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笑笑声越来越大。一帮贵公子贵小姐站起身,携手朝南边走去。 晚芸本想着人走空最好,清清静静,但见罗浮也起了身,便随人群一道前去凑凑热闹。过了廊桥后,人潮又分了几拨,有一撮人去击拍喝酒唱还乡歌,有的三五成群不凑外人的热闹,就站在花灯下家长里短,还有的去行酒令猜灯谜。晚芸的眼睛被冲野了,罗浮此刻也不见踪影,便只能跟着人最多,最多的那一团人去了后院。 后院对着河。河上一条华丽绚烂的卷梢船。伶人唱着小曲儿。晚芸只听得咿咿呀呀,正要撤退,迎面撞上罗浮。幸好晚芸赌对了这条路。两人四目相对,罗浮冷冷清清。同时望见罗浮的,还有一位是大银楼里的小公子,姓江。 罗浮见到江公子,倒是笑靥如花了。
第5、6章(精修)
江小公子旁立的,桃花发簪栩栩如生的小姑娘气得嘴歪眼斜,一开口就出言不逊,“罗四啊,你姐姐和你哥哥的事,是打算如何处了?哎呀,真是好难办,你二哥胆性弱,一被抓包就撞梁,你三姐姐倒是血气方刚的,可一个女儿家,名声糟蹋了,余生还不得夹起尾巴。前些日子里路过你们罗家,听见罗府里很热闹的,不知道又是为了哪一档子的事儿。你们罗家风水是不是不太好,东边撞邪,西边见鬼,事情一茬比一茬棘手,乘马走水,去死一分啊。” 罗影过世的消息并未流转出去,这是罗家有意避下的,但罗浮压根8不将这些门门道道放在眼里,学不会棱角鸡头,便要做那刺人的仙人球。 罗浮朝那位桃花小姐微微一低头,客客气气道,“家姐已死,如今头七尚未至。要是你挂忧,我烧纸钱时,便多多嘱咐家姐入你梦里,也好解了你的牵肠挂肚。”话头一毕,就要离去,但不知何故,无端被河边鹅卵绊了一跤。 银楼的江公子急忙搭扶。两双眸子一对,江公子慌了神。 “你故意的吧!”桃花小姐大声叫唤起来。 江公子急于替罗浮辩白,“阿姜,你别乱讲话。” “是啊。”罗浮坦荡,伸手猛推了一把桃花簪子小姐,将其推倒在水槽繁茂的浅滩边,“我这也是故意的,只是你那水清才见鱼的脑袋能预料吗。” 晚芸好像在看从前自己的影子,顿时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她觉得罗浮可太亲密了。然而此刻,晚芸却假惺惺地上前,扶住那位桃花小姐,指责罗浮道,“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罗浮冷冷觑着,说道,“我有什么过分,有些人才是该拔掉舌头。” “可是……”晚芸冷不丁将桃花小姐的桃花簪子拔下,抡圆了胳膊扔得老远,“这样才解气啊。” 桃花小姐则尖声叫喊起来,像碎瓷片划拉在地上,她的尖叫声在灯火璀璨的河面上宛如一丛丛立起来的斧头林。银楼的江公子吓傻了眼,抬起手,左转转右转转,不知该安抚谁。 晚芸拉着罗浮撒腿便跑。 待到无人之处,晚芸才气喘吁吁地松开罗浮的手。罗浮脸色发白,缓了几口气,盯着晚芸的眼睛问道,“你帮我做什么?”晚芸尬笑一声,“我就是见不得别人受欺负,再说一年前,你帮过我,我是报恩。” “是陆青辞帮你的,而且你也救过我,我们早两清了。”罗浮眼神冰凉。“但总归你也给了我一点人情味……”“我是装的。”罗浮毫不客气地打断,复述一遍,“我是装的。以前是我喜欢他,便依着他的喜好装模作样,装出一幅天然的做派,如今不喜欢了,自然回归本性了。谁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你不喜欢陆青辞了,就不搭理人家啦?哪有你这样的臭脾气。”晚芸只能接自己听懂了的话。 “你什么也不知道。”罗浮扭头,“他都要订亲了。” 晚芸摸摸后脑勺,“那你给他做小妾嘛。” 罗浮提裙便走。 “哎,我开完玩笑呢,你别生气。”晚芸急了,拉住罗浮的手。 “要是我说,陆家是跟你们周家订的亲呢?” “周……周家是谁?周家,那不是……”晚芸脸色大变,连忙摆手,“我可不嫁!” 罗浮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开玩笑的。陆家走的是官宦之路,你们周家是地地道道的商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联哪门子的姻。我讲这些谎话你也全信,你也太好骗。” “吓我一大跳哇。”晚芸拍着自己的胸脯。 罗浮又要走。 晚芸又拦住。 “你不也一个人吗?我们难道不能结伴在府里逛逛?你带我见见世面啊。” 罗浮看着晚芸,觉得有些好笑……“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你要寻同类,到人间热闹场里去吧。水面浮萍尚聚拢时,我只是过水风罢了,你什么也得不到。” 没想过罗浮拒绝地这样直白。 晚芸顿时局促,支支吾吾不知答什么好。 两人尴尬地杵着。 罗浮好像想起了一件事,眨了眨眼,莫名上前,轻轻地,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晚芸身体僵直,眼睛睁得两倍大。
“腻腻歪歪的,咱两也没那么熟……不是么。”晚芸极为不自在地推开她。 “我是为了做坏事啊。”罗浮对上晚芸的眼睛。 晚芸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感到无所适从。 罗浮今日的态度比那天夜里冰冷更甚,跟几年前那个街面上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更是天壤之别。罗浮离开的脚步声,不停地在晚芸耳畔回响。她的山野粗气在这些贵小姐的心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她在想那人是真的罗浮吗? 晚芸没察觉到自己东走西走,竟又走回了宴席上。各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也基本游玩后归位。周夫人见晚芸失魂落魄,连喊了她三两声都没听见,脸色陡然铁青,朝周老爷努努嘴,一脸鄙夷。周老爷则摇头喝茶。 周老爷见银楼江公子满脸焦急地匆匆走过,笑意盎然地喊住他,“江小公子,怎么这么形色匆匆啊。” 江小公子见是富商周老爷,连忙鞠躬,“晚辈不慎弄丢了家父给的红玉禁步,这才失了进退,让老爷夫人看笑话了。” 旁侧一位金冠竖头,却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惊讶道,“可是那块价值连城的苍山红玉?” 江小公子愁容满面,答道,“正是。” “你一个人这样找,要寻到什么时候,哎呀,快点吩咐下去,封门闭户,将来来往往的小厮丫鬟都搜查一遍吧。” 江小公子略微迟疑,“这可是青辞兄的冠礼……”。 周夫人知晓他要脸面,便道,“有些下人没皮没脸的,说不定一时歹心就起了,江小公子还是太良善。,只是这宝物价值不菲,还是早早追回来要紧,等宴席一散,怕是天网也兜不回来咯。” 江小公子拱手道,“谢周夫人提醒,晚辈这便去找陆大人。” “陆大人喝高了,何必打扰他,去找陆青辞小公子吧。”周夫人摇着扇子,一幅隔岸观火的样子。周老爷笑笑,没再说话。两人对视一眼。 陆青辞看似孱弱,执行力却不错。各大门一关,宾客面面相觑。说明一番缘由后,大家更是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一人提议,“既然下人都搜查过了,宾客又怎么能放过?”另一人觉得多此一举,“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不是穿金带银的,怎么会做出这样不堪的事情?”“哎,不剖开来看看哪知道心肠是不是黑的。不过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说罢,还率先站起身来,抖抖袖口,向周遭炫耀了一圈。那两袖清风的模样,仿佛头顶“正大光明”的牌匾。众人内心骂着“马屁精”,却不情不愿地一一站起,以表清白。陆青辞本想制止,但那络腮胡又扇了两阵阴风,说什么“千仞无枝”,“洁清自矢”。他便不再好多言语。 周晚芸被周夫人拍着肩膀,茫然地站起身来时,还不知道做什么。直到看到对面席上的人抖了抖袖口,以为是什么新式的游戏,便尴尬地有样学样。 那块红玉禁步从晚芸袖口掉出来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四周噤若寒蝉。 晚芸听见自己的心跳跳跃,仿佛一只背对着明月,呱呱乱叫的青蛙。一只孤独的青蛙,一只被同伴伤害的青蛙,一只被遗弃在野塘里的青蛙。 所有能言善道的人在此刻都沉默,异样的眼神纷纷投射在晚芸身上,他们想知道这人是谁,为什么打扮富贵,站在周家人旁边。 晚芸心跳得很快,手在发抖。她想到的是这辈子都完蛋了。人人都会说她是小偷,人人都对她避而远之,周老爷周夫人会怎么看待她呢,她八成要被赶出府门,若是以后与这些人再无干系,那倒不难堪,若以后还要时不时见面,能少得了排挤和嘲讽吗?晚芸神色大变,孤独无助地看向罗浮。对了!罗浮那个诡异的拥抱! 罗浮说,做坏事啊。 晚芸难以置信。 罗浮一如既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却在晚芸看向她的时候,露出含义不明的微笑,张了张嘴巴,说了无声的三个字,“对不起。” 四面开始窃窃私语。 晚芸气得眼眶通红,情绪失控,大吼大叫,“是你!罗浮!是你嫁祸给我的!” 罗浮仍旧淡淡地笑着。她的笑意是透明的。 她说,“我并不认识你。” 晚芸觉得天崩地裂。 周夫人冷哼一声,“偷?我们周家差这块玉?” 宾客无人敢言,连插科打诨的也没有。肃穆地仿佛刑场。 江公子陡然开悟,拍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周小姐半个时辰前,便说借去玩赏,这酒过三巡,我就给忘了,真是抱歉抱歉,我向各位赔个不是了!” “嘴上赔不是哪行啊?我们白白陪你闹了一场,明日,你们银楼给我们都打个对折才行。” 江公子尚未成家立业,慌得大汗淋漓,颤颤地举起酒杯,“对不住各位,我自罚三杯。” 陆青辞缓和局面,赔礼道,“怪我拉着江弟谈天说地,害他糊涂了,我也替他向各位叔伯姨母代喝一杯。” “陆贤侄,真是客气。来来来,老夫也喝一杯,大家可别浪费了这美酒。” 周夫人不依不饶,“空口白牙污蔑了人,没有这样打马虎眼的道理!” 周老爷出来和稀泥,“哎,不如我出一千两,江公子做个主,卖给我周家吧,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看客们纷纷点头。 江家骑虎难下,原本东西就是在你周家人身上不明不白出现的,给了你台阶下,倒仗着自己财大气粗,拿捏起腔调来,这红玉价值连城,岂能是区区一千两。 陆青辞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周夫人拱手道,“昨日,我去到江家银楼,区区之众,私以为是行业不景气,没想到走了几步,见到前方门庭若市,好事一多看,才知是周家大楼。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周家蒸蒸日上,何须一块红玉装点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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