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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满

时间:2023-02-26 09:46:46  状态:完结  作者:小学池塘边生长的moss

  林瞬见罗浮摇晃,便扶住她的小臂,不假思索地答道,“民风淳朴,物美天合。”
  “如果这样,我便没什么同你说的了。”
  “我可有说错什么?”
  “没有。”
  因了解黑暗的眼睛已在火焰里失明,所以天地一片光明。
  “你会不会杀人?”罗浮的眼光像梭子一样。
  少年林瞬实话实说,“我刚下师门,师傅传与我的鹤椿剑,还未见过血。”
  罗浮沉默片刻,“那便算了。”
  “何事算了?你若有冤屈,只管告知我便是。”
  “无事。”罗浮要从林瞬手中接过装着金鱼的小缸,“给我吧,谢谢你送我的鱼,这是我今日唯一的一点开心。”而林瞬是何其体贴心善的少年,触到她指尖冰凉,便说,“这缸冷,我先替你拿着。”
  “我手热了,可以捧凉的东西了。”罗浮朝手心呼呼热气,又搓了搓手掌,“抱歉,我要走了。多谢你,也多谢你的鱼,我好生喂养的。”
  林瞬颔首,“不客气,后会有期。”
  “很荣幸见到你。”罗浮从袖袋取出前几月在地上捡着的那枚指盖大小的佛像,“作为回礼,送给你,愿你前路平顺。”
  林瞬接过那枚小小的,缺了一只眼的小佛像,不好意思道,“谢谢,不过我不信佛。”他将那小佛像在手心转了一圈,“但总觉得这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罗浮微笑,转身离去。她单薄的身形再次融入到莽莽人潮里。在这样的世代,没人能充当神明,纵使是林瞬这样来日可独步天下的大侠,也拯救不了所有无辜人的性命。
  隔日,罗浮听陆九澜说晚芸病了一夜,烧的浑身滚烫,胡言乱语,断断续续吐了两个时辰。“是怎么回事?”罗浮问道。“昨夜神会后,众人得知客栈大火,不少夫人小姐都病倒了。”陆九澜神色晦暗,“晚芸病的更早些,还在长街心不在焉地看神会时,就不知被什么人推到队伍里,结果被那些油墨重彩的鬼脸吓到失控。”
  罗浮“嗯”了一声。
  “一起去看看她?”
  “行。”罗浮有些迟疑。
  “你昨夜去哪了?游神会结束才回来,罗夫人寻你要寻疯了。”
  “随意走走。”罗浮显得很疲惫。
  两人并排走过一排厢房时,忽而被一楼大堂里,围坐叙话的大人们喊住。陆大人被簇拥在中央,陆青辞夫妇则隔在一旁坐。一金红道袍的大人眼尖,招呼罗浮,陆九澜二人下楼坐,“九澜!你们下来喝杯淡酒!”陆九澜应得极快,招手便道,“那我正赶的好巧。”罗浮并无下去的念头,但陆九澜朝她使了使眼色。罗浮终究,还是慢腾腾地抬了步子。这一旁,陆九澜刚端起茶杯,那红金道袍的大人就抬手给了罗浮一个耳光,厉声喝道,“哪家不懂事的丫头!谁允许你一步三摇,慢慢悠悠下楼的!”
  陆九澜打圆场,“团练使,这是罗通判家的四小姐。她素来都是这样,旁人吃饭两刻,她有三刻才能拿起勺。”
  “哦。”团练使捋了捋青扎扎的下颚,考究地看着罗浮,“原来是罗家的女儿,我当是哪个府门里不懂事的奴婢,对不住了啊。”
  罗浮不咸不淡地瞟了这位团练使一眼,然后抓起玉托盘上的白瓷酒壶,砸向这位大人的脑袋。破裂的瓷片割得团练使鲜血直流。罗浮的手也被割伤。她已弄不清地上的血是为何而流。手也没有疼痛,她心头汹涌澎湃。暗色的血滴在自己的裙摆绣花上。
  “好好好,疾风知劲草。”陆大人却拍掌大笑,扭头对那位新上任的游骑将军道,“你看这罗浮是不是木兰女将,什么都固若金汤。”
  陆九澜目瞪口呆。
  “你先回房里,我派人给你请大夫。”陆青辞拳头捏紧,面色阴郁,站起身来道,“九澜,你陪她上去。”
  罗浮不看他,直接转身上楼。
  “罗浮,你等等我,我先给你拿瓶金创药缓一缓。”陆九澜提衫便追,又嬉皮笑脸地冲团练使说道,“我也给您拿一瓶。”
  “滚远一点。”罗浮面色苍白地推开陆九澜。
  “好嘞。”陆九澜耸耸肩,然后正身冲各位大人们指了指太阳穴,示意罗浮该看的不是手伤,而是脑袋。

  第23章(捉虫)

  罗浮上楼后,便迎面撞上倚靠在房门边的晚芸。
  晚芸裹了好厚实的冬衣,手上却还捧着素凉菜的碗。她从不听大夫说什么忌口之类的话,只觉得舌苔苦涩如嚼黄连,却丝毫不想尝甜腻的糕点,只想能有些重辣重盐的食物刺激舌头。所以她去到小厨,厨房竟然只有几碗蛇胆陈皮和养生汤,以及这碗辣椒铺陈的凉菜。
  “你都看到了?”罗浮问道。
  晚芸不置可否,将碗顺手搁在摆放植物的矮木架上。
  “你都看到了。”罗浮忽而觉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打人了。我不是什么本本分分的小家碧玉。”
  晚芸的两颊和嘴唇苍灰,听到罗浮讲话,她的血色似乎再度被抽空,一道又一道阴影横在她本就不大的脸上,愈发显得人即刻要消散。晚芸吸吸鼻子,看着罗浮的手,又望向罗浮看似镇定自若,其实焦灼难安的脸。她不回答罗浮的问题,只问要不要出去逛逛。
  罗浮有些迟疑。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雕花窗。窗外寒风旋旋啸啸。罗浮触到冷气的手指已经冻红了指尖,“太冷了。”她说,“而且晚芸姐姐,你还在生病。”
  “我从来就没什么关系。”
  晚芸带着罗浮来到一家泡汤的店里。
  “头一天来,我就发现了这所汤馆,总想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你看,今天就是好时机。”晚芸亲昵地搂过罗浮的肩。前者的眉梢眼上流淌着浓浓的笑意。
  “其实不是好时机,我爹我娘一定会找我找到疯掉,且把我当做疯子带回去。”罗浮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绑着白绷带的手掌,“我好像确实是快疯掉了,竟然又在害人。晚芸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抡起那白瓷酒壶时,心里想的是……他最好真的消失。最好所有人都一块消失。我是不是很可怕?他会不会报复我。”
  晚芸轻轻握住罗浮受伤的手,“可不可怕都没有干系,报不报复,也别害怕。反正我们两无论荣辱衰败,始终都纠缠在一起。”
  汤馆分左右两侧,男步左,女转右。有不怀好意的汉子在大冬日敞着锁骨,在女浴的藏青帘幔前探头探脑,被女浴场的看守大吼一声,“滚边去儿!”汉子登时缩短脖子,趿拉着棉鞋走了。他的表情一定是愤懑的,不满的,同时还蕴着“算了,老子今天给你面儿”,“老子头顶佛光普照”的得意。
  晚芸掀开帘幔,引罗浮进去。
  橙黄的水汽立刻涌上瞳孔。
  浴场内,隐隐烁烁见到几十颗盘起长发的人头,像黑色的大花瓣。浴场永远是满的。大家永远爱在这样人多嘴杂,万事不如热水重要的场所,讲自己的重大抑或琐碎的小事。
  有人说,“我的丈夫得鼠瘟死了。哎呀,今日的水怎么这么烫,不泡了不泡了。”有人说,“听到人家讲,花市明日要新来一批花,说是粉紫色的,瓣儿像两只缠绵的蝴蝶。你家住哪儿啊?一起去逛呗,我送你个陶盆。今天的药浴里是加了什么草药吗?闻着有点辣。”
  话头,话中,话尾,都是哗啦啦的水声。
  人藏在水里,话藏在水里,以为说的话只有水知道。
  水声挂上房顶。潮湿,温暖,明媚。水桶和瓢,草席,沐盘和盛在陶瓷罐里的香料和香粉均披上薄纱一样柔和的外衣。四周封得严严实实,见不到窗外的黑夜和夜里的灯火,这里就像是进入极乐世界前的一道门。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就喜欢这种地方,大家赤条条的,却无话不谈,等明日穿上衣裳在青天白日的大街上照面时,谁也记不得你是不是昨日跟我说过很多不可说的话。我知道‘某人’的家长里短,却不知那是‘你的’。”
  “成群与庸俗,就是珠联璧合。人生没有比肆无忌惮更快活的事情了。”罗浮伸手探晚芸的额头,袅袅的水汽沾湿了她们的睫毛,头皮和衣领,“你还在发烧,出去后会病得更厉害。”
  出去就是咆哮的冬风,它会啃噬你的腰板,折弯你的脊背,然后僵化你的脑袋,等你撞上一棵粗糙的,没叶的树。你要去医馆看大夫,拿上芙蓉叶和没药等等药物混合的金疮药和一碗板蓝根。
  “我才不怕生病。”晚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很贪恋浴场热气裹挟的温暖,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其实她更是想保护罗浮,觉得十分有必要先带她远离那个修罗场。“不过突然有些想去茅房小解,不知道是不是走右边?”
  “一起。”
  两人兜了一小圈,在走出茅房经过一间换衣房时,听到里头有两个妇人在谈话,嗓子一高一低,而声音高的那一位,未知其貌,就知她性格泼辣非常。是那种瓢泼大雨倾身而泄,她还能头顶冒黑烟的族群人物。在这样的族类里,她能堪称领袖。高音调妇人扎着袖口,挽着湿湿的头发。她的长眉入鬓,如一把裁刀。
  “你只管放心,仿制的天衣无缝,料他火眼晶晶,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夏念姐,我有些怕。”
  “怕什么!说了你只管将假货给他还回去。等真货倒卖后,大头银子还是给你的。”
  “他对我也还算不赖了……”
  “得了,别自作多情!他要是当你这个小妾算回事,怎么就只舍得借你这红珊瑚看几天。你图他的情,他只贪恋你的貌,这对等吗?我可告诉你,美不能杀人,情却一定能,少做些风花雪月的美梦吧,我的老姑娘。”
  叫夏念的妇人说话又急又针针见血,两三轮碾压后,对方看透前路的坎坷,便服软道,“是啊,夏念姐,你说的很对,那就照你们那边办吧。他只肯借我观赏三日,你们还需动手快些,尽快将假珊瑚送来。”
  “这你放心。”
  罗浮和晚芸躲在一边偷听。
  “晚芸姐姐,你说那人……”罗浮眼睛一亮。
  晚芸则斩钉截铁,“肯定可以帮咱们。”
  她两想到了一块儿。
  罗浮和晚芸各自都有些首饰,若是贸贸然卖掉,则极易被抓包,毕竟首饰放在妆奁盒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少了一对簪子,少了一对耳铛,空出角落一块,很难不惹人生疑。可若是能将红玉簪子换成料器簪子,以次充好,则要稳妥的多,大不了,将其搁置在最底层的盒子里,从此不戴便是了,若是家人查起来,不至于连个交代都没有。
  夏念走到小隔间的泡汤池子里。
  两人旋即跟上。
  罗浮率先走到夏念跟前,甜声喊道,“夫人好。”
  夏念的眼皮上弯着四五道褶皱,痕迹一层一层递减。她的眼角下垂,眼大乌黑却里内无光,一看就知活得对人间没啥好感,厌世且疏离。她鼻锋很高,两腮无肉,但眉眼深刻,骨相极佳。夏念留着一头顺滑无比,宛如水草飘摇的长发。她的身形在月光和人间烟火的照耀下,薄如蜻蜓翼。罗浮觉得夏念此刻若是捧了把橘红的凌霄花,搭衬她这一套艳而不妖,色彩斑斓的打扮,那她简直就是这世上最迷人的女子。她的迷人与谄媚无关,她是神秘莫测。夏念身上长了钩子,引人朝她细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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