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听后,点点头,道:“朕命太医调查这件事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下毒之人。”他了解舒慎的医术高超,要是令他去寻八王中毒的源头,可能水落石出的速度会更快一些,但是这件事可能牵涉后宫,并不适合他去做。 “殿合,你怎么看这件事?”吕蒙瞥了一眼阶下的女婿,想让他为自己解忧。 怕他不敢说,后又补了一句:“但说无妨。” 舒殿合略作思考,隐晦地劝道:“父皇应当早立东宫,安定民心,否则朝纲不稳,易致纷争动乱。”话机里暗指着八王中毒这件事的起因。 对方能想到的事情,吕蒙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只是要是太子还活着… 吕蒙又觉得头痛了起来,将舒殿合招至身侧,放下身段道:“左右无人,你我翁婿二人全当话话家常。” “你觉得诸皇子中,有谁可堪当大任?” 舒殿合睫毛轻颤,眼睑垂下一片细长的阴影,毫不迟疑道:“立长立嫡,天下归心。” 吕蒙扫了他一眼,料想到他绝不可能不知道大王已经被自己赐死的事。若真按齿序排行立太子,那当立的便是他的五子。 五子粗蛮,野心勃勃,绝非是一个适宜人选,吕蒙并不满意于这个回答,兀自摇摇头不应话。 “这事朕还要考量考量,你先回去吧。”他从龙椅上站起,负手离开,独留舒殿合一个人。 舒殿合也不急,立储是早晚的事。她刚才那番话的目的,意在捅破吕蒙和皇子之间那层若隐若现的窗户纸,将皇子们为东宫之位在背后的争夺,明明白白摊开来给他看。 “这么说父皇真的会放过我八哥?”舒殿合回到公主府后,还来不及坐下喝口茶,就被宣城拉住询问情况。 “会。” 皇子们争的是东宫,但到最后想要得到的还是那个皇位,以吕蒙多疑的性格,定然不会任由他们摆弄,为了平衡,他便不能再对八王加以苛责,给八王留出一线生机。 而且她们的目的也不是只为了救八王,更重要的是把水搅浑,让剩下的五王和九王互相猜疑,让吕蒙制约五王和九王的行动,给皇孙腾出生长空间来。 舒殿合将这些道理与宣城讲明白之后,宣城顺着她的思路琢磨了半天,才想清楚内里的曲折。 原本夺嫡的事都是在暗底下进行的,谁也不知道谁在下手。舒殿合这轻轻的一拨,不仅令此事浮出水面,同时还将所有要紧的人物都捆绑到了一块,互为掣肘,又能让皇孙继续隐藏着。 宣城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仿佛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道出心里好奇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八哥一定会吃那烧鸡?” “不知道。”舒殿合摇了摇头。 “万一他要不吃呢?”宣城诧异地看着她。 “那就换个手段下。”舒殿合轻描淡写地说道。比如,买通御膳房的厨子,或是与送饭菜的中官调换菜品,再不济用迷烟下毒,总能让八王中招。 法子有的是,只要下手的对象不是皇帝,皇宫也不是什么无坚不摧的壁垒。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一点吧?宣城丝丝吸气,但细思之下,事实果如舒殿合所说的那样,在皇宫中想害一个人并非什么难事,不由从心底蹿上冷意。 又眨眨眼睛,如果不是因为皇孙,她可能此生都与这些事无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反正是觉得复杂至极,单凭她自己的脑子,决计想不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破不开这一道道局,幸好有眼前人在。 只要她在,她一定能处理好一切。 两人共坐在水榭之中,身周并无其他人打扰。 宣城放松身体,随意一倾,果然能够安心地依靠到一个唯一信任的肩头上。不知道从何时起,驸马瘦弱的肩膀成了能供给她源源不断安全感的来处。 “公主是不是累了?”舒殿合抚着宣城的后背,问道:“要不要小憩一会?” 宣城摇头,呢喃道:“本宫只是觉得自己也该多看些书,好帮帮你,不然总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太累了。”可是她又看不下书去,没看两三页,总是想睡觉。 舒殿合莞尔一笑,道:“臣无妨,这些事臣来做就好。” 被她这样安抚着,宣城却依然闷闷不乐,道:“你说以后的史书会怎么写本宫呢?会说本宫贪玩顽劣吗?会说本宫胸无点墨,大字不识吗?还是会说本宫因夫得荣,在提及你的时候,顺便勾一笔我呢?” 抑或是什么都没有?人于青史,不过是一粒尘埃,就算她贵为公主也一样。 舒殿合一顿,史书中出现公主的名字,除了极少数以外,多半都是因为她们的下场极惨。 譬如:“安禄山欲以边功市宠,数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杀公主以叛,禄山讨破之。” 譬如:北宋蜀国公主病危时,驸马都尉与妾偷欢在床榻旁。晋阳公主李明达聪慧伶俐,却天不假年。 盛世的点缀,末代的陪葬。 她不忍说这些话出来煞风景,故而说道:“身后事,生前人怎么会晓得呢?” 宣城瞧着对方平坦无垦的脖子,有想吻上去并留下点印记的冲动,犹豫了半响还是没有动作,问道:“你想名留青史吗?” “自然是想的。”舒殿合道。 宣城直起腰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与她两两相望。 无论过去还是在未来,她都比自己更加耀眼。 宣城在看她的时候,就宛如注视着从手中升上天空的烟花,自微弱的小光点,倏忽绽放出照亮整片黑暗的火树流光。 这样的人,就算不做她的驸马,她也相信她会以其他的方式留名千古。 而她有幸拥有这片烟花,却不能自私的将它藏起来,不让其他人看见烟花的美丽。 “你一定会的。”宣城一字一顿道。 也不想生出任何阻碍,让这片烟花无法往更高的地方升去。 作者有话要说:驸马:“听说你们兄弟要聚众斗殴,我顺便拉来了你们的爸爸,看着你们打。” 九王、五王:“…” 作者有话说: 发财是不可能发财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发财的。骗人花钱的事又不会做,就只能一边打工一边码字,才能维持的了生活这样子,在晋江感觉像回家一样!读者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第124章 借尸还魂 另一头, 德妃得到吕蒙的准许来看望自己的儿子。母子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相拥而泣了起来。 “母妃…”被折磨了一场的八王,面容更加憔悴, 双眼透露着对皇宫的恐惧,牢牢抓着德妃的手腕不放手:“有人想要谋害我!快救我出去!我不要再待着这里了!” 德妃清清楚楚自己儿子身上经历了什么事, 含泪抚着八王的脊背, 柔声安抚道:“没事了, 没事了,幸好有驸马在, 他救了你一命。” 八王对谁救了自己毫无所感, 一味对自己的母亲哀求着要出去, 唯恐自己再不出去,那幕后黑手又会对自己下手。 如果被囚之后, 他还有一丝期待自己能逆势翻盘的可能,那么他现在便是彻彻底底想通了。就凭着自己微弱的能力, 是打不过他这些心狠手辣的兄弟的,只能为人鱼肉。他要离这皇宫越远越好。 德妃瞧着自己吓破了胆的儿子, 心疼坏了, 连声答应道:“好好好,母妃一会去见你的父皇,定让他放了你。” 八王宛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问道:“真的吗?母妃?” 德妃小心翼翼觑着身侧没有旁人, 然后点点头。 八王对自己母妃的话从来深信不疑,得准信之后,他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确认完儿子平安无事后,德妃走出了偏殿, 端端正正对等候在殿门口的左淮一福身,悄声求道:“请左总管通融一下,带本宫见皇上一面。”要是放在从前,德妃哪里会对左淮如此客气。 左淮受宠若惊,连忙把她请了起来。 听到德妃要见皇上,他面露难色,道:“奴才不敢这么做…”皇上只是让他把人带来见八王一面,再把人送回冷宫,没有指令,他也不敢旁生枝节来。 “看在往日的颜面上,就算本宫求总管了!”德妃今日势必要见到吕蒙,左右心一横,当即要给左淮跪下。 “哎,哎。”左淮搀住了德妃:“贵妃这是何必呢?” “本宫想见皇上不为别的,只是八王中毒的这件事实在蹊跷,本宫想请皇上派人调查个清楚,不能让皇上一直误解着八王。而且八王一条活生生的命,被丢弃在这里,左总管难道不觉得可怜吗?” 德妃情理并用,口口相求,让左淮无言以对。 他犹豫道:“这…” 德妃见状,用手帕拭起眼泪来,道:“本宫只有八王一子,要是八王出点什么事,本宫此生也无指望了。” “不然左总管就带本宫去与皇上通报一声,皇上允了,就让本宫去面圣。若是不允,本宫便也心甘情愿放弃。”她又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道,这样既不让左淮为难,也有机会见到吕蒙。 左淮想到了她一个做母亲的不易,心软下来,答应了。 他带着德妃来到了太宇殿前,让德妃停在门口等候,自己先去通报一声。不久之后,他就出来了,对德妃笑容满面道:“皇上准德妃娘娘进殿了。” 德妃迫不及待地入了殿,正碰上吕蒙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眸来看到她,问道:“治儿没事了?” 德妃听到他用这样柔和的称呼,小小的松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点头道:“应该是没事了。” “那你来做什么?”吕蒙居高临下睨着她。今日的德妃素面淡服,发髻上空空如也,他都几乎认不出来是原来的她了。 德妃跪地叩首,道:“臣妾想求皇上重查八王之事,还我儿一个清白。” 吕蒙已经将此事在心头上揭过,此时又被重新提及,不由愠怒道:“你是嫌朕的脸丢的不够多?” “绝非如此!”面对吕蒙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的怒火,德妃无半点惧意,迎难而上道:“治儿无故在后宫中毒,皇上难道不觉得可疑吗?” “倘若八王真的是无辜的,那么只有让父皇对这件事背后的目的起疑心,才有可能让他去彻查这件事。”驸马的声音在德妃的脑海中响起:“而德妃娘娘掌后宫十余年,想必要替八王脱个罪,应是易如反掌吧?” 被驸马这么一点通,德妃心里早有如何让自己儿子脱罪的办法。眼下她所要做的便是给驸马备好的柴点上火,燃起吕蒙心头的怀疑,为自己儿子争取到一线生机。
说到吕治中毒的事,吕蒙的眼皮就是一抽,敷衍道:“治儿中毒这件事,朕已经派人去查了,不日查出结果,会给你一个交代。” “治儿品性温和,一向和宫里的人无冤无仇。若不是他人将他视为眼中钉,谁会对他下手?” “说不定治儿被陷害和他被人下毒的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使的连环计,目的就是除去治儿呢?”德妃一口咬定道:“治儿不是普通人,他是皇上的亲子,这幕后之人竟敢如此大胆的行事,分明是不把皇上放在眼中。对方所图的除了一个东宫之位以外,臣妾不想到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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