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药的药效和使人呼吸不畅这一点有很大关系。 肺主气司呼吸,若它作用于肺,使肺纳气失常,继而导致一系列类似肺胀,心悸、紫绀、喘脱的症状,那着实不能轻视。 二则卫家堡也算家大业大,说不定有什么珍藏的上好药材,浪费了未免可惜,能让他看上一眼最好。 他已经打听过,此处县令与人为善,等到那些士兵离开,他同那位宋县令好好说说一说,应当是能进去的。 老谷主不知卫家堡已经不声不响的挪到了陈迁手上,只带着门中弟子们等着他们离开,今日恰逢中秋,老人家情致也是高的很,晚上吃过饭,就带着防风就上街溜达去了,只剩下郑家兄弟和苏络面面相觑。 苏络穿越过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不在鄞城过中秋。 在鄞城时,老父亲也从没在这个时候回过府,所以这团圆的节日也不过是换了个新鲜的地方吃吃喝喝,再加上这里还有些别样的风俗是鄞城未曾有过的,按理来说她也该有些兴趣才是。 毕竟再郑俊卿眼里,苏络虽然说不会主动去找热闹,可要是热闹来了,也是能自得其乐的。 他看了眼俨然没什么兴头的苏络,嘴里利索地嗦了条蟹腿。 昨夜的动静,他也是听见了的,毕竟就在隔壁住着,想听不见也难! 郑俊卿本就觉得木情这人还可以,当时在坑里时就把李惢骂的无反口之力,那叫一个痛快,现在人都走了,这俩人还能因为他吵架—— 吵架好,最好绝交,他早就看这俩人在一起碍眼了,到时候她乖乖回她的鄞城,他继续当他的江湖传闻,本就是一杆子打不着的人,何必掺和在一起? 一个官家小姐,一个亡命之徒,难不成上赶着当话本子给人瞧热闹不成! 郑俊卿过于得意,嘴里也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窗外人声鼎沸,红艳的灯笼点亮了一整条长街,桂花香飘四野,时不时听见一两声吆喝,那是祝贺人家猜对了灯谜,得了县令爷的赏! 郑仁峮这些日子愈发觉得鬼罗刹给他的感觉很是熟悉,尤其苏络这丫头对他的态度,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了个影子,然而今日两人明摆着气场不对,那点影子也被打散了。 郑仁峮漫无头绪,瞧见郑俊卿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蹬上去,郑俊卿好悬被一脚踹下凳子,翻了他哥个白眼,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赏了他哥一个“为了你好”的眼神,到底安静了些。 苏络听着周遭的热闹,仿佛人群和自己隔了一层似的,朦朦胧胧传到自己脑子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吵闹。 她也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在她昨夜发现分别这件事不由她掌控后,第一次产生了挑衅系统的念头——若是她拦着苏泠没去救镇北王妃呢? 要是镇北王妃没有看到苏泠的脸不对,苏泠戴着面具,她本来就瞧不见苏泠的脸,苏泠摘掉面具也是和韩岁欢汇合之后的事了,可原剧情里,苏泠并没有等到韩岁欢一同回到鄞城。 身后的木楼梯又响了起来,苏络像是被惊醒似的,她按着自己快的过分的心跳—— 要是真的等到半个月之后再离开,那镇北王妃肯定已经等不到她们前去相救了! 而这计划,是苏泠定下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危在旦夕,也不知道自己的郡主身份会因为这短短的半月功夫就与她失之交臂,自己只要别开口本来这计划也不是她提出来的不是吗? 像苏泠这样的人,留在苏家,就算没有郡主的那层光环,也是能很好的活下去的不是吗? 苏络不敢深想这只是单纯为了挑衅系统,还是为了让苏家借助女主的光环发扬光大,还是为了她自己的什么旁的原因她只知道要是苏泠留在苏家,那她这些日子的所有思前想后,就都不必多虑了! 这念头像是客栈外忽然飞起的烟花,“砰”的一声,就充满了她整个脑海,然而苏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还是心虚的避开了,像是烟火散尽,只剩尘埃,苏络脑子里一下子没了光亮,隐约有个声音深根发芽,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忽然陷入了某种急切的惶惶不安中。 苏泠把魂不守舍的人叫了出去。 她瞧苏络这惴惴不安的模样,心中更是认定了周邶单对她说的不止那些,可要她开口,也并非那般容易。 她本就不是会将从前过往同别人娓娓道来的人,也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添油加醋的说些往日辉煌或是世道艰难,那些掺了自夸成分的故事听起来不仅矫情,而且做作。 更何况有些陈年旧事,瞒着瞒着就成了习惯,再开口时就容易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一事牵一事,说也说不清楚,更不知道从何开口。 尤其苏络或许已经知道了些许真相,她不知道周邶单说了多少,于是更加恼火自己仿佛被人暴露阳光之下。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走,不知怎么拐进了条僻静的小巷,没了那炽热的红,地上唯剩一层月霜,蜿蜒的消散在逐渐冷清的人烟,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一棵五人环抱的大树,歪在银色月光下。 还真是个适合坦白的地儿!苏泠心想。 苏泠还在等着苏络开口,好判断自己该说多少,毕竟周邶单的身份一出,那她的身份大约也瞒不下去了,可若是连裴邕良都涉及到了,那她就彻底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不过苏泠转念一想,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周邶单把那些过往都告诉了苏络,血洗十三寨的真相、她和鬼罗刹的纠葛、裴邕良的从前种种可这些就算让她知道,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或许真正让她心怀不满的,是别人偷偷摸摸把这些过往告诉了她——她心里就总有种被暴露阳光之下的错觉。 尤其还说什么已经看开了,没有责怪的意思,看开了就最好不要提起,带着这秘密进棺材才是,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想大家趁着这大好的日子和列祖列宗团圆吗? 苏泠深吸了口气,等了半晌也不见苏络开口,拳头松了又紧,她终于开了口,“瑞王身边的那个下人,也是白家的人。” “啊?”苏络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个,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不过这个木情有什么关系? 苏泠背对着她盯着那棵郁郁葱葱的树,前两日下了雨的缘故,树下一层湿答答的叶子,可树冠瞧着还是郁郁葱葱的,说不定还吊死过人。 “他在暗道里找到了一枚西晋的兵符,被藏在墙里,若是旁人,必然不会发现,不过真正置卫重华于死地的,是埋的更深的一处家庙。” 苏络被强行转移注意,听见家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忽然跳回了苏家的祠堂。 苏泠接着开口,“里面只有一张案子,摆了几十个牌位,瑞王认出来这是西晋皇室的一条分支,不知怎么到了大梁地界儿,还成了赫赫有名的江湖门派,也难怪他老早就预备着跑掉。 大梁养精蓄锐多年,如今的皇帝满心扩疆建功,瑞王把那些东西都带回了京城,皇帝有了这么个把柄,同西晋兵戎相见,也就这两年的事。” 苏络尚且没消化完这些,便又听苏泠道,“平川县的县令就是个草包,瑞王让他来追查此事后续就是想拖着而已,压根没指望他能有什么结果,此事不完,黑甲军就有理由留在这里,待到大梁有朝一日燃起战火,这黑甲军就是无往不利的一把刀。” 说到这里,苏泠冷笑一声,“他还想把我当刀,只可惜苦肉计对我没什么用,可惜了瑞王的一番谋划,不知想让我在哪里为他送上这条命。” 苏泠说起别人的时候要尖酸刻薄的多,可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恨不得三两句总结完一年,如今旁人的事说完了,她终于回过了头,“所以,周邶单和你说了些什么?” 周邶单? 苏络皱了皱眉,“周邶单没说什么啊,是木情叫我出去的。” 苏泠动作一顿,“你的意思是,是木情说的自己的身份和九峰派的原委,周邶单什么都没说?” 得到苏络肯定回答的苏泠有种给自己把自己给耍了的可笑。
第52章 我们回家吧 苏络一字不落的把木情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当年裴前辈夜闯九峰派的事事关上一辈的恩怨,他身为晚辈不好多说,只是裴前辈是带他去完成他娘的遗愿,他爹一早便将此事告知,江湖人言九峰派没落和此事有关,煞有其事的说春秋阁打了九峰派的脸面,他这个九峰派的后人也应该恨裴前辈才是,不过事实上。”苏络顿了顿,用木情的语气说到“木情江湖游荡数年,有幸与周兄结伴同游,我二人情同手足,都不曾怪过裴前辈分毫,当年之事事出有因,于我二人来言,已是释怀和解脱,感念之情无以言表,来日必报。” 相较于苏泠告诉自己的那些朝廷纷争,木情话里的爱恨情仇都显得过于陈旧,更何况她也不是瞧不出来苏泠提前开口的用意——说白了,这是一场信息交换。可显然的,木情说的这些,甚至抵不上“卫重华是西晋皇室后人”来的重要,更别说瑞王的用意、皇帝的雄心、平川县的安排、黑甲军的安置。 可想而知,在苏泠眼里,木情说的话应当是个很重要的秘密的,直到她问出周邶单之前。 难不成,是周邶单的来头比木情还要大吗? 起风了,吹得苏络脑后绑面具的带子也跟着飘,像是得了什么召唤似的,带子映着身后的树冠,恍惚间还以为是挂在那里的一条游魂。 苏络脖子上好像也被勒了条绳子似的,不断缠绕、收紧、她隐约有些喘不上气——那树下飘着的游魂仿佛变成了自己。 她从前未经社会毒打,象牙塔里生活二十多年,父亲虽然去世的早,母亲和继父对自己也不算差,身边人都是念着父亲因公殉职对自己格外照顾的,说实话,她会因为别人同情怜悯的态度而受伤,可换个角度来看,这本也是善的一部分,单从出发角度来看,同情和怜悯这样怜弱的情绪本来就不是个贬义词。 苏络受过别人过于善的苦,因而学会了推己及人,可她没尝过别人满怀恶意的苦,所以每当自己有了什么遭人鄙弃的心思,便会惴惴不安,如惊弓之鸟。 尤其苏泠坦然的将她这两日的所见所闻三言两语告诉她的时候,苏络更是觉得自己自私的过分。 但凡苏泠瞒住了自己 可她还有着几分侥幸——那些话不过是个交易,说出来也只是想问出木情的话,一开始的时候,她不也没有说的打算吗?
于是她不死心问道,“这件事和周邶单有什么关系吗?” 苏泠确实松了口气,就像一个满身伤疤的漂亮女人,旁人不知她的忌讳,夸她肤如凝脂的时候,她渐渐也练出了一副无谓心肠,可不代表这些伤疤就能波澜不惊的示于人前。 直到某年某天,这女人沐浴时瞧见窗外人影闪过,哪怕这人是打小同自己一起长大、哪怕她心知肚明这人不会对她避而远之,可要她慢慢来解释每条伤疤是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她依旧会觉得难以启齿,等到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发现那一闪而过的人影不过是阵风,她尝试打开的门又犹犹豫豫关了回去——罢了,不是合适的时机,她本也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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