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要你先答应老夫。无论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都要掩住自己的身份,不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冯焕森神情严肃地说:“若是不慎暴露出来,老夫恐你会招来杀身之祸。” 见舒殿合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面露不解之色,他不知不觉地将舒殿合引上他想让她走的道路上。 “这与你的身世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忙到现在刚刚下班。 这章写的,令我拾起了对大白话的爱意。
第28章 你是罪臣之女 “你可知道当今圣上临朝不过十余年?”冯焕森隐晦地问。 熟读四书五经, 揽略天下人文历史的舒殿合自然知道。 据史书上记载, 在大豫之前的朝代国号为启。大启末帝,启思宗昏庸无道,任用宦官, 肆意诛杀功臣, 以至于民不聊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当今的皇上本来是前朝的司马大将军, 深受士兵们拥戴,功劳卓著,面对如此无能的皇帝和荒唐的朝廷,心疼百姓流离失所, 同僚们的无端被杀, 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启思宗听信谗言, 欲加害于大将军收回兵权之际,起兵勤王,将前朝的□□一举推翻, 创建了今日的大豫。 大豫一统天下之后,当今圣上爱民如子, 大刀阔斧的改革苛政, 减免赋税,使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因此深得民心,至今已经十七年了。 “你父名为舒原宿, 字苍山,是大启兴中二十八年科举的一甲进士。在大启朝官至翰林院学士。你父天资聪颖,出类拔萃,性格洒脱,不拘泥于世俗,有魏晋遗风。如果不是因为前朝覆灭,他受到牵连,他如今的成就将远超于老夫。”冯焕森初见苍老的双眼望着烛光,似乎回忆起远去的往事。 舒殿合张口欲问,不见冯焕森停下所言,便不好打断他。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冯焕森看在眼里。 他视若无睹,继续说:“你母为大启朝礼部侍郎之女,贤良淑德,有当家主母风范,为你父之贤内助。二人甚为般配,婚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可惜…” 他叹了一口气,满是遗憾。 舒殿合焦急的追问:“可惜什么?” 冯焕森正要她急起来,信手端起书案上的茶盏噙了一口,眉头一皱,又稍纵即逝的松开。 茶放久了,无丫鬟上来更换,早已凉透,入口尽是苦涩。 他放下多余的茶盏,吊着舒殿合的胃口道:“可惜你父不满新皇,竟做出那样的事…导致你家破人亡。” 舒殿合不由主的步子向前一步,求道:“望丞相能了解殿合此刻的心上煎熬,切勿有后顾之忧,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舒殿合做出的反应,正落冯焕森的下怀。既然她想知道,自己今日就说的明明白白,止了她再探究的心。 “随着前朝覆灭,一朝国破家亡,满朝文武皆沦为阶下囚。幸得当今圣上宽宏大量,皇恩浩荡,对情愿忠心效力新皇的遗臣极尽优待,使他们官复原职,仍司旧事。你父与我具是其中一员,本当衔草以报君恩…”他一边说着,一边拱手朝向皇宫,恭敬之意溢于言表。 正当舒殿合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的这般话语时,只听他话锋一转道: “但是…在新皇登基后不久,你父在一日里饮酒过度,醉后发了癫狂,在自家院墙上,挥笔泼墨,写下了一首五言诗。正是这一首无意间的五言诗,害得你舒家被圣上满门抄斩,妻离子散。”他不明着说,尽拐着弯弯道道,诱舒殿合往前紧跟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太过繁多,舒殿合一时间难以消化,面上显得怔怔发愣。 “什么诗?”她艰难的启齿问道。 冯焕森阖上眼皮,遗憾的摇了摇头:“太久了,老夫忘了那首诗的全貌。只隐约记得其中有两句。” 他吟道:“余夜枯见墨,天光尤明启。” 舒殿合依字面上的意思理解,只道这是平常的两句诗。 冯焕森猜想到了她不解其中深意,兀自解释道:“这的确是一首没有什么特别含义的诗,但却被有心人揪住,大肆做了文章。将其中的余和启字,分别引意为大豫和大启。原本无深意的诗句,骤然变了味道。” 舒殿合会意之后,烛光下的脸色变了又变。这两个字被曲解之后,整句诗的意思就变成了,大豫国脉不长,早晚会被颠覆,大启王气仍在,且生生不息。 “御史便在朝堂上公然向你父发难,言你父挂念不忘前朝,诅咒大豫国脉不兴,是为佞臣。那时皇上初登大宝,皇位尚未坐稳,本来就疑心旧臣中有不服他的人,苦于无法揪出来。你父此举,正好触碰到圣上的逆鳞,惹得龙颜大怒,当场就下令将你舒家满门抄斩。” 舒殿合心情一直随着冯焕森的言语忽上忽下,直至当满门抄斩这四个字从冯焕森的口中脱出时,犹如当头一棒,震的她脑袋嗡嗡作响。 冯焕森字字戳心,容不得她不信,但同时她又接受不了刚以为自己还有家人在世的希望,眨眼间又变成了到头来自己还是一个孤儿的绝望。 “那为何我…”舒殿合想问既然是满门抄斩,为什么她还活着。 冯焕森点点头,示意这便是他接下来要说的事。 他太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口干舌燥不由地咳了咳,按着舒殿合的肩膀让她在旁的椅子坐下来,道:“你且稍等。”言罢,便扬声唤外面的候着丫鬟进来给两人添茶。 外面立马有了回应,两个打扮华贵的丫鬟推门进来为两人呈上了茶。 舒殿合却没有心思饮茶,一心耐着不安等他回答。 一杯上好的碧螺春下肚之后,已坐到书案后面的冯焕森方觉得喉咙的火辣平息了。 等丫鬟又给他沏了一杯放在一旁后,他才抬手让丫鬟们离去,丝毫不把舒殿合的急切放在眼中,仍不疾不徐地继续之前的话题道:“皇上眼下容不得半点沙子,既然令旨已下,定要让你家一个都不得活。” “老夫与你父为同科进士,有同科之谊,且拜在了同一个老师门下,关系日笃,较别人更为亲近。” “你父被当朝拖入天牢之时,连回府的机会都没有。老夫心念往日同门师兄弟情谊,欲让你们母女走脱。下朝之后,快马加鞭,赶在圣旨下达之前,到了你父府上,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尽告知与你母,让其抱着你与老夫速速离开。 你母闻讯后痛哭流涕,因与你父夫妻情深,不愿让你父一个人孤独赴黄泉,便独独将你交与给我,让我好生抚养。老夫无奈之下,只能将你带走。” 他说的详细,仿佛让舒殿合置身于当日的情景之中。蜡烛积起一汪蜡泪,没有人去处理,室内的光线便比及初时要暗了一些。 “殿合可还有兄弟姐妹?”舒殿合放在膝头的拳头死死攥住,猛然发问道。 冯焕森摇摇头:“你父母膝下仅你一女。” “后来你父府上少了一女,自然被人发现了。也正是因为你是女子,圣上才没有追究下来。” “想来你父也是无辜之极,仅因为一时兴起失言,竟然丢了全家老少十几口的性命。”冯焕森由衷感叹了一句。 舒殿合被他一提醒,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丞相这么说,是觉得我父亲是受人构陷,才落得如此下场?” 冯焕森似被猜中了心思,眼神闪闪躲躲,半是掩饰地说道:“不然,你还年轻,不知道朝堂上的事情有多复杂,圣心难测,而且你父这番行为,无人知道尚好。一旦被提上朝堂,那一定会戳中皇上的软肋,下场在所难免。”
他这幅样子,全然落进了舒殿合的眸子里, 冯焕森抬起头,就看到舒殿合不相信的凝视着他,自知是瞒不过她了,叹了一口气,劝道:“无论是招人诬陷也好,还是圣上杀鸡儆猴也好。既然是过去的事了,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追究过多,免得引火上身。你舒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更应该好好珍惜自己。你可明白老夫的意思?” “勿要多思多想,早早远离了这害你全家性命,对你危险重重的京都,做个寻常人不好吗?明哲保身之理,不用老夫教你吧。”冯焕森语重心长的劝道。纵然他身居高位,嘴上常说的话,尽然不是全真,但这番话的确出自真心实意。 但他越这样,舒殿合越发坚信自己的猜想,怎肯就此罢休。 在瞬息之间,冯焕森的心思又转了几番。 他望着案上的更漏,悠悠道:“夜已深沉,老夫累了。听长史说你宿在客栈里?” 舒殿合心里想着事,闻言便点了点头。 “这么晚了,你也不好回去。不然晚上就宿在老夫府上吧?老夫让长史给你收拾一间房间出来。”冯焕森说着,就站起身来,要唤长史进来。 舒殿合连忙制止住他,道:“丞相好意殿合心领了,但是殿合的衣物行李都在客栈里,不好另住他处。丞相劳累一天了,还与殿合说了这么多的话,是殿合大意了。” 她一看那荷叶灯台上已经燃烧过半的蜡烛,也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再看冯焕森一脸倦色,告辞道:“既然如此,丞相早些休息,殿合现行告退。” 冯焕森点点头,她不愿留宿在丞相府,他也不强求,走到门口唤长史进来送客。 在与舒殿合擦身而过时,他弦有余音的说:“ 将老夫的话,牢记在心,勿作他念。” 语气里不容辩驳的威严,让舒殿合舌齿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燃烧吧!我的成语词汇量。感谢在2020-04-23 20:08:40~2020-04-24 20:0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的小天使:苏木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鸑鷟鵷鶵丶、迷之正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162519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请君入瓮 舒殿合走后, 冯焕森脸上的笑容一敛, 方才还是温吞吞的长辈模样,转眼间又变回了那个权掌天下的丞相。 他负手走到空无一物的棋盘前,凝视着勾连纵横的经纬线。 念在过去那人对自己的恩情, 他给了舒殿合一个置身之外的机会。 若是她偏偏不肯离开, 那接下来的事,就由不得她了。 惦起一枚黑云子,将其落在棋盘的中央, 大袖一挥,利落干练收到身后。 这步棋叫作,请君入瓮。 微云笼月,晚风袭来, 太液池上的莲叶随之轻舞, 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一溜小太监打宫殿的回廊走过, 肩上抬着盛满热水的浴桶,走进栖鸾殿中。 铜胎掐丝珐琅炉中飘散出缕缕轻烟,角落几案上古雅的盆玩里, 倒挂着一株古梅,苔藓斑驳, 树皮皴皱, 未到开放时节,只有光秃秃的枝叉。暗黄色的帷幔从房顶降下,疑似皇帝老儿太过宠溺女儿,从九天瀑布中, 截取一段来置于这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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