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静坐侧耳听雨的舒殿合, 心下没由来的一突, 隐隐有大事将要发生的不祥预感。 那日她从陈差头的口中听说宣城怀孕和冯正为她代罪的事之后, 因为情绪波动, 导致毒素趁机发作, 所以才当场呕吐了一口血来。 幸好陈差头送药及时,将她从毒发身亡的边际上拉扯了回来,让她如今还能保存一条性命。 她自然不相信宣城会背叛自己, 但是宣城是为什么目的扯这样的谎话, 这才是令她不安的真正原因。 宣城手上什么都没有, 心地又柔软孝顺, 远不是吕蒙的对手, 两人要是争锋相对起来,她无异于是在以卵击石。 吕蒙冷血无情心狠手辣,谁知道他会不会像对待前面那些皇子们一样对待宣城? 而冯正也是…… 无论是宣城, 还是冯正,他们在外头都努力为让自己活下去, 而自己却在这牢房内想放弃自己, 辜负她们的心意, 舒殿合忽的觉得自己有些傻了。 就算自己身上的毒已经无药可救了,那也得出去见她们最后一面, 再认命也不迟。 后面又听陈差头说冯正被释放了,她才稍稍歇了一口气,侥幸吕蒙到底是没有对他怎么样。 她心烦意乱, 动了动手脚,试图将自己从镣铐之下挣脱出来,但皆是做无用功。 就在她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之后,牢房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铜钥相互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人急匆匆朝这边而来。 舒殿合扭头瞧了一眼牢窗外交纵成帘的雨幕,转回头的时候,果然看到陈差头一派焦急模样的出现在了牢房前。 “驸马糟糕了!”他惊慌失措的说道:“卑职在来的路上,意外窃听到刑部尚书与卑职的上司言说,皇上已经下令要赐鸠酒秘密处死您!” 在入狱时,舒殿合便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或害怕。 只是难怪,难怪她会有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 “何时?”她复又盘坐了下来,问道。 “应该就在今晚。” “我想拜托陈差头一件事。”她淡淡叹了一口气。有些许遗憾,连临终前最后一个愿望都不能做到了,她还想再看宣城一眼。 “什么事?只要驸马开头,卑职拼死也为驸马做到!”陈差头只觉得自己一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待我死后,请陈差头帮我收拾好后事,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 倘若能把我的遗体交给公主最好,如果不能便随便找个地方把我葬了吧。” 她藏的深,女子身份这个秘密至今没有被吕蒙发现。她死了生前事便如尘烟散去,但宣城还得活下去,假龙虚凤的婚姻要是被戳破了,不知会为她招来多少诽议,还有她在吕蒙面前撒的那个慌也再无立锥之地。 故而,她必须将女驸马的这个秘密一同带进地狱里,为宣城留下后路。 陈差头见她又生绝意,激动万分地说道:“驸马您不能坐以待毙啊!” 舒殿合摇摇头,人要认清事实,她功力尚在的时候,又有陈差头帮助,想走这天牢决然困不住她,但是眼下她连动怒都会导致毒发,更别提要运功。 残破不堪的身体想逃出这层层把守的天牢,除非缩小百倍插上翅膀,从牢窗内飞出去。 陈差头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不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人毙命。 他怒气腾腾将自己的官帽脱下来掷于地上,骂道:“这是个什么破世道,好人不长命,坏人却身居高位万寿无疆!” 少顷,他又无力的蹲了下来,偷偷揉着眼眶,反复念叨道:“驸马您不该死啊……” 舒殿合默着声,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与之同时,被指派处死舒殿合的牢吏也拿出了铜钥,打开了进入天牢的第一道门…… 在赵鸿池走出来的那刻,宣城和怀阳背后的金吾卫登时骚动了起来。 要知道宣城拿着虎符调起这些金吾卫的时候,用的借口正是赵鸿池的命令。 眼下是什么情况?金吾卫们面面相觑,凝聚的军心瞬间涣散,手中所执的武器也不免松懈了一些。 大殿内陷入僵局之中,当世身份最尊贵的四人相持而立,谁也没有动一下,直到吕蒙开口笑道: 他的神情一肃,指着宣城厉声冲金吾卫喝道:“还不把这个逆女拿下!” 金吾卫们惶恐至极,他们心知皇上对公主的宠爱,恐皇上事后会后悔对公主动手就拿他们顶罪。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齐齐将目光暗中瞥向统领他们的赵鸿池,希望他能告诉他们该不该遵命行事。 而被他们求助的赵鸿池自一出来,眼睛就与怀阳对望着没有移开过。 身边人千千万万,他的双眸中自始至终只有自己妻子一个人。 怀阳似有所感,翕动薄唇,独独对着赵鸿池说道:“我俩青梅竹马长大,夫妻共枕十余年,我了解你忠正的秉性,你若是要选择他,我也不会怪你。是我背着你拿虎符给宣城,罪责全在我一人身上。” 宣城想说话,却被怀阳按着手。 两人相伴了半生,没有感情是假,在生死离别之前,人心的最软弱处表露无遗。 她眼泪微泛道:“今夜我假如伏罪在此,你就……” 始终沉默着的赵鸿池,仿佛提前预知了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问道:“我只问你一言,今夜的事情是你想做的吗?” “是……”怀阳利落应承下来。 “好……”赵鸿池亦是简短的回应道。 被金吾卫无视了命令,再加上两人若无旁人的对话,吕蒙心头的怒火越烧越烈,再次逼催金吾卫道:“你们在等什么?给朕拿下宣城!” 话音未落,他便察觉脖颈旁一阵凉意袭来,离他一步之遥的赵鸿池不知何时将长剑架在了他脖子前…… 一杯鸠酒被摆在了舒殿合的面前。 她双手上的镣铐终于被解了下来,得到了想要的自由。 舒殿合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转动手腕。她被锁的太久了,骤然被解开镣铐,总觉得手腕上若有所失。 “驸马千岁,早点用了这酒,早些上路吧。”送她上路的两名牢吏用怜悯的目光瞧着她,心里藏着丝丝不屑,皇亲国戚又如何?到被皇上厌弃之时,还不是照样得死。 手指恢复了自如,舒殿合又将自己的衣袍掸平。她平生最喜干净,即便是死,她也想尽力让自己干净点死。 待她端起那杯鸠酒后,其中一个的牢吏忽然想起一件被遗漏的事来,急忙忙问道: “驸马还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舒殿合一怔,脑海中倏忽闪过许多画面,从师傅的过世到洞房花烛夜宣城牵住她的手腕喊的那一声「母后」,再从宣城日日和自己作对到和宣城见的最后一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最遗憾之事,便是未能与宣城共饮那杯合欢酒。 她瞧着金盏中的鸠酒,微微一笑。也罢,今夜这杯酒就权当作那一夜的酒吧。 她一言不发,以男子在婚仪中敬酒的姿势,手掌遮住酒杯,仰头将鸠酒一饮而尽。 扔掉酒盏,少时她便感觉腹中一阵绞痛,额上冷汗直下,逐渐躬下腰来。 两名牢吏眼巴巴看着金盏滚进了黑暗中的角落里,相视一眼,分别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独占的想法,也顾不上舒殿合如何了,连忙争先恐后去搜寻。 那可是纯金的料子,还是御赐之物,光一个杯子,就能抵的过他们两人一年的俸禄,怎么可以不要。 两人找到金盏,抢了一阵,谁也争不过谁,不得已约定一人一半,金盏由较瘦弱的人先收着。 等他们扯平之后,回头一看舒殿合已经失去了动静。 强壮的牢吏上前一摸气息已经没了,正要下一步,陈差头突然冒了进来,放低姿态求两人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求求莫差和余差。” 三人本来就是相识的,陈差头在此时有事相求,强壮的牢吏不自觉收回了动作,问道:“陈差有什么事吗?” 陈差头懂得这天牢里的规矩,将两锭银子塞进两名牢吏手里,顺势将两人拉到一边,客气道:“不瞒莫差和余差说,驸马曾是对我有恩过。他此时沦落到这个地步,我虽救不了他,但也不忍见他这样肮脏不堪的走,想为他简单清洗清洗,换件干净衣服,不知两位能不能卖我一个面子?” 两名牢吏掂量着手中不轻的银子,互相看了一眼,认为也不是什么大事,看在银子和人的面子上,点头答应道:“那我们就出去转一圈,回头再来处理尸体,你速度快一点。” 索性外面还有层层把守,对方就算有心干什么,也无法将尸体带出去。 陈差头连连应好。 等两名牢吏转过一圈回来之时,天牢里已经没有陈差头的身影了,只剩下地板上一具用麻袋装好的东西,以及一件满是血污的囚衣。 强壮的牢吏走上前去朝麻袋踹了两脚,果然是还未僵硬的尸体,感叹道:“这个陈差头真是心善,都帮我们把尸体装好了,免了我们两双手。” 另一个牢吏也对有人帮自己做事乐得其成,摇头晃脑道:“我听说陈差头是从滇州逃灾来的,一家人在地动中几乎死光了,只剩下他和妹妹侥幸活了下来。驸马对他有恩,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恩吧。” 两人搭着手,将麻袋提了起来,搬出去悄悄埋掉…… 作者有话要说:拨打120,确认周围环境安全,查体病人已无自主呼吸,001,002,003,004,005,006,007,病人颈动脉消失,立即进行心肺复苏。 救不了了,直接拉火葬场吧。
第166章 处置后事 吕蒙瞧着架在自己面前的长剑, 唇上的每根胡须都气得发抖,咬牙切齿道:“你!” “皇上失德当废矣。”赵鸿池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手下将剑横了过来, 抵在了吕蒙的喉前。只消他-念, 便能瞬间将吕蒙的性命收割了。 他凑近吕蒙的耳边, 低声说道:“皇上可能有所不知,当年臣之所以与皇上-块起兵造反,便是因为皇上答应事成之后,将怀阳许给臣。” “幸得皇上-诺千金,臣才能娶怀阳为妻,与她执手相伴这么多年。 怀阳素来喜欢的东西,臣无-不为她帮到,而今亦是如此。” 曾经他以为她心慕启帝,-眼都不愿多瞧自己, 自己对她的满腔喜欢只能落空, 可后来命运暗推,让她最终还是成为了自己的妻子,睡自己的身侧, 为自己生儿育女。 成亲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常常有-种虚空感, 不相信自己真的娶到她了。 对于这上天眷顾方才赐予他的爱人, 他自然要倍加珍惜她, 将她捧在手心里,记挂在心头上, 无有请求不答应。 两人之间对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传到宣城这厢时仅剩只言片语,但宣城还是能略解大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6 首页 上一页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