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肯说拉倒。”福纨耸肩,扭头便走。 “……白蝉。” “?” “白昼的白,夏蝉的蝉。”白蝉停顿片刻,“你呢?” 福纨回身,偏头微笑:“我可没输赌约,为何要告诉你?” 白蝉默然无言,唇角抿得紧紧的,看模样是有点生气,但又不好发作。 福纨心里好笑,放柔声音:“行了,我的好姐姐。你陪我逛逛,我便告诉你。” “逛?” 福纨仰头一指:“天街盛景,良辰锦时,何不夜游?” 她抬手的瞬间,正巧遥远处炸开一团烟火,仿佛指尖绽开了转瞬即逝的花。 白蝉微怔,不自觉地点了头。 福纨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捉住她的手往行人最多处挤去。 “等——” 天街之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他们这对宫女配劲装的组合倒不显得如何突兀。福纨泥鳅似的满街乱窜,很快买了一大堆的零嘴。 她怀里满满当当,举着一根糖人慢慢舔着。甜丝丝的粗糖融化在舌尖,腻得牙都要黏起来,却格外的香甜。福纨啃完糖泡泡,又抽了根冰糖葫芦出来,旁若无人地大嚼特嚼。 白蝉看得都替她牙疼,忍不住道:“像你这种吃法,当心以后成个缺牙老太太。” 听见“老太太”三个字,福纨动作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咬下去。 “人生得意须尽欢,懂不懂?”她挑起眉尾,“若是像你这样,成日里杞人忧天,这也不许,那也不能,活得该多不自在?” “你……” “再说了,我情愿当个快活的缺牙老太太。活得束手束脚,什么好东西都没尝过,光守着一口好牙又有什么用?” 白蝉没说话,又开始抿着嘴生闷气。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好心。”福纨随手丢开竹签子,拍了拍衣角,“走,带你去看药发木偶。” 药发木偶是传统焰火表演的一种,发动时,点燃竹竿最下面的引线,便会层层喷发,绽开绚丽烟火,观之如火树银花。 与此同时,火|药还可带动特制的光蜡纸木偶,表演各类剧目。 两人赶到时,木偶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福纨踮脚,眯眼看清了顶上的小人。 “唔,今天演‘劈山救母’啊。”她略带失落,“还以为是‘大闹天宫’呢。” “劈山救母?” “三圣母啊。”福纨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宝莲灯,沉香,没听说过?” 白蝉困惑地眨了眨眼,泪痣轻轻一晃,张嘴欲问,药发木偶表演却突然开始了。于是她便维持着薄唇微张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福纨瞥了眼喷发中的木偶,又回头去看呆楞楞的白蝉,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淡色的唇瓣上。映照着火光,她唇珠处微凸的阴影分外清晰,像是诱惑着谁去咬一口。 “这真是……”白蝉喃喃惊叹。 福纨附和点头:“是啊,好看极了。”只不过,她并不关心引起阵阵欢呼的药发木偶,注意力全然集中在白蝉微颤的唇珠上。 人潮汹涌,她们勾着手指站在几米高的药发木偶前,仰头望向不断喷发的热情火星。 药发木偶表演时间很快结束了,艺人领了赏钱,观客也各自散去。两人挑了一处僻静栏杆歇息,面朝着黑漆漆的河水。 “喜欢焰火?” 白蝉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算什么,”福纨得意道,“除夕夜宫宴上的药发木偶才叫厉害。得有这个的三倍大,能燃上一炷香时间,漂亮极了。” “真的?” “嗯,下回偷偷带你去看。” 福纨掰了点冷掉的饼子,丢进河水,很快有鲤鱼争先恐后地跃起抢食。白蝉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些漂亮鱼儿。 “御花园的锦鲤是海外进贡的,也比这要大上很多。”福纨评价道。 “既然宫里什么都好,”白蝉面露困惑,“你又为何要溜出宫来?” 福纨撑着栏杆,仰头望向她。半晌,她缓缓开口:“也……并不是什么都好。” “嗯?” 夜风缱绻微凉,卷起两人发丝,送来遥远的喧哗声响。 福纨仰着脖子,没有说话。白蝉垂头与她对视,她狭长双眼眸光冷冽,最深处却似暗含灼热星火。 不知是柔软夜风让人沉醉,抑或是这双眼。 福纨扭身踮脚,毫无征兆地撑住对方身侧栏杆,迎面吻上她肖想了一整夜的唇瓣。 ——和想象一样,薄唇温度偏低,轮廓分明,柔软的唇珠因为诧异轻轻颤抖着。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说话。她们藏身于黑暗,双唇轻轻相贴。福纨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很快停下了这个淡薄的吻,哧溜滑下栏杆,三两步跑远了。 白蝉呆立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 “福纨,我叫福纨。”福纨恶作剧成功似的,带着笑意回头,双手比了个喇叭,“福气的福,纨绔的纨。这回可别忘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白蝉认认真真盘算:糖葫芦不许再吃,老了要烂牙,烤串棉花糖驴打滚也是垃圾食品blablabla 福纨(踮脚):亲~ 白蝉:……少,少吃一点也无妨。
第4章 福纨听得不错,远处喧哗确实因她而起。 她跨过河滩,提着裙子三两步蹦上堤岸,结果被牢牢攥住了手肘。
“殿下。” 她一回头,果然是楚侍中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偷溜给抓了个正着,她毫无悔意,反而凶巴巴地瞪了对方一眼:“干嘛?” “殿——” “先放手,疼。” 女官依言松了力道。 福纨抽出手来,撇撇嘴:“这回又有什么事?” 楚侍中一板一眼地:“萧太傅托人带了话。” “啧,他就是忧心太过,才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福纨道,“别又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 “行了,听你说便是。现在又不是宫里,干嘛还跟块木头似的?” “太傅大人的意思,想约您面谈一回,如今局势不太稳,大司马似乎有所提防,加强了皇城守备。” 福纨皱眉:“女帝的人?” “是。” 她沉吟片刻:“告诉他不必慌张,倒也不一定是我们计划败露,宗室那些个遗老遗少最近也不大安分。我们按兵不动,正好看他们狗咬狗。” 听她面不改色地把今上称为“狗”,楚侍中唇角抽了抽。 福纨:“至于面谈,我自有安排……干嘛盯着我,还有事么?” 女官叹了口气:“您得回宫了。” 福纨愣了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漆黑河岸旁空荡荡,那个白色人影已不知去了哪里。 也是,她想,应当是被吓着了。 楚衡则:“您笑什么?” 福纨耸耸肩:“无事,走吧。” 两人很快回到宫中,福纨一眼便注意到正殿檀木桌上搁着的木盘。月光如水,盘里头盛的布料也流淌着微光,似乎价值不菲。 “这是南邦新进贡的鲛绡,陛下恩典,说是……”女官顿了顿,垂眸道,“说是让您过两日早朝穿着。” “难得她还顾念我这个‘帝姬’的体面。”她嘲讽地笑笑,“行了,知道了。” 送走楚侍中,福纨随手将华服推到一旁,翻出棋盘同自己对弈了一局。 她落子飞快。 初时,白子攻势汹汹,纵横无阻,将黑子尽数逼近角落,可就在胜负将定的瞬间,黑子异军突起,如一柄尖刀直插大龙腰腹。 若旁人在场必定大吃一惊——这竟是货真价实的斩龙局。 “断吃。”福纨轻声道,落下最后一子。 棋面风云诡谲,白字败像初显,她脑中却蓦地闪过一抹水色。 ——那个人的剑很锋利,唇却柔软,好像吻住了一片初春的花瓣。 平生头一回,福纨在对弈中分了神。 白蝉。她默默咀嚼这个名字,忽然抬手,将棋子尽数拨到一旁。 她用指尖蘸了冰凉茶水,写出这两个字,然后托着腮,微微笑起来。 福纨自认身无长物,只除了一点,能忍——无论等多久,只要她想要的,就必须得到。帝位如此,美人也是如此。 隔几日的早朝,福纨穿上那身拖沓华丽的裙袍,又着人梳了符合仪制的发髻,由几名宫女领着,一路往乾清宫行去。 她心中盘算着,现下朝中诸人蠢蠢欲动,目标很明确,就是她的东宫之位。女帝主动提出让她参加早朝,大约是想让她借此立威,可福纨心中另有一番打算。论起朝中这些大臣,大司马一心想着将她从东宫撵出来,而丞相林朗与萧太傅则是她的左膀右臂,如今丞相称病在家,确实不是她出头的好时机。 福纨已经许久未曾在朝堂露面,甫一进殿,官员们都有些意外,愣神过后,纷纷回身行礼,神色却并无多少恭敬。 尤其大司马一派,对她这个傀儡“帝姬”的不屑几乎要从脸上满溢出来。 她也不生气,抬手轻飘飘道了句“免礼”,声音有气无力似大病初愈。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刚想上前,却见她突然捂住了嘴连连咳嗽。 这一咳咳得惊天动地,众人尴尬着,一时间上前询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好不容易等她止住咳嗽,福纨抬起单薄的下巴,轻声细语道:“前日着了风寒,倒叫几位大人挂心了。” 几名官员勉强挤出一个笑,纷纷劝她保重,却没人再上前来同她套近乎了。 ——这帝姬是个病秧子,都成这副德行了,如何还能派的上用场? 心思活络的人想得更长远:倒不如趁早换一个效忠对象,也好搏一搏从龙之功。 福纨站在暗处,冷眼瞧着这一幕。殿上明显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外戚,另一派则支持宗室。 皇帝病弱久不露面,皇后陈氏牝鸡司晨,一手把持朝纲自封“女帝”,正统的皇家宗室反而叫外戚压了一头。 大司马陈行玉是女帝陈氏的嫡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等封了亲王,直接传位与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与他相比,皇帝的几位手足,则要弱势得多了。 两派一边占着权势,一边占着道义,争了许多年也没有个结果。 反倒是福纨这个正统的皇室继承人被人忽略。 ——全因她的生母柔妃出身低微,原本只是皇后宫中的女官,后又难产而死,无力庇护幼儿。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仅得此一女,立为帝姬。可如今掌权称帝的陈皇后却不待见她。 不是自己的孩子,厌恶是再正常不过,福纨唯一不明白的,只有这位无上尊贵的女帝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中分明埋着深深的恨意,但为什么,既然如此恨她,却还放任她长大,甚至一手保住她名存实亡的帝姬地位? 正思量着,殿内突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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