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五王瞪圆了眼睛,厉声质问道。脸上多出来一道斜贯额头鼻梁的伤疤,使他本就不善的面容越发狰狞。 这道疤正是那场他被敌军坑骗导致冯保成牺牲的战役给他带来的,疤上原有的伤口差一点要了他的性命。 坐在太宇殿中等候着他的人,并非是已被尊为太上皇的吕蒙,也不是瞒着他偷偷登基的侄子,而是他以前从未放进眼中的妹妹——宣城。 “父皇呢?”五王左右扫视了一圈。太宇殿内他所能看到的地方皆是空荡荡,哪有他父皇他迈进一步,金吾卫执刀挡住了他的前路。 如果没有宣城的允许,他走不到这里,但他若想再得寸进尺,金吾卫绝对不容他。 “五哥,你终于回来了。”宣城抬起头看到五王的眼睛一亮,仿佛早在期待他的回来,抬手挥退了那些阻拦五王的金吾卫,朝外传唤道:“左大伴快给五哥送点茶水糕点来。” 五王不记得自己和这位妹妹有这么熟络过,心上起上一层莫名,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可一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消瘦的肩头还不及他的拳头厚实,不对等的力量,实在难以令他生出什么戒心来。 正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他语气也放软了一些道:“五哥问你父皇呢?” 宣城明显的一怔,情绪骤然低落了下去,低眉说道:“父皇病倒了,至今都没有清醒。” “这……”五王不敢相信:“到底怎么回事?” 宣城让侍者给五王搬来椅子,请他坐下听她慢慢说。 “有一段时间前朝朝务繁忙,琐事堆积如山,父皇手下没有得力的大臣,只好披星戴月的处理事务,几番劳累之下,身子便出现了问题。 一天夜里,父皇照例在这太宇殿里批阅奏折,从御座上起身的时候突然晕厥了过去。 经太医诊治后,父皇虽然被救回一条命,但病情却没有好转,一直卧床到今日。” “父皇卧病了,不知什么时候能醒,国事却不能无人处置。 右相……也就是如今的左相便向我和姑母提议拥戴皇孙继位,选稳妥忠心的大臣来辅佐皇孙,这样才能保证朝局不至于生乱。” “宣城本来想等着五哥回来再决议这件事,可是那些文臣不让,说什么五哥你远在边疆,山高路遥,真要等你回来,恐误大事。 我和姑母因为父皇的病倒正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就听顺了他们的话……”宣城睫毛颤动,眼角挂上了泪水,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说的如此情真意切,让五王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话。 他父皇出事,这皇位论理本该属于他的,眼下却越过他传到了他侄子的手里,五王恨这帮庸腐的文臣恨的牙痒痒,一拳头气咻咻砸在椅子把手,发出巨响的一声「砰」。 是自己回来的太迟,导致木已成舟,五王又恨又气。 但他现在的位置尴尬至极,没必要在多余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便收敛了自己的怒火,忍气道:“事已至此,对于灵均登极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这群大臣分明是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要说:宣城:“演戏,我值得一张s卡。”
第171章 忽逢甘霖 “正是如此……”宣城微妙地笑着, 顺着他的话附和道:“所以,宣城日盼夜盼着五哥回来主持大局。” 她的话似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一般,轻搔着五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对权力的渴望, 五王蠢蠢欲动, 却不得不掩饰的握拳咳了两声。 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宣城想要的效果, 只有把对方暗藏起来的野心勾出来, 她才好给他下套。 五王不想让妹妹发现自己的心思, 目光游离, 忽然忆起心头挂念的另一件事来,带着一丝仓促,急忙问道:“对了,父皇昏迷前,可提及五哥我?” 宣城预料到他一定会提起这个, 早就有了准备, 装作懵懂, 明知故问道:“提起五哥什么?” “就是……”五王流露出些许尴尬来,耻于提起自己失败的经历。 但面对一无所知的宣城, 他又迫切想从她口中了解详情,支支吾吾道:“五哥我吃了败仗,丢了城池的事……” 敌人已进我瓮中, 宣城恍然大悟, 道:“原来是这件事。” “父皇可有说过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五王急不可待追问道。 要知道责备他丢城,夺走他兵权, 召他回京问罪的正是他父皇送到边疆的诏书,按他父皇在诏书里怒火冲天的语气,五王很难不担心他父皇将他召回京的目的是要罢免他的爵位。 他眼下最怕的就是他父皇责罚自己的旨意已下, 自己难逃一劫,与他的八弟沦落到一个下场。 宣城背过身去,在五王的面前踱了几步,刻意吊起他紧张的心情来,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对此事要如何处置五哥,父皇倒是没有说过,但……” “但什么?” “但因你出兵不慎,致使军中痛失一名良将和几处要塞,朝中对五哥你的不满之声四起,更有御史向父皇谏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父皇严惩五哥你。 父皇以为你必是受人蒙骗才致失利,不忍责怪你,又不能不给百官一个交代,所以才召你回京好好反省反省。” 宣城半真半假的说道,这里面朝中不满之声和御史参谏是真,吕蒙对这件事的态度却是她编造的。 “仅此而已?”被戳中自己丢脸的地方,五王脸色涨红问道。 “仅五王听着这寥寥四个字,加上宣城刻意的停顿,立马嗅出了不寻常来。 “假的!”他斩钉截铁道:“父皇不可能这么宽容!” “胜败乃兵家常事,宣城想五哥也不是故意败仗于敌的。” 宣城话里有话道:“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父皇出事了,我们剩下的亲眷几人怎么还能自相残杀让外人看笑话?这件事回头让灵均轻轻放过便是了。”她体贴的说道。 言外之意便是她父皇的确没有打算放过他,但是眼下握权的人已经不是他们的父皇,而是他们的侄子。 对这件事做主的人已经被更换,而这个人并不想追究五王的过错。 宣城方才所说的正是敷衍外人的借口。 五王松了一口气,猝然发现他父皇昏迷了,小侄子登基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在自己的犯的错上没人敢追究。 这段时间以来,压在他心上对他父皇会如何处置他的失职的担忧与害怕倏忽消失。 “灵均还小,哪里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五哥年长,远比宣城和灵均更懂朝政之事。”宣城紧接着为五王戴上一顶顶高帽道。 “你这意思……”五王迟疑。 “外人可欺我辱我,但我相信五哥定然不会这么做。 所以宣城想以后灵均在朝堂上的事,就都仰仗五哥你了。” 宣城又放低了自己与侄子的地位,使自己之前的话语皆成了讨好,道:“宣城和灵均都乐意听五哥的话。” 五王听出她这是要让自己摄政,如久渴之人忽逢甘霖,一下子心花怒放起来,连应了几声好,强忍着才没有得意忘形。 宣城把人高兴的哄走,端起放在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用茶盖撇去浮在表面的茶沫,轻抿了一口。 舌尖品到的苦涩,让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弱者比不得强者的力量彪悍,所以想要掰倒对方,自然只能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示弱,讨好,她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旨在卸下对方的戒备。 人们总是惧怕于那些獠牙利齿的猛虎豺狼,哪里会知道表面人畜无害的兔子也会吃肉。 宣城思忖着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就算知道又如何,他们也不会在意的。 可兔子在老虎面前还是会怕的,若是她的五哥刚才发现异样,想杀自己,恐怕不用一只手。 她的余光瞥见了放在案头的信,心一动,里面会写着什么呢? 因为宫里她的父皇和侄子都离不开她,所以她已经待在宫里很久了,日常便借用她父皇这座她无比熟悉的宫殿理事,冯焕森要给舒殿合的信也叫她带到了这里来。 拿起信封,她撇去灰尘,放在指尖捏了捏,好奇丛生,想撕开一睹究竟,又想了想,还是作了罢。 这是他人特意留给她的信,自己无论是她的什么人,都不该私自去动她的信件。 此时的宣城,还是像一个等候夫君归家的妻子,虽然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冥冥相信在某一个时刻她一定会回来。 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天气凉了下来,蝉鸣的聒噪不知何时消失在了树梢间,宫娥身上轻薄的云纱逐渐厚重了起来,金黄花瓣落满宫道,桂子花香浮动在整座宫闱里。 宣城无心流连这些独属于秋季的风景,她在五王身边插满了自己的眼线,五王的这段时间里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并非她刻意去贬低什么,只是以她五哥的能力,叫他在战场上靠蛮力杀敌还可,若是治国安民,他却是确实没有这种天赋。 可偏偏他还有勃勃的野心,连脚跟都还没有站稳就想在朝堂上排除异己。 留着终究是个祸害,宣城势必要将他清开,只差一个时机。 她在等,等边疆的战事平稳一些,等边疆的将领笼络住原属于五王的人心,等这满朝文武都对她五哥的行迹有所侧目,然后再顺从道义扫除这皇城之上覆盖着的最后一道阴霾,让众臣和后世皆无话可说。 容忍五王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了几回,让朝臣对他越发不满; 无视他的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让他以为自己和侄子都无力去反抗他; 对群臣的怨声载道和不断呈上来的弹劾视若无睹,反而隔三差五便借着小皇帝的名义,对五王进行赏赐,将他越捧越高…… 直到宣城收到了边疆的暗报,弓箭终于被搭到了早就为它准备妥当的弦上。 太阳退下西山,引出一轮渐圆的皎月,天女纤手一一点亮浸在夜幕里的星灯,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沿街的酒肆与布庄陆续闭合门户,闺房燃起了红烛,谁家夫妻低低絮语。 又安稳过完了一天,若不发生点什么,这一夜将是极为平常的一夜,与过往的千万个夜晚没有什么迥异。 五王府看门的佣人亦是这样以为,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点燃的灯笼重新悬挂到门楣上,然后提着竹竿回到府邸里,准备合上王府的大门。 就在大门合上的那一瞬,王府门前的石道上破空传来马蹄声,他好奇的探出头查看究竟。 来者当先一步发现了他,高声喊道:“皇上有召至!”一句话便撕开了傍晚的宁静。 “皇上最近不知怎么的,连夜睡不安稳,老是被噩梦惊醒。 太医为皇上把脉后,说这是惊魂之症,治疗方法得需一阳气十足的人在夜晚时陪伴在皇上床榻边,以气魄震慑住宫中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皇上方可安然入睡,他对此束手无策。”使者见到了五王之后,与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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