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有这一层救命之恩,所以他在驸马下狱之后,坚定相信驸马是蒙受了不白之冤,所以才心甘情愿在背地里偷偷照顾驸马。 “原来如此……”舒殿合经过初时的怔怔后,顿时了悟了他的心意,连忙抬手让人起来。 始料未及自己过去做的一点事,会影响到眼下的身边人,像在水面上打了一点细微的涟漪,在多年后被人兜头一盆冷水,说是当年的那一点涟漪引起的,太过巧合了吧? “我……”她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承认不对,否认也不对。 “那令妹还好吗?”临时找了一个话头,她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 陈差头为舒殿合询问而感到激动不已,以为他还记挂着自己妹妹的身体,站起来道:"卑职的妹妹十分安好,她如今年岁还尚小,卑职想着这两年努力为她攒些嫁妆,给她买花簪,将来把妹妹装扮的漂漂亮亮的,再嫁个好人家,卑职此生便足矣了。” 舒殿合一时感慨万千,点头,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们是如何从滇州到京都里来的?” 要知道滇州到京都之间有上千里的跋涉,山高路远,寻常人家一生都会待在一个地方,不会轻易搬迁。 “家没了,到何处不是将就?”陈差头落寞地嗟叹,道:“卑职与妹妹本来也是要留在滇州的,正巧遇见一个朋友接济了一把,便随他来到了京都里。 蒙他推荐,卑职才得已进入这天牢中混个一官半职,此来快有一年之久。” “但能从地动和瘟疫中活下来,后面吃的苦都不算什么了。”陈差头双目转眼又恢复了神采道。 他的目光移回到了舒殿合的身上,看着自己恩人在此间受苦受难,他就忍不住气愤上头,握起拳头来,忽然问道:“驸马,您想逃出这天牢吗?”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劝我善良一点,那我就勉强善良一点……
第163章 白帏为谁 “驸马,您想逃出这天牢吗?”在陈差头问完这句话后,舒殿合倏忽陷入了沉默中。 陈差头身上澎湃的生命力的确让她羡慕,但她想出去吗? 吕蒙将自己扔在这里置之不理, 无非是不能明目张胆处死自己, 让他与宣城的关系僵入彻底无法转圜的余地。 等明天, 或者后天, 等他想明白了, 随便支派一个小吏将自己饿死、毒死, 再宣称自己暴疾而亡,便能将他与自己的死撇清关系,在宣城面前也有了狡辩的解释。 所以呆着这里, 死亡是早晚的事情。 但再看自己残破如枯叶的身体, 血脉中慢慢朝心脏蔓延的毒素, 逃出去又能活多久呢? 死在这里和死在外面, 有什么区别吗? 陈差头从她漠然的双眸中看出了死志, 急忙忙凑近过来,双手抓住两侧的牢栏,劝道:“驸马您万不可放弃自己!” “皇上虽……”他情急之下差点失言, 临时改口道:“皇上被蒙蔽了眼睛,看不见您的德,但我们百姓都能啊!您是我们百姓们心中便是大豫未来的希望啊!” “希望?”舒殿合撇过头去, 望着牢窗外的弯月道:“百姓的希望是什么?” “是天下太平,家国永安。”她透彻的自问自答道:“只要谁能给他们带来这些东西,那便是他们的希望,而不独独是我。” 换言之,谁都可以是百姓的希望,只要他能将他们带往更好的生活。 陈差头被一噎, 劝言仿佛浪花拍在了崖头上,崖头岿然不动,浪花却碎了,嗫嚅问道:“难道驸马就不想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吗?” 舒殿合晃了晃神,曾经也有一人这么问过她。 “你想成为宰相吗?让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不受劳役之苦,幼有所养,老有所归?”宣城敲着棋子问。 “我想……”如今她可以正视自己的心底,坦白回答这个问题了。 虽是前朝不该活着的人,但是当她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痛失亲者时,她还是想站出来为他们做一点事情。 民生易碎,上者又毫无怜悯百姓之心,这些年她做了那么多事,不正是为了让天下能安定一日是一日? 长夜无明,那便将自己化为灯烛,为苍生照亮前路! 彼时暂放下国仇家恨,不与吕蒙寻仇,亦是因为九王不死,吕蒙倒下,皇位便会落在他的囊中,只会更加使神州萧条,生灵涂炭,她不愿看到这样的光景。 “您既然想,为什么还要放弃自己?”陈差头不解的问道。 她答非所问的说:“因为眼前的朝廷当位者昏,只有彻底辟清痼疾,更换天地,开启新的秩序,才能将时局彻底扭转。” 而她没有时间了。 舒殿合将手搭在自己的膝头,恬淡的抬起眸来,道:“算了,人之将死,谈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打听到一些消息,不知是真是假……”陈差头吞吞吐吐,犹豫说道。 舒殿合瞧向他,等待着他的后话。 “刑部的冯员外郎,也就是驸马的好友,为了能救驸马一命,不惜在皇上面前将驸马身上的罪责背到了自己的身上,如今也被囚在了天牢之中。” “还有公主怀孕了……皇上却想把她另嫁他人。” 前者他稍确定一些,因为他在白日里巡逻的时候,见到过那位驸马的好友。 而后面却是皇室秘辛,他地位卑微,只是隐隐从相识的中官口中听了两句,无法确认是否真实。 此时面对万念俱灰的驸马,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索性一口气都说了出来,希冀能唤起驸马的丝毫生欲。 从冯正的被囚到宣城的怀孕,舒殿合一句句听完后,心口犹如被人直刺一剑,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失去血色,手指冰凉,忽然喉口感到一丝腥甜,紧接着鲜血就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陈差头大惊失色。 怀阳长公主再次来到了宣城的公主府中,见宣城仍然不改其打算,便从袖子里掏出装有虎符的锦囊来,将它交到了宣城的手中。 宣城打开锦囊看到了内里的东西,胸口顿时心跳如雷,愕然地问:“姑母这是……” 她本以为姑母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正在另想办法,预料不到姑母竟会改变主意。 “姑母亦爱过一个人。”怀阳长公主百感交集道:“险些为她做了冲昏头脑的事。” 第三次见面,还是让她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她言笑晏晏的看着自己问道:“你是害怕本宫吗?” 行迹被抓了正着的自己连忙否认道:“不是……” “那你为何不敢抬头看看本宫?”她柔声道。 她心中的小鹿乱撞,惊慌失措之下,竟口不择言道:“臣女非但不害怕皇后,而且还非常……喜欢皇后。” 话说出口后,说话的人愣住了,听话的人也愣住了。 俄尔,对面人笑如映面桃花,道:“今后你会遇上一个人,你只要一见到他就会忍不住心跳雀跃,目光也止不住流连在他的身上。 到那时你方可说这「喜欢」二字,而不能这样轻易的用在本宫身上。”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笼袖间带来阵阵花香。 当时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臣女已经遇见了这样的人,那个人就是皇后您啊!” 但克于礼法,更害怕将这话说出口后会遭到对面人的厌恶,她不由心生胆怯,到底是没有把真心话诉之于口。
想着那人葬身火海的时候,是不是也忍着痛保持那常挂嘴角淡淡的笑。 怀阳长公主将宣城的手握住膝头,语重心长道:“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姑母相信你能做的比你父皇更好。” “你远比他有心……” “只是……宣城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可不要后悔。”她亦严肃,亦慎重道。 宣城双目含泪,咬唇毅然道:“宣城永世不悔!” 冯正被解开了手脚的镣铐,推出天牢的时候,还是茫然的。 “不是……不是要杀我吗?”他灰头土脸,身上依旧穿着邋遢的囚服,保持着戴镣铐的手势抬着双手,呆滞的问道。 天牢门前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回答他问题的,只有身后牢头将天牢大门重新落上锁,以及西北风呼啸的声音。 怎么回事?难道是皇上赦免了他的罪责了? 他立马联想到了舒殿合的身上,自己能平安出来的话,是不是代表着皇上也放过了自己的好友? 既不见牢头推他出门的时候有过只言片语,也不见自己的家人来接自己回家,冯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越想越糊涂。 索性也不再多想了,他望着丞相府的方向,先回去再说。 他步行了半个时辰,才将将走到了丞相府所在的街道上。还未至家门前,便先见到丞相府门前高挂着白帷,门楣左右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着。 冯正脚步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耳轰鸣,慌不择路地分开街道上拥挤的人群,朝丞相府狂奔而去。 登上门阶前,险险被绊倒在地,他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的进了府。左右不见一个人,他径往中堂跑去。 岂料到了中堂后,堂上并没有他预料中的棺椁,只有他的父亲冯焕森神情严肃的坐在圈椅上正等着他。 冯正奔跑过度的双腿微微打着颤,等喘匀了气后,他才敢缓缓走上堂去,站到了自己父亲的面前,问道:“父亲,谁出事了?” “跪下!”冯焕森压抑着怒气,从牙关挤出两个字来。 冯正此时才发现,仅仅是十几日时间,自己的父亲胡须竟白了一半,面容憔悴,双眼疲惫,鬓发也有了突兀的星星点点。 “跪下!”冯焕森又厉声地重复了一遍。 冯正心知肚明父亲这是要怪他私自做主入宫替舒殿合代罪的事,连忙跪了下去,张口要解释:“父亲……” 冯焕森不由分说,拿起身旁桌面上摆放着的胳膊粗细的长棍,站起来朝冯正的后背狠狠抽去。 冯正不敢躲,硬生生挨了几下。 “老爷,不可!”冯母从后堂出来,拦住了正要再次落棍的冯焕森,劝阻道:“守拙也是一番好心才冒险去为驸马说情,你不要责怪他!” 冯焕森怒不可竭,喝道:“你让开,让我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他推开冯母,又是一棍狠狠落在冯正的后背上,冯正疼得肺腑欲裂,几乎要呕出血来。 紧接着冯夕婉也从后堂跑了出来,挡着了冯正的面前,为他求情道:“发生这样的事,二哥也不是不想的,请父亲就饶过二哥吧!” “守拙好不容易才保得一命,老爷这是想亲手打死他吗?” 冯母再次拦下冯焕森手中的棍子,老泪纵横道:“况且你现在打死他,保成也回不来啊……” 冯正瞳孔一缩,不解问道:“大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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