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自然不可能在她面前说云初什么好话,语气微沉道“当年冬猎的时候,就是她做的手脚。” 云锦本就可以放低了声线,如今语气也又沉又缓,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苏络立刻皱眉道,“那你怎么不早些将她送回苏家,她连皇家猎场都能动手,对你一定恨极了,留在身边不定要出什么事!” 云锦本以为她说的送云初回家是为了所谓一家团聚的念头,如今看来,竟是她想岔了吗?她舔舔唇,“这种心狠手辣的人送回去,你能对付?” 苏络语气有些急,“那毕竟鄞城于我而言比她熟悉,她本来就对你意图不轨了,还是在曲阳,你人生地不熟,她自然是如鱼得水”她末了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问道,“那次的伤,严重吗?” “还好,没死。”云锦尝到了甜头,对这语气越来越顺手拈来,“你也说了她在曲阳如鱼得水,更别说镇北王府了,抓不到证据,谁信呢?” “所以你是被迫入军的?” 苏络很快替她找到了事件逻辑所在,还因为这不是出自她口而格外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连信的事也顾不上计较了,甚至替她找好了理由—— 镇北王生存艰难,更不能让人挑到错处,不回信也是怕她找到攻击云锦的口子。 云锦顿觉身心舒畅,彻夜未眠也精神的很。 苏络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醒来云锦就将苏络带出了玉楼楼,她迷迷糊糊问云锦用了什么法子,云锦指尖夹着两张银票晃了晃,苏络心说这法子还真是干脆了当。 那份假的身契被撕掉了,苏络悄悄被送回了学堂,韩岁欢顾南在房间里等着,韩岁欢看她进来,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不待她开口,便先道。 “接头的那个叫陈三,我们关在后院了,沈渠和柳灵烟也扣住了埋银子的那个,两个人分别关押,先生还不知道。 沈渠还说,黄寥带着他们府上的下人也住到了学堂,即日起将这学堂围得严严实实,半个生人都不准放进来,你放心吧,就算这两个人消失惊动了他们上头的人,咱们也能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银子埋在哪,起码他们没了证据,不会对先生怎么样的。” 顾南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他们问的怎么样了。” 他一走,韩岁欢立刻抓着苏络道,“哎,那位怎么回事啊?” 这两年韩岁欢再没听她叫过大姐姐,叫郡主她又别扭,说起来都是“那位、那位”的称呼着,“她怎么也跑这献州来了,难不成黄寥他们提防着的‘京城来的人’和她有关?” “别瞎说!”苏络白她一眼,“要是真和她有关,黄寥早在看见她的时候就发作了,还会等到她走人吗?” 韩岁欢知道她听不得旁人说那位不好,耸了耸鼻子,“好了好了,她最清白无辜了好吧?只是这黄寥也真是奇怪,搞的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看啊,和关起来那两个一比,他更偷偷摸摸! 这个也得瞒着、那个也得瞒着、就连先生他也要瞒着,出行要演戏、生气要演戏、去个青楼也要演戏,合着这偌大献州,所有百姓都是围着他转的!唉你说,”韩岁欢抓住苏络手腕,“他是不是哪儿的戏班子里出来的?” 苏络昨夜没睡好,今早天都快亮了她才迷迷糊糊睡着,如今眼皮子重的几乎睁不开,她揉了揉眼,万分嫌弃的堵住韩岁欢的碎碎念,“你看我这样子,就算现在有人在我耳朵边敲锣唱戏也挡不住我要睡一觉,你就别掰扯了,既然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就让我去睡吧!” 说着,她已经寻着床瘫上去了,韩岁欢背着手不依不饶,“不对,你回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担心,是不是她给你透了什么底啊?哎呀,你说说呗!说完了再睡,我最近老是心慌,你说了让我安安心,昂?” 云锦将人送走,便回了军营。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营帐后又是一通事务要处理,待她得了闲,已经是戌时了。 天边星星极亮,云锦这才有功夫用上些晚饭,有属下向她禀报,说苏络回到学堂后就睡下了,直到午后方起,后来和黄寥起了几句争执,好像是因为埋银子的人自杀了。 想防着这树倒了压死人,还是得从树杆上下手,就算树干动不了,也得从枝杈上来,那埋银子的人不过是片树叶,掉就掉了吧。 云锦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招手示意他上前。 “先联系京城的人,看看王府里的往来信件都是谁在负责,记住别惊动王爷和王妃,将军府那边也派人等着,若是有什么信件,不论我在哪,立马飞鸽传书送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几个月要忙了,我尽量两天一更。之后的剧情就是刀了,嗯,我是后妈
第67章 黄潜 上次长水一战,林宿升至从四品宣威将军,富川一役,又升至正四品忠武将军。 短短一年有余,此人便从一无名之辈官拜四品,还未回京便惹得黄总军另眼相待、将军府的赏赐流水一样的送、各方的梧桐等着这只凤凰来栖—— 旁人蹉跎半生,都未必有机会进入朝会的大殿,眼见他炙手可热,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何况战事已了,两国正到忙农事节,仗,是暂且打不起来了,不过这战后赏赐,自然是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的。 这日一早,林宿又早早的被黄总军请去献州城,皇帝亲派的监军被营中副将接进帐营。 自从掌管兵符的御马监太监被杀之后,朝中官员与宫中内监争闹不休,最后京中官员在乾清殿跪了三天三夜,老臣们以死相逼,这才断了皇帝接着让内监掌管兵符的念头。 不过掌管不了军权,总得有点别的辖制——监军一职,由内监出任,大军回京之前,代陛下慰问三军。 说白了,有谁居功自傲想要欺君罔上,这位监军是可以直接告状的。 文官自命清流,不屑于宦官为伍,可武官受其辖制,又不好将事情做的过于难看皇帝似乎十分享受这搅弄风云的权杖,乐此不疲的将这滩水越搅越浑。 不过京城的水,自有京城的大鱼夺食,如今这献州境内,却还是黄总军的天下。 要说起自矜功伐,他黄潜认第二,那是因为没人敢说他是第一,就连宫里来的内监,那也得客客气气的来,否则,可没人保证他能全须全尾的回去。自然了,用黄总军的话说——本来就没有全须全尾的阉人。 不过他叫林宿来总军府,倒不是故意要和那所谓的“监军”对着干,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将内监前来督察的事放在心上,他是实在欣赏这年轻人。 胆子大、敢闯、敢拼,如果说长水一役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以少胜多的绝地反击,那富川之战便是年少英勇、孤军长驱直入敌军腹地的一场奇迹! 黄潜总觉得这年轻人有他年轻时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见了两次之后又觉得这年轻人比他当年沉得住,不显山不露水,跟他儿子养的那只猫儿崽子似的,瞧着温顺,却冷不丁的给你一爪子。 献州是养老的安乐乡,不知不觉就磨软了大将军昔日的一腔热血与战骨,如今再见这仍带着沙场风霜的年轻人,倒是叫他这浸润官场多年的血肉像是重见了天日一般舒展,就连林宿追着自己查的事,也叫他有种看着从前的自己横冲直撞的感慨—— 黄总军被猫爪子挠的心痒痒,一边想着将他彻底驯服,叫他对自己放下盔甲,又想看着他这利爪划破敌人血肉,哪怕自己也在他所认知的“敌人”之列。 可见人上了岁数,却是会有些不合时宜、不合时局的优柔寡断。 “大人,下官查过了,林宿昨日带走的那个女子身契是假的,事后也并未带回军营,而是在献州境内失踪了,下面的人还在追查,是否他已经对玉楼春生疑了?” 那女子刚被卖到玉楼春就遇见了林宿,一夜之后林宿便出高价将人买走,若是为了应对那些人,也未免太过未卜先知了些。 黄潜手边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嫩绿的叶子在蕴着光的紫砂壶里浮浮沉沉,半晌,他才开口道“那小子是个将才,可他初来乍到,只怕没本事将假身契做的能瞒住青楼的老鸨。” “大人的意思是,此事另有人在背后筹谋?” 黄寥那几分痞性都随了他父亲,而黄潜那一身凶狠他却只学了个皮毛,如今黄总军不过轻哼一声,身旁之人便立刻肃手静立,一个激灵从肩膀蹿到大腿,心中一跳便只觉头顶有些发麻。 陈豪珞年轻时跟着黄总军南征北战,几十年下来对他的畏惧几乎是刻在骨子里。 当年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也就是他,虽然打仗不如冯琦、算计不如岺格、统筹不如郭焕之,可勉强还算忠心,也最得黄潜提携。 院子里的石榴花正开着,透过墙上开的格子漏窗,将那片红的似火的灼热投到眼前,黄总军眼神不大好了,是早些年在战场上受的伤,年轻时无畏不知保养,老来却变得惜命。 他看不清一朵朵的花骨朵,只看到了连片的红,衬着总军府里的白墙黛瓦,让他觉得那随风摇曳的红像是画上抠出来的红衣女子,窈窈窕窕的像要走来了似的。 这念头算不得唯美,尤其没了年轻时的萎靡臆想,那女子便更添了几分阴森,这本也不是原景儿,外头那棵石榴树边上还有一树海棠,顺着一条石子路,桂树、玉兰、石榴、海棠,取得是金玉满堂的好意头,就连地上的石子路,也是按着海棠花纹拼的——据说黄总军过世的那位夫人,生前最爱海棠。 有一年海棠冬日里开了花,没过多久,黄夫人便病逝了,那时黄总军出兵在外,两人最后一眼都没见上,只有落了雪的海棠花,印在那白墙之中。 打那之后,海棠花再没开过花,石榴树倒是长势喜人,几年之后,生生挤进了那框漏窗。 黄总军眯着眼瞧了会儿远处,身上那股忽然而起的暴虐才被压下,不过看这反应,陈豪珞大约也猜的出他在想什么——黄总军觉得,这事十有八九和曲阳那位有关。 云锦离开总军府之后没回军营,黄潜另给她安排了住处,离总军府不远不近,去哪里、做什么都方便得很。 可就是太过方便,所以便显得有那么几分请君入瓮的意思。 云锦艺高人胆大,仗着一身诡谲身法,在献州城如入无人之境。 她也不是要溜回军营,毕竟要由着那群活碰乱跳的鱼自己跳上岸总得给他们时间和机会。 于是暮色四合之际,云锦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悄无声息的到了玉楼春。 听小丫头所说,陶先生讲五天的课便要休息两日,这两日学堂中除了实在无家可归之人,旁人都不会留在学堂,所以那人时隔六日便会埋一次银子,之后在玉楼春接头。 而好巧不巧的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花魁也是时隔六日才会跳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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