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她一走出宣城公主府的大门,夹冷风拂面一吹,令她恍惚的神思迅速回拢了回来,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不觉然汗毛一战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震慑于宣城方才说的 是什么让一向乖顺的宣城变成这幅模样?她只想到了一个人,眼下正被囚于天牢里的驸马——宣城的丈夫。 她还记得当初宣城新婚后来她侯府上,两人初见的那一面。 男子抬起头来,肤白似雪,朗月星目,过分清瘦却又挺拔的身姿,望着宣城温柔的目光,还有常常挂在唇边和善的浅笑。 若不是宣城现下怀孕了,两人这么多年来无嗣,都让她萌生对方或许是女子也未尝不可的惊人想法来。 而他那面容上太过相似的感觉,更令她这么多年来只要想起他,都会牵连着屡次回忆起那个人来。 是时候,再与他见上一面了。 无论是他与故人面容上的相像,还是他如何让宣城为他这般奋不顾身,她都要弄个清楚。 “去天牢……”她登上轿子,对自己的轿夫说道。 昏暗的天牢中,不知从何处传来滴答滴答的落水声,在这压抑的空间里回荡着,墙砖冰冷刺骨,潮湿的铺地茅草里滋生着跳蚤。 差头端着饭菜从外头走进来,身影从一道道牢栏内晃过,腰上系的钥匙串随着他的步伐碰撞在一块叮当作响。 他来到天牢深处的牢房前。这里关着的人与外面那些贪污受贿、剥削百姓的奸蠹不同,在差头的心里私以为这个人是因为光芒太盛,引得上天嫉妒,所以刻意降下磨难给他。 差头将饭菜放下,对着牢房里的人请道:“驸马,用饭吧。” 听到额外而来的声音,那牢房里坐如雕塑的人才动了动,用着平静的声线说道:“谢谢……” 但凡来到这里的人,无论之前是多大的官,到了这里之后,不是日夜哭啼、臭相百出,就是面如死灰、魂断欲绝,从没有人会对他说声谢谢。 差头虽然从来没有对他们怎么样,但是心里对这样的人十分鄙夷的。 而在外头,差头也不曾被上官这么客气对待过,他受宠若惊,忙摆手道:“驸马这是哪里的话,都是卑职应该做的。” 舒殿合半是因她都到了这种地步,对方还对自己如此恭敬,半是被他紧张的模样所逗乐,噗哧─笑道:“差头客气了。” 差头本是无意的一瞥,却是被她和熙的浅笑和明亮如故的眼眸所摄,瞬间晃了神,连说话都不再流畅了。 送饭的差头刚把饭菜放下没有多久,又有外人走到了舒殿合的牢房前。 他穿着玄色蟒绸曳衫,鬓须齐整,腰系玉带,高大的腰身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浑厚的山墙,倒是舒殿合意料之外的人。 因来人的神色不善,将他引进来的差头担忧地小觑舒殿合一眼,很快就识相的退了下去。 牢房内外只剩下了两个人,舒殿合带着些许困惑,启齿问候道:“武定侯?” 她口中的武定侯赵鸿池绷着牙关,却是没有应话。 论起来眼前人是宣城姑姑怀阳长公主的丈夫,按辈分舒殿合应该跟着宣城唤他做姑夫。 到底是长辈,坐着和他说话是不礼貌的,舒殿合只手撑着牢墙,想要站起来,一不小心扯到身上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嘶声。 赵鸿池这时才定睛认真将她打量了一回,只见对方白色囚衣上血迹斑斑,长痕交错,侧脸的脸颊上更是有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显然是被人用了鞭刑。 “坐着吧……”他冷冰冰道。 舒殿合苦笑一声,公主的小小保护,怎么可能敌得过帝王的命令如山呢。 也不勉强自己,她将就着复又坐下来,腰板挺直,姿态端正,摆出了对长辈的尊重问道:“武定侯来此找舒某,是有什么事吗?” 赵鸿池脸上的表情一层不变,锐利的目光几乎要把舒殿合洞穿。 他一开口,便是单刀直入,道:“你到底是谁?” 舒殿合被问一愣,习惯性的用微笑来掩饰自己,反问道:“侯爷这是何意?”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赵鸿池提高嗓门,加重语气,逼促着舒殿合回答自己的问题。 舒殿合摸不透他的意图,与他打了个太极,道:“某,姓舒,名慎,字殿合,侯爷难道不知?” 赵鸿池并不理会她的话,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能瞒过世人的眼睛,就能连我一起也瞒住吗?” “你并不姓舒,更与那却不料舒殿合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刻意的表现镇定自若,她显得很惊讶,眼睛睁大,道:“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鸿池见她如此装傻充愣,索性不再遮掩,将自己所猜测的事情全都袒露了出来:“十余年前,皇上起兵勤王,一举推翻了前朝大启。兵入皇宫之时,启朝皇室负隅顽抗、抵死挣扎。 皇上本打算放过他们一命的,却不料他们那般不识相,在成为阶下囚之后依旧唾骂污蔑皇上。 皇上龙颜触怒,一气之下将他们一并处死,而你就是那个刀下走脱的启朝余孽!” 从不同人不同的口中说出的同一个故事,舒殿合听多了便有些麻木,不知何感的叹了一口气,道:“侯爷说的故事,舒某在翰林院任编修的时候也在史书上阅览过。可这个故事与舒某有什么关系呢?” “是与不是,由不得你一个人说。”赵鸿池唤来差头,命他打开了牢门,径直走到舒殿合的面前,大掌落在舒殿合的肩头上,欲直接撕破她的假面…… 作者有话要说:紧张。
第160章 代罪 若是放在从前舒殿合绝不可能让他近身, 只是眼下她内伤加上外伤,武功几乎尽失,即使脑子反应过来, 身体也来不及躲避。 更加之赵鸿池本就是个武夫, 手下没有轻饶过她的道理, 五指如鹰爪般抓住舒殿合肩头, 正要将她裹身的囚衣撕扯下来。 “住手!”一声喝止硬生生拦住了赵鸿池的动作。 赵鸿池听到这声音, 手臂旋即僵持住, 缓缓扭头,愕然道:“你怎么来这里?” 在说话的同时,他也暗中将自己的手臂收了回去, 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他的手掌移开后, 舒殿合随即发出一声闷哼, 额头上满是冷汗。 方才对方落掌的地方正好压在她一处伤口上, 此时那处伤口火辣辣的, 如同再次撕裂开一般。 怀阳长公主圆睁着杏眼,走至了二人中间,怒视着赵鸿池道:“我倒是要问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鸿池别过头去, 不敢与怀阳长公主对视,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高大孔武的他在娇小的妻子面前, 竟无半点适才的气势凌人, 唯唯诺诺的像个小丈夫。 旁观着这一幕的舒殿合,虽然狼狈无比, 但还是忍不住昂着头,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不怕事的嘲讽道:“原来赵侯爷也惧内。” 世人生死两鸿毛, 索性不过一条性命罢了,他们那么想要便拿去吧。 赵鸿池气噎,脖子红涨,磨牙道:“你……” 怀阳长公主打断他对舒殿合怒瞪,再次质问道:“他到底是宣城的驸马,你不善待他也就罢了,方才我看到的是什么?” “她是……”赵鸿池欲言又止,看到怀阳长公主满是狐疑和试探的目光,想到了从前的那段不为人知的旧事,愤然收回话语。 他也不想在这里与长公主对峙,丢了自己颜面,拂袖大步流星的离开。 牢房内恢复了安静,舒殿合依旧坐在原地如赵鸿池来时的模样,被赵鸿池抓过的肩头,白衣上的血迹再次扩散开。 怀阳长公主背对着舒殿合,静默的立在她的面前,牢窗射进来的光如云烟笼溪般为她的裙袂镀上来一层朦胧。 舒殿合与赵鸿池一样的迷茫,不懂怀阳长公主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天牢里。对方既然没有开口,她也不好说话。 两相沉默不语,直到怀阳长公主转过身,再次看向舒殿合那张受伤的脸,眼眶猝不及防一热。 她伸出手去,想触碰舒殿合脸颊上的伤口,又想到两人如今的身份,手指僵了僵又收了回去,缓缓说道:“你很像你的母亲……” 若不是舒殿合活生生的坐在她的面前,她都会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你……认识我母亲?”舒殿合稍迟一些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主因「母亲」这个词汇对她来说太过陌生。 “当然……”怀阳长公主勉强找了一个合适的词,喉咙干涩的说道:“我和你母亲是……旧友。” 岁月如白驹过隙,她已经忘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长什么样子,但永远忘不了十八岁时遇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模样。 那时她的哥哥还是大将军,自己也还未出阁,而她已是一国之母,坐在启帝的身侧,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额上花钿蕊红,云鬓漆黑,满头的金钗步摇都在映衬着她的美。 她对自己颌首轻轻一笑,眉眼如画,艳若桃李,彼时满堂的烛火都因她而增亮了几分。 她看得呆了,连哥哥呼唤她的声音在耳边都置若罔闻。 再看向舒殿合,她越发觉得母女两人的面容相像,但眼前人比之于她的母亲还是稍逊几分。 她又想到了什么,补到:“当年我曾差点就成了你母亲宫中的女史。” 她曾经央求哥哥把自己送入宫中,只盼能靠近她一些。 谁知阴差阳错之下,哥哥将她的姓名添入了选秀的名单中,让她差点成了启帝的后妃,与她共侍一夫。 舒殿合听完她的话后,失魂落魄的自语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史书上说,自己的父亲是无能的暴君,所以才丢掉了国家,对自己的母亲只字未提。 而她亲身从那一个个人口中所听说的,却仿佛并非如此。 一层层的故事剥离开,牢房里渐渐昏暗里下来,怀阳长公主见时候不早了,道:“日后有机会,我再和你细说吧。” 日后?有机会?舒殿合百感交集,沉声道:“恐怕我活不出这个天牢了。” 怀阳长公主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哥哥要处置她的事,一顿声,半是劝慰的说道:“宣城在想尽办法救你出去,你……不要负她。” 自己永远的失去了,所以更希望这些晚辈能得到自己曾经渴望拥有的幸福。 舒殿合愣了愣,如果她认识自己母亲的话,她也该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这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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