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三更天,从李府出来,秦九凤双手抱拳,对准墙壁后那位大仁大义者,施礼送行。 夜,安静极了。 路过街角丞相府时,秦九凤不由地放慢脚步,抬眉望去,细细地瞧了几眼紧闭的朱门。 门前两座石狮仍然雄伟镇宅,门匾丞相府三个字也还精致,只可惜自从主人死后,丞相府居然无佣仆打理,这一尘封就是多年,整座府邸无一丝灯火气息。 又走了小半时辰,终于来到祁王府。 秦九凤手里照旧提坦美酒,准备找老王爷叙叙旧,只是刚踏上后门台阶,还没来及扣响门锁,就听府里头有人哭喊: “祁王,老王爷宾天啦!!” 脑中猛然轰地一声,先是苍白,眼前接着呈现一片黑暗,站门前扶住墙老半天她才恍然。 六王兄没了。 手臂那道旧伤,密密麻麻的,又开始了作痛。 秦九凤满头冷汗,只好跌跌撞撞地转身,将酒放置门槛外,离去时走回了丞相府,隐没角落她这才捂胸,压不住地吐了口黑血出来。 ——“相父,王兄,李无策,我很快与你们团聚,到时阿咏再向你们请罪。” 来得很不凑巧,兄妹一句话没说上,老王爷先薨了。 同一天夜里,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相继离世,到时经过御医诊断后,他们死因不约而同指向,寿终正寝。 “两时辰还未到,你不是去叙旧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城外,卫晋抬头看看天,随即压低声音,满腹疑惑问得很是诧异。 说是去叙旧,其实就是提前一天通知死期。 一路上秦九凤都不说话,也不理卫晋,沉闷走路,直到踏进营盘那刻她才转身: “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的剑,没有沾忠义的鲜血!” 天,渐渐透亮,直至日上三竿。 楚怀珉起了个大早,正忙着熬汤准备给秦姬凰补身,这时阿阎出现了,抱怨自己实在没辙,饭菜热了又热,秦王从昨天开始愣是一口不吃。 这世上能让秦王乖乖听话的,除了九王爷和太后,就属这位楚妃娘娘了。 听完阿阎话后,楚怀珉仔细想了下,饭不碰,这些天秦姬凰每晚睡得也不舒服,半夜出一身冷汗老是被恶梦惊醒。 秦王举动的确异常。 “那你先放着,待会我给她送去。大王在做什么?” “浇花。” 楚怀珉进到后营时,秦王果真专心致志在浇路边野花。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也没回头,蹲着继续洒水,直到一抹白衫入了视线这才闷声:“所有人忽然对我臣服,说我是真龙天子,你信吗?” “信。”楚怀珉俯身看她。 秦王貌美,容颜无可挑剔,可为什么那双灵活生动的眸子,变得暗淡无彩,这让楚怀珉的心也被牵动。 “可我不信。” “为何?” “因为这场仗赢得太容易,我于心不安。孤王宁愿这是一场血战,尽管遍体鳞伤也好,战死也罢,那样赢得精彩赢得英明!” 持续浇水,那丛野花开始呈现萎靡凋谢状态,秦棠景不管,仍往泥土里不断灌水。 适可而止这个词语,她懂,也明白旁人对野花干预太强,非但不能使之鲜艳还会适得其反,但她偏不想浅尝即止。 “只要达到想要的结果,其它不重要。” 楚怀珉伸手,按住了秦棠景手腕,拿走她的水壶。 秦棠景于是扬起了头,“真的不重要吗?” 楚怀珉嗯了声,蹲身捧碗,舀一勺滋补汤送到她嘴边,眸染柔色,“你是天下的王,万民臣服,他们自然畏惧于你。别想太多了,马上进城,吃饱了才有力气。” “每每抵达一座城池,守将好像默契某个共识,全部开城迎进,我们回秦期间几乎不费一兵一卒,这说明什么?”秦棠景侧目,与她对视。 “说明他们自知反抗无效。” 楚怀珉回望,这句答得还算合乎逻辑。 虽然秦明月霸占王位,但下面众多文武官员并不服他,始终拒绝举行加冕仪式,这点秦姬凰心里也清楚。 “王,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秦王叹口气,别过汤勺不喝,将头埋进了楚怀珉颈下,贪恋地闻着她发间清香,许久喃喃:“刀山火海,我什么都不怕,我最怕自己不够强大,护不住你。” “不用你护我,我可以保护自己。” 秦棠景闻言身子有些发颤,紧抱着楚怀珉不放。 楚怀珉轻拍她背,很是善解人意地道:“大不了我不随你进宫就是了。” 亡楚王女,又是秦王妃子,再加背叛之名,以她种种作为,这般堂而皇之出现秦王宫确实不妥。 秦棠景闭眼,喉间堵塞了似的,嘶嘶问了句: “你随我回秦,目的是什么?” “我虽没与你朝夕相处,可我了解你,你绝不会为我而失去理智,因为我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感情不是一切,从始至终……我不是你的一切。即便我征战六国,收复山河,如愿得到了整个天下,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却始终不能得到完完全全的你。” 之后声音嘶哑,没有愤怒,也没有彻骨悲欢,只有面对残酷现实的无可奈何,只有心底仅剩的希冀逐渐化为绝望。 当年当时,她雄心壮志,誓要做那千古第一人,勤勉不懈地朝着目标进发,那便是将那些轻视她是女子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可是此时此刻,目标依然还是那个,她的私心却也夹杂其中。 道千言万句,又怎能说得清情这种事?自以为铁石心肠的秦王,最终还是没有算到中招,真真实实输了,输得彻底。 “姬凰……”楚怀珉开口唤了声,也是无限唏嘘。她一向不会安慰人,也不擅长表达自己。 干脆,以吻抒情。 楚怀珉主动,并不是很熟练的吻,但满含她的绵绵温柔,很快点燃秦棠景最深处那根松动的弦。 双唇紧贴,唇齿间纠缠,那种怦然心跳,气息相融的感觉真真让人沉醉。 尤其长公主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颊边微红,眼角那抹浅浅娇羞,迷得秦王那瞬间几乎忘了东南西北。 罢了罢了,管她所来目的是何,总归她想做,那就……日后再说! 失去理智那刻秦棠景不无侥幸地心想。 吻继续加深,温热的柔软触慢慢地感融进了彼此意识,吻着吻着一丝甜蜜在唇舌泛开。 压抑许久的情愫于是在这瞬间爆发。秦棠景呼吸略微紊乱,将手揽上楚怀珉腰,唇亲她脸颊,沿耳垂至颈,直落胸前那片衣襟处。 指尖一挑,衣带顺利解开,楚怀珉的外衫缓缓垂落,最终由她褪下,铺在了另一旁还未来得及浇水的野花丛。 楚怀珉喘息着,见自己衣衫铺地,脸不禁涨红,当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已被带倒,等她再睁眼时,人仰躺着,便望见了朗朗天空。 高空一群大雁这时正巧飞过,它们振翅鸣叫,很是大声,不知嘲弄还是嬉笑。 光天化日之下她们居然…… “你武功甚高,探探周围可有人迹?”上面,秦棠景厮磨着她耳畔。 楚怀珉的脸涨得更红了,就差溢出血滴。 “嗯?” “……无。” 很好,周围没有人迹,那就更方便办坏事了。 半时辰之后。 办完坏事,秦棠景神清气爽,总算觉得身侧的楚怀珉还属于她人,患得患失那种不悦的情绪暂且消失。 两人刚换好干净衣衫,阿阎似幽灵这时又出现了。
“大王,城内传来一则消息,李大夫和老王爷昨夜溘然长逝,听说寿终在榻,走得很安详。” 这则消息,无论好坏,真让秦棠景呆住。 李大夫于小皇叔,亦父亦师,老王爷就更是小皇叔兄长,当年她杀尽秦氏嫡亲王爷,唯独留下了老祁王。 “王爷知道了,只说让大王不必担心她,时辰已到,请大王入城主持大局。” 阿阎似乎猜到秦王所想,先一步催促她出发。 秦棠景于是沉默,背脊好似涌起了股寒凉,浑身都开始极度不适,冷冰冰地将方才缠绵的热度悉数盖了下去。 “你,在这等我回来。” 过了会这句出口,是对楚怀珉说的。 楚怀珉点头。 又站了会,秦棠景半弯腰,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汤,昂头一口气喝光。 空碗放回楚怀珉手上,秦棠景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迈步,走出一段很长的距离之后她却停顿,人没回头,只是侧目遥望咸阳城:“这是一个阴谋,对不对?” 骄阳如火,她的话却冷峭刺骨。 这一句注定没有答案。 楚怀珉理屈词穷,不知该怎样解释,也不知如何才能描述这个阴谋,更不知秦姬凰摸透多少,只好无话以对。 “你想做什么,我无法阻止,可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要恨,你恨我一人即可。至少现在你还是我的王后,随我光明正大地入城回宫!” 最后,竟是秦姬凰又折返回来,不可动摇地站立着,朝楚怀珉伸出手。 楚怀珉望进她的眼,无有犹豫地抬起手,落到秦王掌心,等那人将她牵住后缓缓地弯唇: “大王,我和一个人有过约定,她说,她在王宫等着我。” 长公主一笑,如冰莲绽放,她那绝美笑容,足以倾倒天下。
第107章 议政殿外, 一樽象征天子王权的九鼎傲然烁立,硕鼎前两排文武官员全体磕头埋首,男女老少战战兢兢地恭迎秦王归来。 当时发动叛乱的罪魁祸首秦明月, 当然也在众臣列队,因为仅有他一人没有下跪,直挺挺地站在群臣之首。 秦棠景到时,拥着楚怀珉坐在长凫马背上, 望见的就是眼前这幕可笑场景。其中很多人她都认识,那夜政变正是这些人将她拉下王位赶出秦国,而如今也正是这些人跪迎她入宫。 事过境迁,重新回顾旧地, 同样的人还在场, 秦王心境却已然不同。 “楚妃你说,孤王为君后当真荒诞昏庸么?” “大王雄才大略,盖世无双。”楚怀珉顿了顿,实诚地回答,“古往今来第一人。” 秦棠景眨眼,唇角上扬:“如若真如此,那为何他们都骂孤王昏君, 也骂你是个祸国妖妃。” 声音从背后传来,贯穿耳道, 但能够听出来秦姬凰没有一丝不悦, 楚怀珉静默了下, 淡淡地笑笑:“悖逆世礼,当然会骂。” 女子登基成王,本就破天荒,从始至今多得是人背后唾骂, 偏生秦棠景不在乎,延颈越到楚怀珉耳边,更是娟狂放话:“娶你为妻,为你逆乱天下,背一世骂名,我也心甘情愿。” 这番话证明,秦王为人做事的确是放荡不羁,从来不把世俗放在心眼里。尽管她们早已是生死仇敌,此生也很难再有弥合的可能。 可她这一句话,娶你为妻,为你逆乱天下,背一世骂名……也让一惯冷淡作风的楚怀珉心神动荡。 而秦王言而有信,她真真是统统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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