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姐好。”小炮仗规规矩矩地问好。 “罗浮你叫他小炮仗就好,小炮仗你叫她罗浮就好。”晚芸将花抛给小炮仗,“那这花你打算怎么办?” 小炮仗接住花,三下五除二爬上围墙,将花一把丢进裁缝家狭小的院落里。 “花会烂的。”罗浮提醒道。 “烂了也没关系,它是我的心意。”小炮仗掩饰不住的沮丧,情不自禁地猛地踢了下石子,本想踢到水沟下头的,没想到气力不足,又猛然想到晚芸昨夜再三告诫他要表现的良家一些,即刻将手背到手后,一本正经地踱着步走远了。 罗浮笑笑,轻轻替他补了最后一脚。 石子会哐当滚进地沟里,有落锁的声音。 那群孩子挤在一团,窃窃私语,不敢靠近罗浮和晚芸。 小炮仗吹了一声口哨,挥了挥胳膊,冲到前头去了,小萝卜们笑得东倒西歪,也跟着冲上前。 “我们别让她们甩远啦,快跟上吧。”晚芸冲罗浮喊道。
第12章(精修)
小炮仗一路安排的满当当,先带他们去了禽场里看鸭。晚芸震撼于他的“心意”,满脸迷惑的到了鸭场外。罗浮爬不上栅栏,小萝卜们就托着她的腿。晚芸在一边已经要笑晕了,上气不接下气道,“罗浮,你像不像一只断了腿的螃蟹。”罗浮冲她吐舌头。 小炮仗扔了块馒头,将看门狗引开。“这狗好笨啊。”晚芸忍不住嘲笑。“饿都饿死了,哪管脑子好不好。”小炮仗指责晚芸,“你这是猪门前肉发臭。”“你自己琢磨琢磨,你说的是什么话。” 几十只白毛黄脚蹼的鸭子在场内的大池塘里游。罗浮将身子压在木栏杆上看。小炮仗从怀里取出糠米,依次分下。 “春草细还生,春雏养渐成。”晚芸故意显摆了一手。 一小萝卜头怯生生地问小炮仗,“晚芸姐姐在说啥。” “鸭肉看上去很好吃。”小炮仗言之凿凿。 罗浮捂嘴偷笑。 几个小萝卜头大概是觉得好玩,就一把将糠米撒完,结果惹的鸭群打架,不慎引来了场主。众人纷纷撒脚朝门边逃。晚芸拽着罗浮,疯跑了小半路。遇到一条小河,小炮仗说这河里有许多草鱼,说完吐了口水进去,果然翻腾出五六条鱼的脊背。“草鱼会吃人的口水。”他说。罗浮“咯咯”地笑。“它以为是鱼食才吃的啦。”晚芸说道,“下次你试试金鱼。”“金鱼一有动静便游的魂飞魄散的,下暴雨时的鱼缸简直就是一溅油的锅。”罗浮捂嘴笑。“你看看人家比喻多有文化。”小炮仗嘲笑晚芸。晚芸便作势要打他。 “快走!场主又来了!”小炮仗大吼了句。 “罗浮,快跑!”晚芸急哄哄地拉住她。 晚芸拉着罗浮一连跑了几百米,才发觉上当了。 罗浮笑得弯腰蹲在地上。 一团人寻了个河岸边架烧烤架。 小炮仗在河里安了地笼捕鱼,将他一早摘的野果铺摊在地上。其余人调酱折葱花。辣椒碟子,装着红红黄黄一撮小三角,不慎翻倒跳送进红热的炭火里,滚滚灰烟喷薄。满是辣味的油烟,呛的人流泪打喷嚏。 一个小萝卜突然鬼鬼祟祟地跑到小炮仗前窃窃私语。 晚芸看着两人要离开,忙问道,“你们做什么去?” 小炮仗一脸坏笑,小心翼翼拿手遮拦着不让罗浮听见,“我要和他比赛,比谁尿的远!你要看吗?” “滚吧!”晚芸朝他扬起一把土。 烧烤做的辣。 罗浮吃了两口。晚芸觉得她有心事。 烧烤吃净了,晚芸便提议去划舟。 小炮仗说船不够,你俩去,我带弟弟妹妹去荷塘挖点藕。晚芸说我可不会划。小炮仗却放心的很,说船就是旧船,沉了拉倒。晚芸怒了,我是怕我沉了。小炮仗说你不能自己游上岸哦。晚芸无言以对,说行吧,你就不管我们吧。 余霞成绮,绣在清亮的水面上。晚芸喜欢这样虚虚实实的时刻,天是斑斓的,湖面也是,天上有白色的大鸟,水面有浓稠的绿色植物。天地是真的,只有人是假的,是光影折射的幻觉。河边幡布的红灯笼杵在清水边的野草丛间。 晚芸跟罗浮讲她未过继到周家前的日子。 她曾同爹娘在城区的河边住过一小段时日,那时推门便是乌桥渔火。有钱人喜欢在夜里耀武扬威,开条花船停在江面上通宵达旦地纵情声乐。酒水荡漾着,女儿家的娇声蜜语托在男人声的上方,浮浮沉沉,水里似乎有牵引的细白绳在抽拉着船舷。儿时,晚芸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放一笼猪上去,也要知道这时辰该睡觉啦。有寻乐子的场所,他们不去,偏要在冷清穷酸的夜里,像明日要死了一样的狂欢。有时被闹醒,她就用竹竿推窗子,窗子“咯吱”抬起,看见一席水光上架着一只金光闪闪的“怪兽”,又将竹竿抽走,“吧嗒”一声,面前又是两道横木了。一只飞蛾的残骸夹在缝里。肉干了。这是她五岁的记忆。小孩子很难记得七岁以前的事。而她记得,是因为这场“小游戏”让她挨了一顿竹板子。 关于那条花船,晚芸还有另一条记忆。 花船上插满了开着花火的箭头,扫把头,铁锹柄。人们贡献了一切可以着火,可以抛到远处的燃火物。火烧得极旺。 花船簌簌落下火苗,烟雾一缕地,一团地,上升下落。湖面乱七八糟。花船很快只剩下一长条乌黑的底盘。四周亮了,一格一格地,继而连三地,俗世的人烟都有了。所有住户跑到岸边欢呼。但在晚芸眼里,花船没有消失,它变大了,罩住了整个常梁,它也变小了,陈设在千家万户。没有人因此而受到官府的斥责,虽然官兵敲响了所有的木门。正如先前花船在“作恶”时没人敢上前勒令制止一样,所有人再次沉默。晚芸每每想到那振臂高呼,那满岸灯火,心里会“怵”一声。 “我是头一次感觉到……众人。说不上好坏。” “周家。”罗浮遥遥想着,“当年好像就在那艘船上,死了不少人呢,亲眷烧死了八成。” “周家的公子是不是就死在当年?”晚芸问道。 “没有,只是烧坏了面皮,苦苦熬了几年,还是在十六岁时自尽了,也就是去年春天。” 晚芸哽住,不知接什么话,但突然想到件事,便扭头冲岸上的小炮仗大声喊道,“小炮仗!周府里要寻个当差的,月钱十两银子,你干不干!” “我再想想咯!” “你想个鸡蛋啊想!”晚芸怒其不争。 “他会答应的。”罗浮撑着下巴道。 “为什么?”晚芸没想通。 “他喜欢裁缝家的女儿啊。为了正经人家的女儿,总得做个有份正经的活儿干吧,这就是软肋。”罗浮轻笑。 “反正人就是得逆着点自己的本意,才能否极泰来。” “泰来不来难说,但活着的这一生,坑倒是挺多。” “我就没有这种情窦初开的时候。”晚芸摇摇头。 罗浮看着晚芸,突然低头不说话。 天色转蓝时,一行人踏着晚暮回城。 几个小萝卜送了花环给晚芸和罗浮,一人一个。两人互相带上。晚芸问小萝卜头们能不能算得清花环上有多少花。他们彼此看看,猜了个数字,六十。晚芸就从荷包里拿了六钱银子分给他们。 小炮仗怒了,喝了一句,“你干嘛!” 晚芸白眼一翻,“我干嘛?又不是我的钱。我劝你对我态度好点,以后我说不定是你主子。” “你就是头猪崽子!”小炮仗气得叉腰。 晚芸一巴掌拍在他的青瓜头上。 快要进城时,罗浮突然说口渴,要去那茶棚里喝水。 小炮仗立刻说,“很快,你就到府了,忍一忍。” 罗浮看向晚芸。 晚芸挥挥手,说就去喝口凉茶吧。 茶棚位置偏僻。 晚芸看着罗浮的神情,隐隐有些不对。 小炮仗说我们就不过去了,在这等你两。 “我们一起过去。”罗浮难得这样的不容置喙。 小炮仗看看晚芸。 晚芸说一起走吧。 茶棚就是茶棚。破烂不堪。 晚芸看不出什么稀奇的地方,坐在茶炉旁的是个头戴木簪子的佝偻老太。老太耳背眼盲的。 罗浮没有叫茶。但晚芸终于明白了罗浮为何偏偏要来。 两个熟人站在茶棚的隐蔽处。 黄嘉玉小姐哭得梨花带雨,一幅病怏怏的样子,扯住罗显的衣袖, “罗显,我是喜欢你的,你怎么能不明白?和陆青辞好又不是我的心愿。我们先前在京城里是那样的好,你怎么说忘就忘了。你拿我做什么了,我难不成就是火上的冰棱么。” “黄小姐,青天白日,不要妄言。”罗显注意横空出现的好几个人影,一把将黄嘉玉推开。 晚芸心想,哦嚯,一场好戏。她都忘了,罗显曾在京城上了三年学。 罗浮突然抱头尖叫,声嘶力竭,引来周边晚上停了劳作在休憩的农人和居住此地的商贩。 晚芸吓了一跳。 罗浮冲过去抱住罗显的胳膊。 “哥,你为何要这样?你骗了福穗,骗了我,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连黄姐姐也要骗。”罗浮泪流满面。 “罗浮!你不准胡说!”罗显明显惊慌失措。 “哥,你说过喜欢我的,你说等我长大会娶我,那一年我才十岁,后来一转头福穗竟然怀孕了,可现在你不要福穗,也不要我,却缠上陆府的儿媳妇。”罗浮眼眶通红,句句泣血的样子。 晚芸忧虑重重,这次她一眼戳破了罗浮在演戏。她懊恼那次福穗死时,罗浮对罗显那一幅情深义重的样子,她竟没看透其间的虚假和恨意。看热闹的八卦人士是愈发多了,里一层,外一层。罗浮给罗显戴了一顶与人通奸的帽子,又扣上一幅始乱终弃的枷锁,她就是要他身败名裂。 “罗浮!你怎么满口污蔑!爹和娘是这么教导你礼义廉耻的吗?”罗显从前谈诗论道的意气风发,在罗浮的突袭中荡然无存。他竟然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巴。 “哥,不是的!”罗浮不停挣扎。 罗显旋即又扣住罗浮的胳膊,“你同我回去!你脑子是烧糊涂了!” 罗浮开始尖叫,“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杀我!” 两方在争执中,罗浮身单体弱,不慎被甩了出去,侧身撞倒在茶炉上。滚烫的热水顿时浇在了罗浮的手背上。罗浮开始放声大哭。 晚芸低声对小炮仗说, “你再去引些人来。越多越好。” 小炮仗一愣。 “你快去。”晚芸快哭了。
“畜生玩意儿!”看客中终于爆发一声怒吼。 有心疼罗浮的几位农妇上前来,哽声将她扶起来,“好孩子,伤疼了吧。到我家去,我给你手背上抹点凤凰油。” 罗浮弱柳扶风地摇摇头,“婶,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我家是罗通判府,我是那里的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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