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是苏家的?! 之前他们一直不敢动钱篑安,就是因为那个迂腐不化的酸儒,是苏家的门生!若不是苏老太爷半年前突然辞官归乡,再加上钱篑安死最近咬着举子仓要追查,他们也不会…… “钱篑安?”静笙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想起,她今天在城里听过的。“你说的,可是冀城刚刚过世的县令钱篑安?” 今日,她同阿浅进了冀城,却发现满城素缟,冀城中,不管是临街的商铺,还是民众的住宅,百姓们都在门头挂了祭奠用的白绫。 一打听,才知道,前几日夜里府衙内堂失火,冀城那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钱篑安死在了火场中。 “对,就是阿父!”听到父亲的名字,年纪稍小的那个姑娘已经哭了,她正是钱篑安的独女钱如萱,而她身边的,是她表姐易嫣。 “可是……”静笙想起了今日在城中的所闻。“钱知府不是意外亡故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钱如萱哭哭啼啼,连带着口齿都不清了。“阿父是被……” “将她们带到房中。”苏浅打断了钱如萱的话,明显是不希望有些话被其他人听到。 “是!”沉月领命,给了下面的死士们一个眼神。 训练有素的死士们,麻利地将黑衣人们绑了,压上了二楼。也有侍卫上前,请两位姑娘一同上了二楼。 剩下的死士,将原本凌乱的院落收拾打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刚才还乱做一团的院子,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若不是地上那未干的水迹,仿佛刚刚的那一场刺杀,没有出现过似的。 苏浅看着恢复正常的院落,扫视了一眼那些门窗紧闭的客房,道了一句,“打点好,不要有什么风声走露出去。” 沉月心里一噔。 太妃娘娘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而且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第62章 苏浅记得钱篑安这个人。 他是苏浅祖父的学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但苏老太傅也曾说过,这个人不适合官场。 太过于耿直迂腐,甚至不懂变通,榆木脑袋,得罪别人,树了敌也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不在乎。 苏老太傅原本是想让他在弘文馆中修书,不需要涉及到官场中的弯弯道道。奈何钱篑安觉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官场中去。 那好吧,不去弘文馆的话,苏太傅建议他去御史台,毕竟国不杀谏臣,皇帝也喜欢这种耿直清正的谏臣,毕竟这家伙耿直起来,连自己的恩师都能弹劾的。
可钱篑安偏不,他一心就想为百姓做实事。 钱篑安是个好官,一心为民。但这人是真的又犟又耿,皇帝都被他当庭怼过好多次,更何况是朝堂中的同僚,那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了。 以至于后来,他树了大半个朝堂的政敌,而且另外一半的人也不想搭理他。 按理说,都到了这种境地了,他应该紧抱皇帝的大腿才是。可这位仁兄偏不,对着皇帝是该怼照样怼,气得皇帝好几次降了他的官。 就这样,这位苏浅该称为师叔的钱大人,一路从京官,被贬到州官,后来又贬到地方官。 相对于其他人的扶摇直上,亦或者跌宕起伏,一路被贬贬贬的钱篑安,也算是苏家门生中的一个传奇了…… 但苏浅绝没有想到,自己最后一次听到这位钱师叔的消息,竟然是他的死讯。 而现在,钱师叔的遗孤,在自己面前抹着眼泪,哭得泣不成声。 苏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姑娘,钱如萱哭得厉害,而她身边的易嫣,也是流着眼泪,却努力的挺直着身板,看上去倒要坚强不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钱姑娘先说予本宫听听。” 钱如萱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家逢巨变,早已是慌了神,此时见上位者问话,愣是哭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此,旁边的易嫣对着苏浅重重磕了一个头,接过了钱如萱的话,“还请殿下……不,请太妃娘娘为冀城县令钱篑安主持公道,申冤得雪。” 苏浅目光一沉,问了一句,“何冤?” “被谋害性命的冤!”易嫣回答得铿锵有力,甚是愤慨! “可本宫听说,钱知府一案已封棺定案了,他是因府衙走水,而被烧死的。” “不是的!”易嫣忙说道,“小女去查过姑父的尸体,他是死于钝器击打头部,而且喉咙切开后,喉管中没有任何烟尘,以此足可证明,在失火之前,姑父就已经死了!” 沉月看了一眼易嫣,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敢验尸?! “易姑娘还会验尸?”苏浅也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易嫣生怕苏浅不信,急急说道,“小女出自杏门之家,父母皆是医者!而且我也拿到了仵作的原案录。” 说着,易嫣从贴身的衣里掏出了一张纸,沉月接过,呈到苏浅面前。 那是一张,原本该是从某本书案上撕下来的纸,上面记录了钱篑安的尸检情况,尸检的最后还落着仵作的名。 苏浅眼眸微暗,上面正如易嫣所说,钱篑安是死于钝器击打头部,头颅后侧都出现了凹陷的情况,仵作从伤口推断,应是长三寸宽三寸的块状铁器。 很可能是……官印!
第63章 “这是牛仵作悄悄交于我的,”易嫣解释道,“是还未销毁的原案录。” “官印?”苏浅看着验尸录上记载,问道,“凶器可曾找到?” 易嫣脸色一白,“在火场废墟中,确实找到了姑父的官印,但已经被姑父的佐官收走了。” 苏浅看着易嫣变了脸色,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在怀疑那个佐官?” “不是怀疑!”易嫣抬起头,眼中忿恨而坚定。“民女敢肯定,杀害姑父的,一定就是冀城县丞林寿康。” “此话怎讲?”苏浅问道。 易嫣赶忙看向旁边的钱如萱,示意她将东西拿出来。钱如萱赶忙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贴身衣物里拿出了一本书。 “娘娘请过目!”钱如萱将书举过头顶,呈上。 沉月拿过那本书,呈到了苏浅面前。 那是一把看上去挺陈旧的书,墨蓝色的书皮上,落着“账本”二字。 静笙看着苏浅接翻阅之后,紧皱的眉头,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苏浅办正事的时候,静笙一般是不会插话的,但看看这苏浅紧皱起的眉头,静笙还不是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朝廷下放的举子钱和粮,”苏浅眼中神色冷然,“居然没有一点到达冀城!” “是的,”易嫣悲凉一笑,“姑父接手冀城之时,举子仓中没有一粒粮,养子济中没有一文钱。” 举子仓,养子济。 这个阿浅跟她说过的。 偏远地方,杀子成习,婴冢遍地。为了遏制这种陋习,朝廷便设了举子仓和养子济,投入大量的财力。 “姑父要调查举子仓一事,那林寿康万般阻挠!”易嫣咬牙切齿地控诉道,“贪吏奸胥当道,蛇鼠一窝,他们害怕贪墨腐败暴露,才杀了姑父。” 苏浅手中账本随意一放,问了句,“你们准备去哪里告?” 易嫣愣了一下,苏浅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管吗? 似是看穿了易嫣的心思,苏浅爱莫能助地说道,“冀城虽在燕王府辖内,但燕王还小,本宫乃妇人,不好过问地方之事。” 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是祖父离开前嘱咐她的。 她们初到燕州,没有根基,而地方官员们驻扎多年,明里暗里早已是势力错根盘结,扯任何一条线,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最重要的是,在燕州,她手上没有兵权,没有一兵一卒。在没有强大的实力之前,苏浅不会轻举妄动的。 “呵!”易嫣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讽刺一笑,“果然是官官相护啊!我怎么忘了呢?冀州再燕王府辖内,冀州出了事,燕王府也会被朝廷追究,太妃娘娘又怎么会帮我们呢?” “你放肆!”沉月呵住了易嫣,“你是什么身份,敢如此对太妃娘娘说话?” “身份?呵!”易嫣抬头,直视着苏浅,脸上笑得张狂又悲哀,“我们是苦主!是被你们强权碾压之下的蝼蚁!” “可就算是蝼蚁,也有不屈的!”易嫣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太妃娘娘既然不愿过问的话,我们自己想出路。” “出路?你们意欲如何?”静笙看她们可怜,忍不住问道。 “我们会去告!先去郡县,郡县告不通,就去州府,州府告不通,我们上京城告御状!”
第64章 听这话,苏浅笑了。 “娘娘笑什么?”易嫣愤恨地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本宫笑你们太天真了。”苏浅看着易嫣,收敛了笑容,蓦然沉下的脸,逼人的气势压瞬间得易嫣心慌意乱。“京城?你们知道在京城哪里,要往哪边走呢??你们两个小姑娘,想起京城,恐怕你们连着冀城都走不出去。” “我……” 易嫣想反驳,却听到苏浅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若本宫没有猜错,刚刚追杀你们的那几个黑衣人,是冀城府衙的人,看身手应该是衙役和捕头。” 易嫣心下惊,只见苏浅对沉月轻扬了一下下巴,沉月点了点头,出去让死士们将那几个黑衣人押进来。 四个黑衣人被压着并排跪下。 苏浅和静笙坐在上首,侍从端来了茶,是雨前龙井。 鲜嫩清高的茶香蔓延,龙井茶有“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的说法,最好的龙井茶是明前龙井,不过这偏远之地,能弄到如此好的雨前,龙井已是不易。 对于茶,静笙向来是喝不出什么区别的,转头看到旁边站着的人,只见易嫣和钱如萱一脸的忐忑。 苏浅让人将黑衣人脸上蒙着的黑巾扒了下来,房中灯火明亮,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四个人的脸。 “刘叔?!”钱如萱一声尖叫,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人。 这个几天前,还在她阿父面前,说着要为她阿父尽忠,肝脑涂地也再所不以的手下。今日却要取她的性命? 易嫣也同样白了脸,“刘捕头,为什么?我姑父待你不薄啊!” 刘捕头没有说话,只是撇过了头不去看她们。 苏浅冷眼看着,开口,颠覆了小姑娘们的认知。“因为杀你姑父的,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一群人?”易嫣嘴里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却有些迷茫。 “朝廷下放的钱粮是一笔巨财,一个人恐怕吞不下去,也不敢吞!所以……应该是户部削了一笔,地方转运使又削一笔,然后是州府、郡县,一步步盘剥下来,真正到达地方的,也就没多少了。这笔钱被一层又一层官员心照不宣地瓜分,而这些层层盘剥的官员就形成了一张巨网,互相持有把柄,又互相得利。”苏浅一字一句,诉说着官场上的黑暗,这些都是小姑娘们不曾知道的。“这就是所谓的官官相护!而这样的关系网,甚是牢固,只是……其中出现了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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