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福纨再次恢复清醒,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总算是又捱过了一夜。 她挣扎着坐起身,屋内空无一人,周身衣物也完好,若非唇边那点破皮,她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梦。 她抹了把脸,给自己倒半杯冷茶硬灌下去,才缓过来一口气。 福纨坐在桌边思索。昨夜那究竟是谁?虽未看清面孔,但听她说话做事就不像是个正常人。而且,此人能出入大理寺而不被察觉,要么武艺高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就是大理寺内部之人。 刚想到此节,窗边轻响,一颗小石子咕噜噜滚落在地砖上,她循声望去,见醉娘挽着篮子眯眼对着自己笑。 福纨没有立刻招呼她,沉默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起身拉开窗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醉娘眉眼弯弯:“殿,殿下,昨,昨夜睡得如何?” “不如何。”福纨随意翻了翻篮子都是些吃的,又将布盖回去,状似不经意道,“总唤你醉娘,还没问过你的姓。” 醉娘脑袋偏了偏:“可我告诉过您了啊。” 福纨心中一跳,盯着她道:“孤忘记了,你再说一遍。” “哎?”醉娘看起来有点失落,“我自然是跟着义父姓许了。殿下,您怎么能忘记呢?” “嗯,对不住。”福纨眉头皱了皱,又问,“那你的本姓——”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听脚步杂乱似乎来了不少人。福纨面色微变,将篮子推出去还给醉娘,急道:“寻个地方去躲着。” 她快速将支着的窗户重新放下来,又掸了掸衣襟,刚忙完转身,房门就被大力推开了。 福纨抬眸,微讶:“你?” 来人正是当日被白蝉揍得亲娘都不认识的宋贺兰小王爷。他搡开看守,大踏步带人走进来,唇角挂了狞笑:“帝姬殿下,别来无恙啊。” 福纨晓得这是个空有武力没有脑子的蠢货,微松了口气,但转念想到自己如今落下风,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隔着张桌子警惕地打量他:“小王爷,好久不见。” 宋贺兰抬抬手,立刻有两个家丁一左一右上前,堵住了福纨的退路。她干笑了一声:“做什么?孤在这儿又跑不了。” 宋贺兰斜了她一眼,猝不及防张大了嘴,等她看清楚才闭上,怒道:“托您的福,爷的牙到现在还缺两颗。” 他断牙断的位置不巧,瞅着有点谐,福纨一乐想笑,忍住了问他:“小王爷该不是想杀了孤泄愤?” 不提还好,一提宋贺兰都要气死了。他愤愤然踹了脚桌腿,哪知桌子是实心木的,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表情扭曲了一下。福纨险些又没绷住笑。 宋贺兰气冲冲地叫嚣:“爷恨不能千刀万剐了你!可他娘的我父王竟然还要我娶你!这是什么道理?”他无能狂怒,拂袖将茶杯摔了个粉碎,哗啦一声巨响。 福纨总算抓到了关键信息:“贤亲王?他要孤嫁给你?” 宋贺兰瞪她:“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福纨:“……”抱歉,没想过。 但眼前这情况,这位小王爷说话显然不作数,贤亲王铁了心要逼他俩结婚好名正言顺地掌控朝堂。该怎么办呢?福纨陷入沉思,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宋贺兰已经又砸了两个杯子听响。 福纨想了一圈想到王妃身上,贤亲王妃向来疼儿子,若是这纨绔子弟寻死觅活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想到这儿,她挤出个笑:“小王——” 宋贺兰警惕:“干什么?警告你,别想着给小爷灌迷魂汤,爷什么女人没见过!”他说完,一左一右两个家丁还赞同点头。 福纨扶额,心中有点后悔当初白蝉暴揍他的时候没有拦一手——看,把孩子揍傻了吧?
第40章 婚约 福纨折腾许久,总算将撒泼的窍门教给了贺兰小王爷。小王爷将信将疑,说回家试试看,但也不一定管用,因为贤亲王除了正妃还有好几房妾室,正妃在他那儿并不怎么说得上话。 说起来,贤亲王三个嫡子,只剩一个宋贺兰还未婚配。宋贺兰不肯娶,那几个妾倒巴不得能叫自己儿子以身代之,可惜庶子身份无论如何都攀不上帝姬,也只能想想罢了。 福纨刚同他闲话两句,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走进来一个阴郁男子,鬓边束着两绺未老先衰的白发——是许之阑。他进屋扫了眼地上碎了的茶盏,没什么表情地行了一礼:“小王爷。” 宋贺兰见他似乎有点发憷,没再耍横,只推说:“本王可什么都没有做。” “嗯,”许少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道,“殿下还要歇息,小王爷请回吧。” 宋贺兰倒无所谓,起身跳过那摊碎瓷片,甩甩手走了出门。他那几个家丁也慌忙跟着挤出去,屋内只剩许之阑和福纨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福纨拱手:“多谢大人解围。” 许之阑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唤人进来扫干净碎渣又换了副新茶具,才淡淡道:“臣告退。” 福纨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思索。许之阑不像有闲心管事的人,这回匆匆赶来,大概是有人跑去通知了他。她又想到醉娘,醉娘刚才在屋外蹲着,应是她听到瓷器打碎的声音误会了什么,才去叫了人。 她推开窗往下瞥了一眼,果然空的。 再说那小王爷这趟回家去,志满踌躇准备卷起袖子大闹一场。福纨寻思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无论好坏,他总归要来找她通气。 第二日果然来了桩消息,却不是宋贺兰告诉她的,而是醉娘。 “京里出大事了,您不知道吗?”醉娘睁着那双黑润的圆眼睛瞅她,“贤亲王府上的世子昨夜在桥上踏空摔了。” 福纨蓦地站起来:“什么?哪位世子?” “就昨天来的那个小王爷呀,据说摔得很重,人到现在还没醒呢。”醉娘打量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怎么,您竟不高兴么?” 福纨莫名:“我为什么要高兴?” 醉娘笑容里有几分讨好:“可,可他欺负了您啊。” “他哪儿能欺负我?”福纨摇头,平复了一下思绪,觉得这事似乎太赶巧了。 醉娘不依不饶地追问:“他逼您嫁给他,不算欺负吗?” 福纨扶额:“不是他强迫我——”她解释了一半刹住,无奈道,“算了,这事儿也讲不明白。他情况怎么样?” 醉娘细声细气地说倒霉催的小王爷摔得半死,亲王连夜请了宫里太医去诊治,却也只留了半口气。 留了口气,那就是还没死透。福纨烦躁地站起来走了一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夜就有盖了玺印的圣旨发过来,命她同宋贺兰尽快择日成婚,给小王爷冲喜。福纨都快气笑了,他俩订婚都没订过,算个什么狗屁婚约?还有这玺印,人人都知道皇帝半死不活,哪儿还能拟什么圣旨?贤亲王狼子野心,这回算是撕破脸皮,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福纨没有接旨,冷淡道:“孤要见进宫面圣。”无论如何,她得想个法子混进宫去,不管是找到病歪歪的皇帝还是失踪的皇后,总归能多个倚仗。 来宣旨的是个陌生太监,闻言不耐道:“殿下莫要为难咱家,这事儿真没得转圜,您还是接了旨好好备着吧。” 福纨挑起眼皮子,视线极锋利,竟将那太监唬得心中一跳。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尔等越俎代庖,就不怕陛下回来怪罪?” 太监壮着胆子回她:“殿下也该知道,如今京中做主的是哪位爷。” 福纨蓦地站起身,直接将人逼退了半步。她冷冷一笑:“孤清楚得很。不过呢,人都说要看长远,孤倒想看看,等成了婚,‘那位爷’到底是偏帮儿媳呢,还是偏帮你一个阉人?”
“你——”太监唇角抖了抖,赔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讨饶道,“殿下啊,王爷跟前咱家确实说不上话。要不这样,咱家替您传个话,能不能成看您自个儿,您说呢?” 福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满头冷汗应该是没扯谎。“谢主隆恩。”她漫不经心地说完,扯过圣旨随手往桌上一丢,摆手让人退出去。 太监被她吓得汗出如浆,哪里还敢挑剔礼仪,连滚带爬麻溜跑了,就跟身后有鬼追似的。 福纨总算稍出了口恶气,但事实还是不容乐观,想也知道贤亲王不可能轻易放她进宫。现下夜已深了,等明天天亮,她还得想法子看能不能混进宫去。 蛊毒发作她是一回生二回熟,虽还是痛,如今已能很淡定地躺在床上熬过去。那神秘人已经连续几夜没有来过,直到后半夜,福纨迷迷蒙蒙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就着昏黄烛火,她睁眼瞧去,只见桌边不知何时坐了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那人静静坐着,朝她投来晦暗不明的审视视线。 福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意识昏沉,又陷入了黑暗。等到天光大白醒来时,屋中哪儿有旁人,窗户好端端关着,只有桌上燃尽了的烛泪。 中饭边醉娘照例带来几样吃食。人是来了,却鼓着脸,不大高兴的模样。 福纨随口问了句,见她不肯说,也没再追问。以贤亲王那张扬的性子,她的婚事恐怕已经传遍了京城,醉娘听了不开心也是正常。 福纨自己倒不如先前着急,毕竟还有个更惨的垫着——宋贺兰摔成那副鬼样子,想对她做什么基本没可能,结婚就走个过场,没什么好慌的,等之后有的是办法解除婚约。 她越想越远,甚至已经推想到结婚次日按照惯例要进宫请安,或许有机会去找失踪的女帝。她光顾着想自己的,没注意醉娘眼神渐渐变得阴郁。 突然,福纨感觉手腕一疼,却是醉娘紧紧抓住了她。她抓得那样用力,五根细白的指头几乎要抠进她肉里。 福纨皱眉:“嘶,你干什么?” 醉娘歪了歪头:“嫁进王府,你很高兴?” “什么?”福纨没顾得上听她说什么,咬牙试图掰开她的手,“痛,你先放——” 醉娘依言松手,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我还当你不怕疼呢?” 福纨终于觉出不对:“你到底在说什么?” 醉娘垂眸静了片刻,再仰头时,已恢复了温吞的笑:“没什么,弄痛您了吗,抱歉。” 两人闹得有些僵,醉娘拎了篮子快步走出了小院。福纨揉着手腕,重新在桌边坐下,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如晖今日不知怎么了,整个人行色匆匆,面孔绷得紧紧的,连惯常的笑意都没了。 福纨忍不住打趣她:“孤虽要成婚了,你也没必要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啊,就不怕楚衡则吃醋?” 林如晖瞥来一眼,却没接茬,心事重重地说:“您对许之阑了解多少?” “许少卿?”福纨回想了一下,“他似乎和白玉京的许家沾亲带故。不过许家已经倒了——伙同贤亲王贪污赈灾款项倒卖玉石,事情败露,前些日子被白玉京的城主下了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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