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芸不知道能不能敲门,隔了一年未见,兴许罗浮早不记得她了,而她能认出罗浮,纯粹是因罗浮除了个子高些,几乎无甚转变,而自己究竟有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得由旁人料断了。 “我的好妹妹,姐姐可能撑不下去了。你一个人,平安就好,这是姐姐送你的。”罗影将手上的碧玉镯子戴在罗浮右手上,“你太瘦了,妹妹。要吃胖些,要挑肉吃,不然好菜都被狗吃了。” 罗浮跪在地上,垂着头自始至终没说话。她蜷缩在地上,纹丝不动,像旱地里的一块土,像土里包住的白玉石。 “哎,不是生活没法过了嘛,我在外头连饭都没法吃,连回趟家看看妹妹也要挨打,所以死了好,死了就有着落啦。”罗影见罗浮半晌没吭声,故意说些俏皮话,抬手摸摸她的脸。 罗浮没有笑,她死一样沉默,沉默得像悬崖上的奇花异草,永远不入流。她现在哭哭笑笑都是对的,然而她就是这样一言不发。 晚芸听着不对劲,便壮足胆子,轻轻推开一点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先发问,“我是赵晚芸,罗浮你记得我吗?你去年的时候和陆公子给了我几两碎银子,我到现在还记的呢。”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说话的竟然是罗影, “妹妹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我……”晚芸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周家收养了去,便扯了一个小谎,“我在周府做丫鬟当差。听到动静,就来看一眼。” “来看笑话的,是不是?”罗影却惨戚戚地笑,“笑吧,笑过了今朝,明日也没有了。” 晚芸急忙解释了一通,“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再怎么想跟罗浮打招呼,也不能在这样尴尬的场景里。罗浮的姐姐罗影都要死了。而她晚芸简直是个横空出世的搅屎棍。 罗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罗影则突然痛苦的“哼”了几声。 晚芸觉得闻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心下大惊,“这是怎么了?” “我这是要死了,是自找的。”罗影倒是很沉静,缓缓说道,“你们能不能扶我到窗边看看,我要去看看月亮光。” 晚芸心乱如麻,但借着月光看到罗浮那张敛眸的脸,不知为何静了下来。 外头月色茫茫,同往常相比,是格外亮一些,但冷冷的,发白得厉害。 “去找大夫吧。”晚芸小心翼翼地说。 罗浮没答。 倒是罗影虚虚弱弱地讲话,“没用了。我想老天爷就是要带我走了。再说我吃了不少的马钱子,还能不明白后果么。”罗影痛苦地抓住窗棂,“要是早知道是短命的,我就不来这人间走一遭了。” 罗浮贴在姐姐的背上。她像个孩子一样。 “还是这里的月色好看。”罗影颤颤巍巍伸着手,好像要抓住什么,“幸好我死都不肯死在厢房里,那里的月亮只有……只有一个铜钱大。”罗影已经撑不住了,“来世,要自由些,就做月亮旁的浮云野鹤,哪怕只做他们的一片羽,那也比我这一生要……” 晚芸觉得罗影的话没讲完,一直静静地等着,等了许久,触到罗影的手,才知道身子已经凉了,吓的捂住嘴巴。 “你走吧。”罗浮抬起头,她的神色超越了悲哀,陡然决绝。 “你不怕?” “我不怕,她是我亲姐姐。” “你……不去喊你的家人吗?” “不去。”罗浮斩钉截铁。 晚芸不知道走不走。 “你走吧。”罗浮重复了一次。 “那,我走了。”晚芸其实是有些怕。她想到了爹死后那张肿胀的白脸。 罗浮点点头。 你就这么镇定?晚芸想问,但问出口很伤人。所以她决定默默走掉。 待晚芸关门出去后,罗浮亲了亲姐姐的手,柔声说道,“姐姐再见啦。”而后提着盏长柄灯笼,上了二楼。二楼无人居住,只堆杂货,满是灰尘,夜里风又大,将帘席吹得呼呼乱叫。其实罗府空出的房很多,明明就小,却仍有空余,只是留不出自由与娴静。它们情愿落灰,也不愿面向太阳。它的屋檐下,廊柱顶端,爬满了密密绒绒的苔藓,水光浅浅淡淡,脱离了人间的稠闹与欲望。 罗浮走到腐朽的栏杆处,将灯笼搁置在地面上。火舌立刻将灯笼烧了起来,燃成一颗火球。罗浮将手轻轻搁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眨了眨眼。夜深了,再亮的灯火也是给飞蛾扑火用的。罗浮静静地呆立半晌,她仰了仰头,准备翻身跳下去。 此时,有人从身后死死地将她拦腰抱住。 “来人啊,救命啊,你们家小姐跳楼了!”晚芸一阵狂喊。她察觉到不对劲,便一路尾随罗浮上来。 “别碰我!”罗浮死命挣扎。 晚芸觉得自己在抱一只漂亮的鹅。 楼下立刻亮起数十处亮光。下方的仆人婢女全部出来察看。晚芸看到了那对偷情的贼人也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有人跌脚过了圆门,晚芸料定是去请老爷夫人去了,于是更是死死地抱住罗浮,不让她挣脱。一婢女惊慌失措地上楼来,见到素日里的淑女小姐竟崩溃成这番模样,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四小姐,三小姐要是知道您这样,她怎么走的安心呐!” 晚芸听到罗浮冷笑了一声。 “我姐姐就在那里,你听听她还有心跳吗?” 晚芸手臂发麻,面目狰狞地骂道,“你他妈的快来帮忙啊!我手要废掉啦!” 婢女这才恍然回神,疾步冲过来。 一声“咯吱”,栏杆却在此刻猝然断裂。那一声“咯吱”在晚芸脑内炸出了花——早知就不救了,早知人生要停在这里,不如死在爹过世的那个晚上,爹死后的一年也没什么快乐和愉悦——晚芸在摔落于厚厚的稻草垛上时,是这样想的。 好痛。麦茬子割得痛,更痛的是心窝好像被人用脚碾过。晚芸没来得及“哼哼唧唧”,就被面前那一盏绘了虫草图的红木灯笼震地说不出来话。她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位妇人高耸锋利的鼻锋和黑暗打下的阴影,旁侧一老嬷嬷抬着绛纱灯。 妇人疾言厉色,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小贼!” “我朋友。”罗浮脸色冷清,率先解释道,“很晚了,你快些回去。”罗浮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晚芸。 晚芸才发现罗浮身上都是抱着罗影的血迹。 妇人缓缓走到罗浮跟前,抡起手给了她一记耳光,“竟要寻死!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瞬间十几数婢女仆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罗浮仍旧面无表情,只是转头对一年纪相仿,扎着双丫髻,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丫头说,“阿枝,你领她回周府去。” 晚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罗府很小,似乎一眨眼就到了门楣。她不知何故又回了一次头。 “你看什么?”阿枝有些警惕。“兔子。”晚芸有些恍惚,“我好像听到兔子敲柿子树的声音。”阿枝斩钉截铁,“没有兔子,我们罗府从不养兔子。” 晚芸叹了口气。 在阿枝冲她说“请吧”的时候,晚芸还死不悔改地回头望了一眼,她不知道想看些什么。晚芸心里乱糟糟的,这些年来,所亲身经历的和亲眼目睹的,就像一块青石板围堵在四面八方。她双脚发软,抱膝蹲下,无法直视人间的任何场面。内心忧惧和外在的恐怖成了蛋生鸡还是鸡生蛋的问题。 周府的丫鬟们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外,默默不做声,等着她们的“小夫人”起身。周府丫鬟的统一形制的银丝步摇在深夜里泠泠作响。 没有兔子。
第 4 章(已修)
扶枕草草的一夜。 周府院落极深,回形走廊九曲十八弯,听不到外头的打更声。晚芸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她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又鬼使神差地抓了件衣服,去到与罗府相隔的那道墙边。那面墙的野草结了灯笼状果子,借人的蜡烛光,烧得锃亮。她爬上梯头,风吹得人抓耳摸腮。但罗府黑暗一片,寂静一片。晚芸失望至极,当她灰扑扑地下梯子时,却眼尖儿地看到一个杂草掩埋的狗洞。她钻出去不费力,于是她想到如果有人想要从这儿逃出去,那么首先就别胖过七十斤。 街上空无一人,她冲刺着跑下长长的坡。她要去找她砸到大姨的绿毛龟。街市边偶尔有亮起的屋子,照亮她的路。她认路好,且知道那个地点就在附近,所以在下了斜坡后,步子就慢吞吞起来。她在一家凉粉铺子前驻足,里头男主人和女主人在细细地说话。 “你说你,白日跟人打什么架!”女主人低声埋怨道,“不然也不会被官府抓走,关到现在了。” 男主人想起今日的破事,仍旧气不打一出来,“他推你!你怀着孕,我能不打他?” “狱卒有没有打你?”女主人嗓子一下柔了。 “没!”男主人低吼着,“他们要是敢打我,我就把牢房拆咯。” “一张嘴!” 晚芸站在那所屋子的木门前,她脸上有如丧考批的神情。邻居家的看门狗开始从墙洞里探头出来狂吠,所以她放下了手里的板砖。她知道里面的人是谁。这个臭卖凉粉的,不过就是乡下几套房,至今未娶单身而已,怎么就能比爹好。他们如此欢喜地迎接新生活,她却要压入一座六指山。门锁动了几声,晚芸被周府来的丫鬟拉走了。这个丫头有六指,从晚芸溜出狗洞后,就一直尾随她。要问晚芸怎么瞥见她的第六指的,还是多亏这姑娘直截了当地说,我的名字叫六指。否则黑灯瞎火,晚芸压根看不到她右手小指旁还软趴趴地粘着一根。晚芸知道自己逃不掉。周府里多的是夜里值守的,没有六指丫头,也有五指仆从。她是周府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从前,她一文不值,现在有了明确的度量衡:一千两。 回府的路上,晚芸问她,我要跟你们一样洗碗洒扫吗?六指说不用。晚芸又问,要嫁给你们老爷做小老婆吗?六指笑得花枝乱颤,说怎么可能。那你们为什么要买我。晚芸最后一问。六指不说话了。 晚芸对她的话半信半疑,答过和没答过的话都不可全信。就像一个人正月里打鼓敲锣地告知你,他要请你吃顿大的,结果到了约定之日一看,嗬,果然有头菜,中菜和主食,但全是同一种作料:大白菜。酸白菜,白菜粉条和白菜煮粥。 “能不能让我再晃一圈儿?”晚芸哀求道,“我要找一只绿毛龟。” “哦。”六指猛一拍脑,“那位老夫人送到周府来了,我放生在池子里了,忘了跟你说。” 老夫人指的是大姨。晚芸没来得及对一称呼嗤之以鼻,就被另一种窘迫感臊红了脸。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家性命就只是一只腥臭水沟里的绿毛龟。周府对她而言,全部是谜,但周府人看她,就是在看一只透明蛋壳里小雏的养成。 她没料到更大的失望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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