整整齐齐码放半车橙红色管子,像一根根大号火腿肠,表面印刷“□□”四个小字,五根一捆,连着定时引爆器。 吉普车后备箱盖子一掀,颜霁见车里没有人,扭头就要奔向的仅剩那辆商务车。 中年男人一把抱住颜霁的腿,带着哭腔嘶喊:“小同学!” 倒计时60秒,现在显示器上的数字已经跳到50。 颜霁抬脚踹开中年男人,奋力一拉,“嘭”一声关上吉普车后备箱,拉开驾驶室大门,来不及坐上去,先去摸了钥匙。 踩刹车,扭钥匙,松手刹。 颜霁的脸上挤出冷笑,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踩油门! 踩油门! 踩油门! 颜霁看向后视镜,暴雨和烟雾遮住了视线,她似乎还是商务车里她心爱的姑娘。 对不起, 我无法改变。 对不起, 留你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劫难。 “——嘭!” 吉普车撞破护栏,冲出大桥,颜霁重重磕在方向盘上,猩红再次铺天盖地,她模模糊糊想:是啊,牺牲已经变成古老的传说。 再见,严吉。 . . . 暴雨让马永心烦意燥,如果不是为了…为了…… 马永仍不住再次劝说:“有贵,这么大雨,咱们先回去吧。我给你讲我爷爷给我讲的‘憨木匠智斗恶和尚’,你不是好奇我家的厌胜术吗,我讲给你听。” “好啊。”水有贵拿毛巾给马永擦擦脸,“等回去你就讲给我听。” 马永扁扁嘴巴:“你说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这么死心眼,大队又不给你钱,巡什么巡堤。” 水有贵推推他:“我还喜欢听你讲神神鬼鬼的故事,怎么了?” 马永嘿嘿直乐,要不是水有贵喜欢民间怪谈,他们都不会认识:“那是我讲的好听。” 两个年轻人冒雨前进,沿着堤坝疾步。水有贵不时用手电筒照照水面,担忧之时溢于言表:“水位涨得太快了,要是溃堤一点准备都没有。” 马永连忙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这里一直风调雨顺,地震震不到,发大水淹不到。不过雨一直这么下,高超家的房子就要耽误了。唉,有贵,要不我也出国打工吧。” 水有贵一惊,劝道:“不行,你又不会说英文。” 马永咧嘴笑:“我会干活不就行了。你看高超出去两年,回来就有钱买车盖楼……” 马永话未说完,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没站稳差点摔下河。 “有贵!” “我没事。” 水有贵朝着声音来源看去,暴雨密如珠帘,只隐隐约约看到极远处有火光一闪,河里水浪突然翻滚,一道巨浪高过一道,似乎有条大鲲击水三千里而来。 两人又惊又疑,欲言又止,说不出个所以然。 突然,马永惊叫一声:“水里有东西!” 漆黑河水里一点红光隐隐,水有贵拿手电筒:“是人!” 马永只来得及喊:“小心!” 水有贵扑进漆黑河水里,抓住时沉时浮的手臂,拉到跟前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这哪里是个人!半大孩子只剩半截血肉模糊身体,脖子上挂着一颗暗红泛光的珠子。 那珠子不知什么材质,仿佛是土做的玩意,表面一层一层融化,珠子越小红光越盛,孩子的身体竟然渐渐长出来! “有贵!” 马永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往岸上拽,水有贵被一吓,下意识松开手,水浪当即将那个孩子推远。 水有贵盯着漆黑河水,呐呐自语:“神仙……我遇到神仙了……”
第91章 漆黑湍急的河水,来回扫荡的灯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忽然一股力量猛地撞来,压着严吉后背,往河底深处下沉。缺氧中的严吉挣扎绵软无力,水从耳朵里流过,河水深处似乎有人在喁喁细语。 不! 严吉无声尖叫—— 我不想死! 我不要死! 我才不要变成半截! 爷爷……爷爷怎么会死,骗人!骗人!爷爷那么厉害,才不会死! 灯灯,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我是严吉啊,我怎么会忘记你! 严吉内心嘶声怒吼,愤懑与不甘充斥她的内心,迸发而出求生欲让她挣脱书包,潜入河底更深处。 “哗啦!” 追捕而来的帕西人壮汉从水中抓起书包,目光扫视湍急的河水。落雨如瀑,水浪如墨龙翻滚,即便身手了得的游泳健将,也不敢在这种天气下河。 远处响起生涩的波斯语,是位久居港岛的帕西人在询问:“阿尔塔,抓到了吗?” “掉进河里,去了死亡桥。”阿尔塔用同样生涩的波斯语回答。 他的祖先早在千年前就迁离波斯,他的家族也已经在孟买扎根百年之久。不辞万里来到异国土地,一切都是为了伟大复兴。 “好的,阿尔塔,我们快走,上游已经决堤。” “赞美阿胡拉,我们的兄弟太棒了。” “赞美阿胡拉。” 阿尔塔离开不久,河水里冒出一个小脑袋。 “呼呼!呼……呼呼……”严吉大口喘气,紧紧抓着芦苇杆,不敢松开半分,又不敢太过用力,怕拽断芦苇,被激流冲远。 一点一点,慢慢靠近,当手指勾出岸边野草的那一刻,严吉兴奋地想要尖叫。指尖用力抠进淤泥,严吉奋力将自己湿沉的身体拉上岸。 半个身体趴在堤坝上,严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爷爷。” 想到爷爷,严吉突然涌出一股劲,拖着两条腿,手肘匍匐向前爬,抓过阿尔塔扔在地上的书包。 拉开拉链,一蓬水涌了出来,严吉的心瞬间凉透。 “啵。”飞天烟花冒了个水泡。 扔掉被水泡烂的烟花筒,严吉扯着芦苇杆站起来。河水、雨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流,身体本能颤抖,人却没冷的感觉,极目茫茫夜幕,心中慌乱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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