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纨下意识抬头,只见女官掀开侧帘走上大殿。楚侍中一身洁白绣金宫装,目不斜视,行至龙椅前方站定,朗声道:“跪——” 众大臣纷纷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纨也跟着叩拜,视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袭明黄的长裙缓缓而来。 很快,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众爱卿平身。” 早朝进行得十分顺畅,丞相称病在家,只有大司马陈行玉一人独占鳌头。 他呈上南疆饥荒的奏报,又恭声道:“久旱无雨,此乃天降异象,臣以为,当请司天监开坛做法,以慰上天。” 女帝翻开折子扫了一眼,随手丢开:“皇儿,你以为如何?” 福纨肃容:“儿臣并无异议。” 女帝沉默许久,轻笑了一声:“当真?” 福纨眼皮一跳,立刻跪了下来:“陛下。” 她一跪,后面的官员迫于礼仪,也呼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行了,那就依大司马所言,请司天监走一趟。” 女帝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身旁楚侍中会意,上前道:“退朝——” 福纨一直跪在原地,直等圣驾离开,才慢吞吞爬起身。另一边,大司马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央。 “方才当真吓人,看看我这一头的冷汗。” “可不是吗!” “大司马大人,您可得给下官解解惑,圣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大司马淡淡道:“陛下这几日忙着赈灾,劳心过度,偶尔心情不虞也是有的。”说着,眼底却闪过轻蔑。 福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表情变化,心中好笑。 心情不虞?怎么可能。 依她看,女帝心思敏锐远在陈行玉之上,以她如今的位置,若真是感情用事之人,怕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今日当众落了大司马的面子,怕也有敲打之意。只是不知她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福纨在这宫中艰难求生十几年,也没能彻底摸清皇座上那一位的底细。外人皆传她广豢面首,夜夜笙歌,荒淫无道,可她冷眼瞧着,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司天监。”她默念着,心念电转。 司天监设于京郊,平素与京城各派系并无交往,可这一回,得好好查一查才是。 众臣三两离开大殿,福纨跟影子似的立了一会儿,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帝姬殿下。”身后有人恭敬地唤住了她。 福纨站定:“太傅大人。” 眼前的男子约莫三十许年纪,却已两鬓斑白,躬身向她行礼。 “免礼。” 他没有起身,只道:“冬来霜露重,还望殿下多多保重。” “大人有心了。” 两人客套几句,福纨推说东宫有事,匆匆脱身。 路上她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都说萧太傅古板守旧,果然不假。” “是啊,帝姬如此势微,竟还巴儿着不放。” “哈哈该不会还指望着她这空头名号吧。” “害,你们哪里明白,他就是这样刻板的性子。上回还当众弹劾林相,简直疯狗一条。” “嗯,你问陛下怎么处理的?还不是只罚了个把月的闭门思过。依我看啊,等林相重回朝堂,姓萧的怕是头一个要倒霉……” “你说,他也不像是大司马那一派的,干什么出这个头,来对付林相?” “啧啧,所以才叫‘疯狗’嘛。” 福纨垂眸,掩住眼底情绪,心想疯狗才好,越是疯的狗,反而越不会引人提防。 她推开偏殿木门,刚换下那身名贵的鲛绡,便听身后吱呀一声。 福纨:“衡则?” 来人正是殿前的女官楚衡则。女官别过脸,低声抱怨:“殿下您……更衣也不知道把门臼上。” 福纨束住腰带,随手拔簪,散下一头如瀑黑发。 “我这东宫,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就算……那也,那也不合礼制。” “侍中大人?”福纨叼着发绳,仰起头,“别杵着了,来帮我梳个头。” 透过微黄的铜镜,她见女官愣了愣才走近,伸出手,轻轻穿过黑发。 福纨的头发很细软,长长的铺散开来,像云似的笼着窄窄的肩膀。 没人说话,女官动作很快,替她收拾出一个便利的发髻。 福纨揽镜左右看看,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一支陈旧的黛笔,仔细描了一遍眉。 女官欲言又止。 “怎么?” “殿下,您一定要出宫去么?” “嗯,”她轻快地站起来,“有一个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想见的人(划掉) 漂亮姐姐(打钩)
第5章 日头刚攀上城墙,福纨溜溜达达,沿着护城河堤往南走。 时辰尚早,天街冷冷清清,她穿过一派萧瑟的东西市,又折过一处小巷,最终停在一处旧院落前。抬头看那墙壁斑驳剥落,枯死的常青藤攀过房檐,低低地垂下来,枯枝落了一地也无人打扫。 她叹了口气,上前敲门。 破木门没有锁,一叩就开了,她探头进去:“那个……” 话音未落,忽听得利刃破空之声。 福纨猛地一缩头,背后门板“咄”的一声,却是深深钉了一支镖,尾部兀自震动。 她干笑两声:“那个,我不是什么坏人。” 里头停顿片刻,传来一个犹豫的女声:“……福纨?” “对对是我。”她眼前一亮,立刻就要推门进去。 谁知还走出不到两步,就被一柄剑鞘抵住了脖子,顺势抬头一看,却见那白衣女子反手执着剑,一脸不虞。 福纨抬起双手:“好姐姐……” “别叫我姐姐,”白蝉抿紧唇,面上泛出一点薄樱色,“你这,你这……”她执剑的手抖了抖,“你这登徒子!” 福纨第一反应是想笑,为了保住小命,拼命憋了回去。 福纨道:“好嘛,白姑娘。”她抬起手指,软绵绵攀上对方粗糙的剑鞘,眼波微微一转。 白蝉别过脸。 “想杀我?”她手指缓缓顺着剑鞘往前探去,如一条水蛇,就在两人手指将触未触的瞬间,剑客猛地收回了剑。 福纨:“既是想杀我,怎的不拔剑?” 白蝉冷哼,掉转剑鞘往砖地一插,坚硬的青砖立刻裂出了许多蛛网似的纹路。 她道:“对付你,还用不着剑。” 饶是福纨早知道她武功高强,亲眼见到,也不由咋舌。 福纨软声告饶:“算我错啦白姑娘,喏,这不就上门给你赔罪了么?” 白蝉:“你如何得知我的住处?” 福纨笑得得意:“秘密。” 白蝉:“……”她横剑胸前,警惕地盯着她,“行,既然话带到了,请回吧。”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福纨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叶包,“捎了宫里的点心给你。” 她硬邦邦地:“不需要。” 那荷包散发出阵阵清香,混着肉类特有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半柱香后,两人对坐在木屋里,桌上摊着一只鲜嫩的糯米鸡,两双筷子,还有一壶冷茶。 廊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啄着土壤,掀起一股冬日里难得的青草气。 “啊,再有一杯酒就好了。”福纨感慨,“廊下听雨,知己对饮,岂不人间乐事。” 白蝉淡淡瞥了她一眼,只道:“我素不饮酒。” “你可真是……”福纨挑起眉毛,却没说完。她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位白姑娘生活委实简朴,清锅冷灶,家徒四壁,屋内挂了青纱帷帐算是隔出间卧室,榻上薄薄一层被褥。 不喝酒,不赌钱,连美食都吃得克制——活得如苦行僧一般。 “我不觉得苦。”白蝉抬眼看她,“人间富贵,过眼烟云罢了。” 福纨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吐露了心声。 “换我可受不了,”她掰着手指头,“呐,我想要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哪样不需要银子?” 白蝉蹙眉:“光有银子,就都能买到吗?” 福纨从眼尾看她,白蝉坐姿端正,愈发显得腰线柔韧漂亮。此时她也正回望着她,眼下泪痣衬着窗外粼粼水光,如一枚清浅的泪。
光有银子…… 福纨笑了:“或许不成。” “但我想往高处爬,也不全为了钱,”她抱起膝盖,在硬而冷的椅子里蜷缩起来,许久,才道,“我想活着。” 白蝉望着她。 福纨埋首于腿间,闷闷地:“不仅如此,我要活得比旁人都快活。” “可你方才说——” “像今日这样,和你坐着赏雨,自然是快活的,”福纨道,“可若我不去争,不去抢,又有几个今日好活呢?” 白蝉看向檐下连成串儿的雨珠,静静听着。 福纨:“你武功高强,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可我不行。” “若你想的话,其实我……”白蝉猛地刹住话头。 福纨笑了:“你不用为了可怜我,就说那些好听的来哄我。有这功夫来哄我,倒不如叫我再亲一亲。” 白蝉:“……”她就不该请这家伙进门来。 “哦对,”福纨在腰间拍打两下,摸出几根细细的棍子,“喏,这个送你。” “?” “焰火棒,没玩过吧?”福纨笑嘻嘻地跳下凳子,“等着。” 她从袖中抽出火折子,轻轻一晃打亮,凑到那不起眼的杆子旁。起初是一阵黑烟,不多时,从烟气里嘣出火星来。 咔咔、咔咔。 星子越来越多,如一场流星坠地。 白蝉那双凤眼微微睁大了,微光映着她水色潋滟的瞳仁,又尽数收入福纨眼底。 “喜欢吗?” 白蝉不答,却握着那焰火棒不肯放,直到火星燃到尽头熄灭了,也不舍得扔到一旁。 福纨心里有数,微微一笑道:“慢慢玩,我该走了。” 白蝉:“那个,等等——” 福纨扭头:“嗯?” 白蝉面露纠结,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枚小竹哨,递给她。 “这是什么?” “……还礼。” 福纨接过,举起对着光瞅了瞅,约莫一只手掌的翠绿竹哨,六孔,边缘光滑磨平了竹刺。 “唔,没有膜?” “这不是笛子,”白蝉无奈,扶着她的手按住六孔,又点了点上端,“从这儿吹。” 福纨轻轻一吹:“哔哔——”活像缺牙漏风的声音。她有点气恼,一瞪眼刚想说话,却见白蝉笑了。 福纨有点发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白蝉的笑容,那双凌厉上挑的凤眼微弯出一个弧度,周身煞气都弱了,好像冰原解冻,融出的第一股春汛。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白蝉微微低头凑近,发丝轻划过福纨脸侧,随即,她从她手中摘走了那根竹哨。 福纨:“喂,既然送我了——” 白蝉垂眸,鸦羽似的睫毛扫出一片阴影,然后轻轻含上了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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