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秦了么?” 院子里春光灿烂,秦棠景表情也很温软,目光一直望着楚佩思,只问了这句。 “嗯!攻秦时机成熟,是该回去了。” 秦九凤放缓音调,拍拍她肩,“一晃过去多少年,出来闯荡够久了,属于你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丢。” 秦棠景点点头,为那个属于她的东西心生感慨,随后将右手越进秦九凤臂弯,亲昵地挽着: “小皇叔,从来没问过你,当年仅因孤王一句戏言,你便扶我上位,为此错失了许多,你后悔过么?”终是轻叹出口。 “人生哪来这么后悔。做了便是做了,我从不后悔。”秦九凤几乎不假思索。 “当真?” “自然是真。” 的确无有后悔,只是不放心,不能再陪伴左右也不得不食言而已。 这时,秦九凤余光扫见廊外有道人影显出,突地抬手,轻揪住姬凰衣领,看着她的脸,眼底复杂万分:“姬凰,你听好了,你胆敢把我拼了半条命抢来的王位弄丢了,即便小皇叔死了,也要掀开棺材板诈尸,非得打死你不可!”忽然间秦九凤变脸。 下一瞬她又恢复正常:“那谁来了,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一步。”闪人前她相当好心,还把煞风景楚佩思掳走,只留她们二人相待。 眼见小皇叔消失,秦棠景听了她那番话又摸不着头脑,始终感到焦虑不安,只好拉着楚怀珉,迎面第一句话就问:“我最近没惹坏小皇叔吧?” 楚怀珉淡淡瞥她一眼,并不给面子,悉数报上:“下河摸鱼,上山打猎,赛马比武,今日又是偷摸放起风筝,王爷让你好生休养屡次不听,你哪桩没惹坏?” “……” “其实,我是有点后悔了,放着无拘无束的自由不要,为何非要去做王呢?” 喝完苦药,缓了好久,秦棠景再次发话。曦光下,地面她那单薄的影子摇晃,居然有种落寂。 翌日,秦王军撤营,三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 ** ** 数日后,咸阳宫议政殿。 卫太后端坐,有些兴致地听着阶下侍卫描述近日所见所闻,说是不知从哪传出来的流言,天现真龙——秦王。说的人多了,传来传去,人们信以为真,就连朝中也是议论纷纷。 楚宋之地流传最广,回秦沿途,也有许多城将听过后惶惶不已,据说他们私底下都开始讨论,等秦王攻打过来究竟该不该开城投降。 “禀太后,老臣以为,此事还需太后拿个万全主意。”侍卫刚闭上嘴,就有人出列,是李相之父李大夫,“秦王虽不知缘由,可是双方一旦开战,伤的还是那些无辜将士!” “言之有理。那按你意思,该怎么处置?”卫姒轻声地问道。 “这……” “不妨这样处置,都别打了,自家人打来打去没意思,命令他们缴械归降,开城让路,保证大王顺利抵宫。李卿,意下如何?” 李大夫摸了几下胡须,见众多臣子保持沉默,也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事情定下,卫姒于是起身,无事准备退朝。 “太后,且慢。”这时李大夫出声,竟然敢横拦卫太后去路,接下来准没好事,众人战战兢兢,赶紧掉头归位。 “有事吗?” “老臣突然记起一件事,关乎秦国国运。”李大夫恭敬地行礼,“当初制定计划时,太后曾经许诺过,只要祁王府诞下小王子,今后即可立为下任秦王,不知是否算数?” 卫姒驻足,扫视李大夫两眼,旋即略微垂底眼帘,长长睫毛遮住了里面一闪即逝的凶光,口吻还算轻松:“当然算数。” 李大夫要的就是这句话,挺直自己老腰板: “祁王府适才传来喜讯,明月之妻,现已怀有两月身孕!” 众臣瞬间愕然,卫姒闻言一怔,随之微笑颜开,最终挥挥衣袖道:“那哀家可要,先向祁王府说声恭喜了,足月之后生下不论是位公子,还是郡主,都是我秦氏血脉。拟旨,祁王府孕子有功,且功在社稷,赏千金,赐御医五名,婢女十名,另调禁卫军日夜守护,不得有误!” 话音落声,满殿寂静。 散了朝,秦明月额头抵地,仍然瑟瑟地跪在地上,连人走光了都没感觉,对卫太后他是绝对畏惧。 “真没出息,起来,瞧把你吓成这怂样。”李大夫踢了一脚他小腿。 秦明月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发现偌大的议政殿空空荡荡,尤其那位卫太后已离去,他这才松口气,抚着胸口埋怨道: “外公,你差点把孙儿吓个半死,你怎么能……” “你混账东西,我还不是为你考虑,如今世舟不在了,众臣又是太后心腹,将来谁还是你的靠山?靠你那个爹?”李大夫瞪他,气得翘高胡子,“你也就指望着,你儿子诞生之前我还没死吧!”
统一天下,总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当初策划这个庞大计谋时,卫姒手底下每个心腹,包括中立派李家也都参与了进来。 而代价,当时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却也因此埋下祸根。 回到太上宫,卫姒立刻命人拿来纸墨笔砚,亲自书写封密信,一边冷笑着,唇无声张合: “老家伙,念你年事已高不想折腾你李家,可是哀家还没死呢,就惦记上了王位。” 这是卫姒最不能容忍之事,也是掌权人最最忌惮之事,古往今来无不例外。 密信一出,很快送到了千里外卫晋跟前案上,借着稀疏油灯,信中上面简单一行寥寥数字,但却异常清楚刺目。 卫晋看完内容后,久久不能平静,瞄了眼正认真擦拭光明剑的秦九凤,随即掩面,她幽幽地道了句:“王爷,你的剑,又要沾忠义的鲜血了。” “杀谁?”毫无波澜的声音。宫里宫外两个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你自己看。” 卫晋忙递给她密信,秦九凤却扭脸,冷硬拒绝:“卫姒的信,我不看。” “行,你不看,那我念给你听。”卫晋抖了抖密信,一字字念出来:“入城趁乱,密杀李党,屠祁王府,斩草除根。”
第106章 入城前夜, 密杀李党的路上,秦九凤特意提了坦美酒, 方向直往李府奔去。 今朝李大夫李党, 闭户谢客已久,因苦思亡女, 心中抑郁, 所以来到世舟年少所住闺房外,又一次对月借酒消愁,以此寄托一个老父亲的思念。 冷月清辉,这种氛围下越喝当然越忧思伤感,不料意外就在这时发生, 微醺间他突然望见黑暗处有个身影一闪, 别进了院内。 李党花白胡须颤颤,脸色愈加苍老憔悴,见贼闯进他却不喊不叫, 静等来人露出真容后,最终慢慢地对她举起了杯:“与你先说声笑话,咸阳城这些年一直有个荒诞传闻:秦九王爷登门, 如同地狱阎王降临。以前老夫还不信,直到这一刻亲眼所见,才真正相信了。” 笑话半点不好笑,只有满心悲凉。 当最有威望、最有出息且最让李党感到骄傲的长女,不幸离世消息传来那刻,笼罩他身上的荣光想必就已殆尽, 致使本就年迈的古稀老人,在往后的日子更显颓态了。 来人于是放轻步伐,轻声应句:“阿咏惭愧,活四十多载仍臭名昭著。” 李党哼声,端出长辈架势,训斥道:“你从小养在丞相府,与舟儿一同承欢阿爷膝下,你秉性如何,老夫心里自然清楚。要怪就怪你人太重情,为了那女子宁愿将到手的王位放弃,四处竖敌!阿咏,你路还长,杀戮太重终究不是件好事。” 秦九凤低下了头,对他依然保持以往敬重:“谨听相父教诲。”算起来李大夫还是她半个老师,也差点成为翁婿。 “你们回城途中未遇阻拦,大王也该回宫了吧?”训完,李党又问。 “明日清早进城。” “好!老夫总算等到这么一天,在你们扶持之下,王位总归要还到大王手上。” 李党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他一挥手,金樽内盛满的清酒瞬间浇地,“那么王爷你呢,不请自来又所为何事?仅陪孤寡老人饮酒叙旧?” 秦九凤拾起杯,抵在嘴唇边,极慢极慢地饮尽。 记忆一下子拉回四十年前,母妃因病去世,李老丞相领她第一次出宫踏进丞相府,当时在府里就是这位李党叔叔,极其慈爱地对她说:别怕,今后李家就是你的靠山,再没人敢欺负你。 这一句话她记了很多很多年,一直记到现在仍然尤新。 密杀李党,卫晋说出这句话时她也感到惶恐。 李家侍君几代人,最终气运却还是躲不过君臣命数,天下初定,曾经安稳的靠山到了此时,竟成为大秦一根不安定的刺。 来时秦九凤很想去质问下令者,这到底算什么?是不是大秦每个良臣贤将,下场都不能善始善终? 后来经卫晋点醒,她明白了。 因为中立派,永远不可能保持中立,一旦出现偏差,李家倒向了另一方,这绝对是个灭顶之灾,必须除之。而李党又是中立派党首,竟还敢当着卫姒与众臣放话,立祁王府之子为下任王,就这一句他不死谁死? “送相父上路之前,阿咏陪你喝喝酒说说话,让你老人家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 默了许久秦九凤才道,这一句万分沉重。 李党听后,反应倒很平静,因为这一句也终于应证他猜想,不用藏着掖着了,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如此,还得感谢王爷,送老夫最后一程。” “相父……” “王爷不必多言,老臣理解你的苦衷,也知道你是为了秦王,更是为了我大秦江山的稳固,所以老臣不会为难王爷办事。”李党笑道,“老臣早已料到太后不会放过李家,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她会派你前来。” 秦九凤扶额,一记苦笑:“也许她便是料准了,你们都是我最亲近之人,不会为难我。” 李党点头:“是了,这便是太后厉害之处。”卫太后玩弄阴谋权术,当今无人可及。 “所以不牵连家中亲人,只身赴死已经是老夫最好的结局。想我李家忠心为国,勤勤恳恳赤胆效劳,试问到头来又得到些什么?老夫活了七十来载,活够了,如今只遗憾见不到大王称帝那天。” 李党失算,刚舒口气又忍不住叹气。他李氏荣光从世舟死开始,就已凋敝。 秦九凤眼眶微红,“相父,还有何交代?” “王爷,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相父请说。” “臣死,只求王爷看在祁王府与你同祖同宗的份上,千万留下明月之妻腹中孩儿,那是——大秦唯一血脉。此根一断,国将动荡!老臣不敢危言耸听,只因秦王一直无子嗣,她正需要这个孩子安定臣民。”最后李党起身,郑重行礼。 当日朝会上,李党说出立祁王府之子为下任秦王那番话,便是故意激怒卫太后动杀心。 原因其实很简单,大秦现在不需要他了,他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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