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至今，每一步都按着顾晓梦的预想进行着，此刻的王田香已不是诧异，而是隐隐感到了害怕，他似乎正在与另一个李宁玉做着交易，代价便是自己的性命
他想起了自己曾半信半疑地问着顾晓梦，难道龙川和香取就不会发现画皮嘛？当时，顾晓梦只是戏谑笑着，浅浅地反问
“天才与疯子，王处长可知道两者的区别在哪儿吗？”
“古今中外，天才区别于常人的地方，不是智力，也不是勤奋，而是一种使命感。他们会在狂热边缘划出一道警戒线，尽管他们往往有点疯，但疯子从不等于是天才。那些妄想爬上神坛，冠以天才名号的疯子，他们相信的从来只有自己，自负且愚蠢，无止境地沦陷在自己的世界”
如今可不正是印证了她的话嘛，解剖的时候，王田香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直到尸体缝合完毕，那两人竟然真的没有丝毫怀疑和发现
他将李宁玉送往顾家的时候，连大门都没让进，富丽堂皇的别墅内，早已候着几位中外出名的医生，这时王田香才意识到，原来一切从顾晓梦的那份清单就已开始了
“女人啊，女人，柔情似水，娇美如花，杀人却最是果断利落，无形无声，叫人恐惧”
“晓梦，冒死为她，你究竟为了什么？”顾民章听着女儿回忆事情经过，身后阵阵冷汗，如此惘顾生死的赌局，顾晓梦阐述的语气竟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就像在评论今日的饭菜口味如何
“爸爸，谍报职业的生命到底是什么？是忠诚？是生命本身？还是玉姐说的牺牲？在那晚，玉姐将一切托付于我的时候，我才真正得到了答案...”
顾晓梦缓缓抬眸，眼前已蒙上了一层湿润，是信仰，她的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
“玉姐曾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下去，都需要自己的阳光。我没有玉姐绝世的大脑，没有金生火读心的本事，也没有白小年斡旋的手段，更没有吴志国孤狼的血性...可我只想成为她的阳光，哪怕成为她家门口那盏路灯也好，至少她会知道，漫漫长夜她从来就不算一个人，还有我在等着她”
“我想告诉她，她不是什么天才李宁玉，也不是什么情报科的李科长，她只是我的玉姐，在我的身边她可以卸下伪装，可以脆弱，可以肆无忌惮，可以得寸进尺”
“但是爸爸你放心，等到玉姐身体好转，我就会将她送回潘汉卿身边。同样的，我希望您答应我，从此以后，老鬼便与玉姐再无关系，这世上只能有一个老鬼，那就是我，顾晓梦！”
第8章 独活 EP08
千呼万唤终于醒了！！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但却令我看破爱这个字
自你患上失忆，便是我扭转命数的事
——《小城大事》
濒临溺亡的无力感，如蛛网死死缠绕，耳边回响的是急促的心跳声，无论多么拼命，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自己拽向更深的海底
她似乎听见了那人的声音，就像微弱的光芒奋力冲入海底，她伸出手却只触了虚无。可指尖的温热分明是在告诉她，只要再努力一分，便可将这道划破黑暗的光源拥入怀中，她挣扎着，哭喊着，祈求着，希望那人能感应到自己最后的呼救
“晓梦.....别走....”
终于她看见光芒冲破了海底壁垒，稳稳地抱住了她，是熟悉的体温，一定是那人，她如此坚信，就如同对待信仰一般
李宁玉近乎用尽了全力，才缓缓睁开双眼。在黑暗中迷失太久，眼前的灯光竟如此刺眼，她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虚弱得根本无法动弹
“宁玉...”
耳畔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李宁玉知道那是她的哥哥，从她记事起就从未见过哥哥脆弱的模样，更不必说当着她的面掉泪
“哥...我...”
李宁玉望着潘汉卿眼角的泪珠，眼里盛满了歉意，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完整。潘汉卿自然明白妹妹的心思，转过身将那温热抹去，才又坐回了床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一周前顾晓梦再度上门，但这次她故意选在了深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李宁玉还给了潘汉卿
“前几日的事情，王田香都已经告诉我了，龙川暂时不会再派人守在这了。医生说，玉姐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只是药效还未过去，待醒来后好好调养便是”
顾晓梦说的事情，指的是上次交给潘汉卿的任务。王田香带着伪装成李宁玉模样的何剪烛尸首来到李家，再由潘汉卿表演一番痛失亲人的场面，凭他精湛的演技，骗过日本人当然不在话下
听王田香说，当日他还假模假样地安慰潘汉卿，把一旁龙川的手下忽悠得七荤八素，不过这对顾晓梦来说也就是条无用信息，无非就是王田香自造声势，想要邀功罢了
“顾小姐，我很感谢顾家愿意出手相救。但我也知道，你对宁玉的感情，这样真的好吗？”
潘汉卿确实没有想通，如果顾晓梦真的爱李宁玉爱到愿意以命相搏，为什么不将她留在身边，留在顾家的庇护之下，反而要将她越推越远
“潘先生，我记得上次见面时，除了让你联手王田香应付日本人之外，我分明还拜托了另一件事...像青灯这种能做到过目不忘，精准辨声的高级别特务，没道理会不记得”
潘汉卿从顾晓梦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丝警告意味，还有刻意的疏离与掩饰，这恰恰说明她的内心仍在摇摆不定
“我确实答应过你让宁玉脱离老鬼的身份，离开机要处。但比起我这个亲哥，顾小姐势必更懂我的妹妹，倘若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你猜她会怎么做？”
想到这里，潘汉卿心中忽然冒出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李宁玉有些不对劲。按照顾晓梦所说，李宁玉是准备牺牲自己换她的安全，如今却发现活着的是自己，那么第一时间李宁玉该担心的只能是顾晓梦啊
可是...醒来足足五分钟有余，她却对顾晓梦的安危只字不提
“宁玉，裘庄的事情...”
“裘庄？哥...你在说什么？”
潘汉卿故作试探，没想成却得到了这么个回答，不安从心头极速掠过，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没什么，哦对了，听说顾船王的千金今日大摆宴席，邀请龙川肥原和鹫巢铁夫做客，整个杭州成都传遍了，宁玉你可知道顾大小姐的名字？”
李宁玉脸色苍白，脑袋费力地朝两边微侧表示否定，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病恹恹得惹人心疼。潘汉卿嘴上说着别介意，又帮李宁玉掖了掖被子，借口楼下还熬着粥要去瞧瞧，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那晚，他与顾晓梦预设了多种情形，却万万没料到，李宁玉居然失忆了，真不知道这究竟是喜还是忧。潘汉卿戴上帽子走出家门，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顾晓梦共通消息，情势虽与预想不同，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永远以李宁玉的安全为最优事项
与此同时，顾家餐桌正坐着四人，顾晓梦和顾民章坐在同侧，而餐桌的另一侧，自然是受邀而来的宾客
“顾先生，您看这个提议如何？让您的女儿与我这学生结婚，不正是您对大日本帝国表达忠诚的最好方式嘛？”
说话的是鹫巢铁夫，表面看着客气，实则笑里藏刀，顾民章想要举起酒杯转移话题，却被另一人出声打断
而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宝贝女儿，新任老鬼，顾晓梦
“龙川大佐儒雅博学，能获得您的赏识，晓梦受宠若惊。但爸爸就我这一个女儿，刚才想必也是一时不舍涌上心头，希望两位不要介意。婚约的事情，还请大佐给我几天时间考虑，我相信，最后的答复绝不会令您失望”
第9章 独活 EP 09
命中注定不能靠近，爱你的事当做秘密——《云与海》
顾晓梦宴请日本军方传得满城风雨，李宁玉听着窗外报童的叫卖声，心里只觉得聒噪。潘汉卿说是下楼到厨房看看，可他的脚步声分明是朝着门外去了，但她身子还虚弱得很，稍稍动脑便头痛欲裂，无奈之下只能闭上了眼睛
她想再休息一会，养精蓄锐也好，从长计议也罢，纵然身为天才，总也有抵不过的事物，比如时间
顾晓梦在龙川和鹫巢铁夫离开一小时后收到的消息，号码来自公用电话亭，通话内容不过简单四个字
“她失忆了”
悲喜交织，顾晓梦沉默挂断了电话。她的玉姐终于不再是任何人的李宁玉了，当然，也包括她顾晓梦，这本该是件好事，她应该高兴，可这心就像是被蒙上了厚厚的尘，闷得叫她喘不上气
“晓梦，是谁的电话？”
顾民章从二楼走下，他是想同顾晓梦谈谈方才婚约的事，却只见自己女儿呆立着，像失了魂，丢了魄，颓废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轻易将她击倒
“工作上的一些小事，不要紧。爸爸，关于婚约的事情....”
“爸爸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想她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顾民章牵着顾晓梦，语重心长，是出于老枪多年潜伏经验的考量，更是身为人父的担忧。日本人，泯灭人性，顾晓梦才从裘庄这座地狱爬出来，自己又怎舍得眼睁睁看她转身跳入另一座炼狱呢？所以他故意提到了那人，希望借此能让女儿回心转意
“她已经与我毫无关系，一个陌路人又凭何左右我的想法？再者说，虽常人皆言条条大路通罗马，可难道每条路真的都同样长短吗？现在最快最高效的捷径就摆在我面前，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
顾晓梦松开了手，起身背对坐在沙发的父亲。自离开裘庄后，她就再也没穿过洋装，取而代之的是那人最爱的着装。枫叶花纹点缀在黑色旗袍之上，勾勒出曼妙身材，本该是花样绽放的年纪，顾晓梦的心里却再也装不下半点天真
她想要的，是日军的情报，但仅靠在机要处截取的密电是远远不够的。嫁给龙川虽会背上汉奸的污名，甚至这辈子都无法洗清，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最可疑才最无疑，一个从没被怀疑过的人是无法从龙川的猜忌中逃脱的
这句话，是李宁玉告诉她的
“爸爸，我会在一周后通知龙川答应婚约，至于婚礼的时间，我希望由您决定。鹫巢铁夫刚才试探您的身份，想必孤舟已经引起日方的注意...”
顾民章红了眼，女儿长大了，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她为了李宁玉压抑感情，为了谍报工作不惜深入敌营，如今更是为了保护父亲，将自己献给龙川
“我喜欢这漫无边际的江南细雨，它没有暴雨的冷漠无情，也不象雷雨那么喜怒无常，更不似台风雨的肆虐残暴，无声无息之中，润泽万物，遍地绿意，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顾晓梦是笑着说出这话的，可仅仅一个‘也’字，顾民章便听出了断肠般凄凉与苦痛。从小到大，只要是顾晓梦想要的，他都允了，都给了，为的就是女儿永远开心快乐，但这一回，他却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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