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纨刚进大理寺便同这位新晋的红人打了个照面。许之阑不过三十许年纪,模样还算清隽,鬓边却有两三缕白发,瞧着有点未老先衰的意思。 擦肩而过时,福纨第一眼注意到他的眼神。他站在暗处静静看向福纨,那双眼睛藏在眉骨阴影里,显出十分的阴郁暴戾。 他恨她?福纨脚步一顿,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细瞧之下,能发现他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大约天生气质如此。她对这位许少卿也有所耳闻,据说是拷问处出身的人,带点狠厉也不算奇怪。 福纨视线缓缓扫过他,忽然瞧见他身后不远处跟了一人。那人偏矮偏瘦,同大理寺一众武官站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像某种惊惶的小动物。 醉娘? 两人目光对上,她猛地一跳,慌慌张张将眼神挪向别处。 “殿下,得罪了。”许之阑阴沉的声音打断了福纨的思绪。 她收回视线,负手望向头顶“清正廉明”的匾额,淡淡道:“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大人有这样的觉悟,又何须同我道歉?” 许之阑抿唇,不再说话,只挥手示意手下领着福纨往监室去。 傍晚时分,福纨刚写完半幅字,忽听窗栏响了一声。她搁下笔走到窗边,惊讶:“醉娘?” 醉娘还穿着下午那身衣服,攥着几颗小石子,一脸紧张地抬头看着她。见福纨出来,她松了口气,举起一个小篮子想从窗户间隙里硬塞进来。 福纨哭笑不得:“你这样递东西进来,我这又没处藏,被人发现了还了得?” “也,也对哦,”她挠挠头,掀开篮子布面,“只,只是些吃的,要不您吃完了我再带回去?” 篮子里躺了半只烧鸡几碟小菜和点心还有一壶果酒。 福纨:“……”她顿了顿,道,“贤亲王虽恨我,也还不至于刻薄这些。” 见对方一脸泄气,她没忍心,便俯身取了一碟花生酥。这花生酥做得精致,似乎是南方的口味。 醉娘也笑了:“您喜欢就好,我自己做的,还担心不和您的口味。” 福纨吃了两块点心问她:“你怎会找到这儿来?” “我……”醉娘捏紧小篮子,“我知道您是冤枉的。您是好人,不会做那些事!” “好人?”福纨低低笑了一声。 醉娘停了片刻,又轻声道:“其实我父亲当年也是……也是受冤入狱,祸及全家。多亏义父偷偷救下我一命,否则我也早就死了。” “义父?” 醉娘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细声细气地说:“就是许少卿许大人。他也是好人,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清白的。” 福纨瞧她就像孩子似的,张口闭口只有好人或者坏人,很是单纯可爱,便也没同她分辨,只道:“多谢你的点心。” 醉娘笑弯了眼睛:“您喜欢明天我再多带些来。” “你在这儿进出没问题吗?” 醉娘小心翼翼将空了的点心瓷碟重新放回篮子里拿布头盖好,这才摇摇头道:“我从小在大理寺长大,这儿就和我家一样,不会有事的。”说完她便起身准备往外走。 福纨唤住她:“对了,你明日来时能替我捎带一些东西么?” “当然,您说便是!” 福纨:“麻沸散。” “哎……欸???” 见对方一脸为难又不好拒绝的模样,福纨噗嗤笑了:“放心,我不是要药倒守卫偷溜出去,是打算给我自己用的。” 醉娘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您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她说话时抬眼紧盯着福纨,眼底闪过几分难以分辨的晦暗。 福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她想寻安神药其实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试试能不能靠药力麻痹感官,省得夜间蛊毒发作动静太大惊动了守备。 这理由当然没法往外讲,于是她随口编了个借口道:“我夜间睡得浅,换了地方只怕更睡不安稳,你能帮我这个忙么?” 醉娘低头思索一瞬,再仰头时已挂上天真的笑。她重重一点头:“放心。” 当夜,福纨睡得正熟,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了,醒来时脑中昏沉分不清时辰,只瞧见窗边挂着轮半弯不圆的黄月亮。细看之下,那月亮好像也不是月亮,而是一张咧开的巨口,正冲她倾倒而来。 她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背后已浸透了冷汗。 手脚软绵绵没有半点力气,眼前是花的,桌椅板凳都重了无数个虚影,像怪兽在房中左右蹦跳。她晕得恶心,想张口让它们停下,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酸痛感从腹腔中升起,似有一只肥硕的蠕虫在她腹腔游走撕咬,将一切器官吞吃入腹,将她从里到外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张皮。 她粗重地喘着气,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只等那虫啃尽了五脏庙,再一口口吞食了她的心脏,那痛楚才渐渐散去。
福纨翻身挣扎着起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润了润干裂的唇。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窗口一闪而过什么东西,似乎是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往里瞧。她手一抖,定睛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心悸的感觉还未完全消退。她抚了抚胸口,想大约是错觉吧。
第39章 不明 隔日中午,醉娘如约带了麻沸散来。她将油纸包递进来给福纨,没有立刻松手,很不放心地叮嘱她:“这一小包要用一壶水兑开,您可别弄错了。” 福纨点头应下,顺口又宽慰了她两句。 醉娘轻睁着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欲语还休地望过来。福纨对上她的视线,心突然跳快了一拍。 很眼熟。她想,不只眼睛,还有整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鼻子到唇的弧度简直…… “殿下?” 福纨回神,摇了摇头说没事,叫她小心别被人发现了赶紧走。醉娘笑了一下沿着墙边的灌木跑远了。 下午来了位新客人。福纨正靠在榻边翻书,抬眼见到一个披长斗篷的女子。她同看守低语几句将人打发走,跟着就推门而入。 福纨眯了眯眼,坐直身体:“林——” “嘘!”林如晖忙伸手来捂她的嘴。她摘下风帽,风帽下还蒙了层面罩,包得跟粽子似的,看起来颇滑稽。 “您怎么回事?”林如晖皱紧眉头,“要不是您那侍卫来找,我都不知道您已经回京了——还被扣在了大理寺。” 福纨从她掌中挣脱出来,翻了个白眼:“我才是要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这才出去几日,京城就变了天了?” 林如晖摇摇头,先举起茶壶给自己猛灌了一口,这才将京中情形细细讲来。 福纨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女帝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陛下连着几日没上朝,长乐宫伺候的宫女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说一觉醒来人就没了,”林如晖道,“宋阁老几人封锁了消息,对外说陛下身体抱怨,暂时出京疗养。” “怎么可能?宫里都找过了?” “找遍了。” 福纨挑眉,暗示性地指了指地下。林如晖“啊”了一声,轻声道:“‘那个地方’倒没有搜,我不曾和旁人说起过地宫的事,宋阁老和贤亲王大概不知情。” 福纨点点头,若有所思。 林如晖讪笑一声:“你说,那底下没吃没喝的,想她也不可能待太久吧。” 福纨没同意也没否认。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狱卒便来催促,林如晖没法子只得重新蒙上面纱头罩溜了出去。临行前她难得握了一下福纨的手,叫她宽心,萧太傅和林相都在奔走,应该不多时就能捞她出来。 福纨笑了一下,淡淡道了声珍重。林如晖瞧见她的神情,心中升起几分不安,却没时间细问,只得道:“您……楚衡则她也很担心您,还请殿下千万保重自身。” 福纨挑眉:“你俩和好了?” “还闹着脾气呢,”林如晖撇撇嘴,“要不是担心你,估计她都不乐意搭理我。好了,不说我们的事儿,您如今一个人困在大理寺一定要加倍小心。这儿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 福纨应下。狱卒又来敲门,这下林如晖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用力捏了一下她指尖便松了手。 当夜福纨睁眼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块白色的月光发呆,静静等待蛊毒发作的时辰。月光很白很凉,叫她无端端想念起那个人。 想到白蝉,福纨的心脏好像被捏了一下,又酸又软,噗噗往外漏着气。 很难受。她翻了个身故意不去看那月亮。一闭眼却又是白蝉眼角那颗泪痣,晃来荡去,蛮不讲理地往心里闯。她想她了,可她在哪里呢? 麻沸散并没发挥太大的效用,今晚疼得还比昨日更狠些。福纨整个人散发着不自然的高热,蜷缩成小小一团,卷在被子里。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撩开被角将她捞了出来。 凭着本能,福纨哑声求救:“……水。” 几滴清润的水点上她的唇,瞬间被她吮干净。福纨眼前一片模糊,那晃动的人影轮廓似乎很眼熟。她轻声开口:“白……” 那人轻笑了一声,伏在她耳边:“我姓御。” 福纨脑子完全是糊涂的,整个人都脱了力,费劲睁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她听得那耳边的声音又道:“想舒服点吗?” 福纨茫然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那人继续引诱道:“来,求我,求我就让你好受些。” 福纨这回明白过来,那绝不是白蝉——白蝉从不会这样对她。哪怕最失控的时候,她也舍不得看她吃太多苦。 她努力平复了呼吸,张口说了句什么。对方没有听清,侧耳凑近了些,就听见她哑声道:“……滚远点。” 福纨骂完又闭上嘴,攥紧拳头,努力捱着阵阵袭来的剧痛。那人许久没有动弹,久到福纨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忽然一双手扳住她的下巴,跟着落下来啃咬似的吻。 那人放肆地从唇角游移到她耳畔,含糊笑起来:“嗯,我这样对你,你又能如何呢?呵呵,要喊她来吗?对,喊她的名字,喊她来救你啊!” 福纨用力别过脸,又被她强行扳正,继续慢条斯理地折腾。那双唇的触感和白蝉非常像,即便如此,福纨仍觉得恶心。她冷漠地闭紧双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人自娱自乐了一会儿,似乎有点厌倦:“怎么,你不怕么?” 福纨睁眼看向她,视线还是模糊的,但汗和泪将她那双黑眼睛洗得透亮。她勾唇冷笑:“……怕什么?”她向来胆大包天,若说有什么害怕的,大概只有死——她不想死,还想见白蝉一面,除此之外便都无所谓了。 那人轻轻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侮辱的意味更浓于疼痛。扇完她又伏下身,湿漉漉吻过那片红肿的皮肤,喃喃道:“贱人,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对,你们都会后悔。”说完她手指痉挛收紧,生生扯下了一小绺黑发,福纨忍不住一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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