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不慌不忙,甚至颇有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不忙,我陪你演完了,现在该陪我演了。” 黄寥没从林宿的脸上瞧见半点的诧异之色,难不成,真是苏络对他的一厢情愿? 他身旁的女子忽的惨叫一声,原是他不知不觉,将人腰侧都生生掐紫了! 他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出去一瞧,那接头人已经不见了,韩岁欢和顾南也不在,这是第二个计划—— 若是苏络没能将人带上去,就让他们两个悄悄将人困在这玉楼春的某处。 这法子直截了当,可冒着风险,万一埋银子的人发现人没在,少不得要心生疑虑,直接找了负责人也未可知,所以只是做保险用,现在看来,那两人应当也是瞧见了楼上风波,便对着接头人下手了。 黄寥愤愤砸上面前栏杆,那两人是觉得有他在,才将苏络安心留在这里的,可若是 黄寥心中焦躁,不管不顾的冲到了林宿那屋子。 门来没来得及上栓,他推门而入只瞧见林宿覆在苏络身上,林宿衣衫半解,露出半截白色里衣,见有人来了便扯过一旁棉被将床上的人勉强遮住,自己支着腿坐了起来,似笑非笑道,“黄公子,这是何意?” 黄寥眼中似乎淬着冰,阴阳怪气道“当真是好大一张床!”
第65章 我很喜欢 屋里画着山水的屏风被一脚踹倒了,木头重重砸在地上,将桌子上摆样子的笔墨纸砚也跟着震了一震,黄寥几步上前,苏络怕他引来了更多人,忙对他使了个眼色。 黄寥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苏络,神色复杂。 他在这件事当中本该是最不应该出现的角色,他是他爹的儿子,可他爹的人要在此试探林宿,他恰好得知这女人和林宿关系非浅,这试探结果便真假难辨了! 他应该告诉他爹小心提防林宿,可陶先生的事未必和他爹没有关系,他既决定了要帮陶先生洗清罪名,又怎么好拖苏络下水? 可不拖苏络下水,这戏边就还要做下去,他就得眼睁睁的瞧着她和林宿在此一夜,若是她真的 黄寥好一番天人交战,现如今他拼了半年小心、拼了这一番辛苦筹谋、拼了最后和他爹闹到明面上来,她却叫他走?! 他几乎要被自己这番愚蠢气笑了,想他少年随心放纵,为数不多的好心竟还被人这样无视践踏,黄寥定定看着苏络,确定了她对这林宿远比自己信任的多,直接摔门而去。 他是真的气狠了,上了马车扬长而去,马车走了半路,他这火气仍未消,却叫人转了车头去了沈家。 马车还没停稳,黄公子气冲冲跳下车,头也不回的道,“自明日起,我吃住都在学堂,叫人把一应用具明日给我备齐,我院子里的小厮下人全随我过去!” 顾南、韩岁欢是瞧着黄寥怒气冲冲离开的,顾南颇有几分担心,“他这样走了,苏络那边没事吧?” 顾南到底不如韩岁欢熟悉苏府,更不如她熟悉那位林将军究竟是何人,虽然早先她看见那位女扮男装时还没认出来,不过方才二楼的争执也足够她将那人看了个仔细。 黄寥想错了一点,韩岁欢来得早一是不放心这玉楼春,二则,更不放心他黄寥!至于她敢离开,也不是信任他,而是房间里那位。 不过这话不好同顾南细说,韩岁欢只扯了个由头专开了话题,“苏络她也会功夫的,放心吧,咱们只管看好这个人就好了。 对了,你知道有什么能贴在皮肤上,做成喉结模样的东西的吗?” 黄公子的离开只叫人看了场笑话,无人瞧见三楼柱子后头,那位一笑千金掷的花魁眸底清浅的目送黄公子拂袖离开,她站起身漫无目的扫过堂中取乐众人,直到门口有个带着一身劳顿的男人进来,她勾着发丝的手指动作才稍稍快了些。 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的神色像是勘破红尘的老僧,就那么入定的、无悲无欢的、怜悯的看着这芸生碌碌汲汲。 这神色转瞬即逝,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芳杏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那贯是无情也动人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冰似的,冷沁沁的吓人。 怜香不怕她,只眯着眼笑,像餍足的猫咪,撑着脑袋看向她,“姐姐这是后悔不替我赎身了?” 芳杏嘴角微微向下,沉着一张脸时尤显得几分苛刻,“我只是提醒你,自己作死,别牵连这楼里的一众姐妹。” 二楼,云锦还欺身在苏络身上。 她黑了,身量也一下子抽长了,明明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趴着,苏络脚尖却只能碰到她小腿,压在她身上也不重,整个人精瘦精瘦的。 她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带了什么面具之类的东西,刻意硬化了眉骨,下颌也更显锋利,明明面貌相差无几,却不会叫人以为这是个女人。 也或许是那面具的缘故,她看起来也更叫人捉摸不透了,以往苏络还能从她冷然的眸子里看出点恼火、高兴的情绪,可一别两年有半,如今她脸上半挂着笑,眸中也似乎浅浅的蒙着层纱,淡化了所有表露在外的喜怒悲欢。 苏络暗自称呼了这么久的大姐姐忽然一下子难以启齿起来,面前这人仿佛和苏泠割离了,她有些失神的看着她,终于慢慢意识到面前的,是女扮男装的郡主云锦,不是苏家庶女苏泠。 时间当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一点一点的隔断两人之间的牵扯的关联,待到时机与巧合再突兀的将这人送到面前的时候,才怅然的发觉——啊,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所以久别生疏本就是再正常、再合理不过的事,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怎么在这时间岁月洪流里,谁还能始终如一不成?自己都不成,又何来要求旁人要同过去一般? 云锦瞧着她相对无言的生疏,尚且带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笑便凉了三分,正听见门外悉悉索索的传来动静,她心知是那些老东西做的手脚,再瞧苏络这无所适从的样子,便又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苏络忽然被捂住了嘴,云锦俯身贴在她耳侧,语气算得上温和,带着股看笑话的熟稔,道,“外面有人,叫一叫。” 苏络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之后,心口处像是被人捶了一拳,疼得她有些喘不上气,蓦的就红了眼眶,她不知那委屈从何而来,只觉这话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来,就叫她忽的想起了四个字——杀人诛心! 她忙别过了脸,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她不想哭,更不想叫。 云锦从前很喜欢看苏络哭,她这性子过于轻松的能体察到旁人的心境,而后在她自己这里放大,旁人的心酸委屈不得已自己尚不觉得什么,却能叫她挥上一把热泪。 苏络怕的也多,怕黑怕蛇怕虫还怕分别,单拎出来一样都够她哭上一壶——就像她离开苏府的时候。 不管是为着什么哭,云锦还是苏泠的时候,看她三妹妹泪眼滂沱是为数不多的一样儿消遣—— 太有趣了,那么脆弱、那么单薄、那么叫人想要让她哭的更惨,像是院子里开的最好的花儿,娇艳欲滴的盛着昨夜更深的露水,总让人忍不住想掐下来把玩可又那么好笑,屡屡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还想着爬起来拍拍灰,这一点不像花儿,像草,野火烧不尽的草、春风吹又生的草。 然而奇怪的是,上次离开苏家,她只觉得让她哭的再惨一些才好,这次不过是两滴清泪,却叫她心里闷闷憋涨,有口气堵着似的,她长长吐了几口没吐出去,蛮横的堵在心口,叫她一下子动了火气。 外面那人听了会儿便离开了,就算这是在青楼,趴在门口听墙角都太过下作,或者说尤其是在青楼,还做明目张胆的做这样的事才是下作。 那些大人要的不过是个心安,不管林宿专情这女子还是滥情天下女色,只要他沾了这些,他们就不愁不能将他降伏。 军饷啊,那么大一笔钱,谁不动心呢? 他们要的也不多,但凡军中士兵每顿少吃一口、每营人数多上报几个吃个空饷,军营人那么多,有的是能省出来的地方! 几位大人屋内把酒言欢,饿着的不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也不是他们,他们有什么好愧疚的? 他们只是迫不得已在这官场纵横中学会了趋利避害而已,不同则害,他们也是被迫卷进这一场声色犬马当中而已。 夜色愈发浓重了,玉楼春中各处的动静逐步粘腻起来,怜香姑娘下楼了,红袖长舞,端的是色艺双绝、端的是艳美无双! 她一舞未罢,便将这楼中的声色旎旎推向了极乐的高潮。 苏络听见门外忽然的欢呼叫好,眨眨眼将那不合时宜的情绪憋了回去,她深吸口气,可说出的话还是带了几分哽咽,“人走了吗?” 自然是走了的,云锦点点头起身至桌案旁倒了杯茶,又问,“喝吗?” 苏泠是从来不会哄人的,苏府这么多年,论情分上值得她费上些心思用得上哄的,也不过两个人——青禾就不必说了,可到底主仆的身份在,那便也算不上哄。 至于苏络,大都是她恼完了就罢了,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若是两人吵了架,那也是她上赶着赔罪道歉,苏泠为数不多的几次哄人还是被青禾劝得、笨拙的送些自己觉得她喜欢的物件儿。 云锦更不会哄人,不过也不至于在苏络面前这么大气性儿就是了,毕竟那里可没人愿意腆着脸凑上来就更不必说一战成名的林宿将军了,他可以当刀立马、可以一枪破敌、可以一身是血的被人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撑着一口气听那些肩膀上顶着个空空脑壳的人纸上谈兵。 他的气性早在这些年就磨完了,长水一役后,他打量人的神色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他眼前的人逐渐成了一块会说话会走路的肉,而从哪里下刀能让它最快、最安静的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与他而言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身边唯一有活气的是那只满堂春,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而看见满堂春就想起苏络几乎是必然的事,若是她在这血海沙场还是算了,那么朵胆子小的花儿,沾了血得哭成什么样,还是好好开在鄞城吧! 林将军脸上逐渐挂上了笑,看着人也不再那么冷冰冰了,只是那笑像是长脸上了似的,比不笑的时候还吓人。 苏络不知这些,却从她笨拙的哄人方式上找到点从前的影子。 “喝。” 她跪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又扯过了被子披在身上,捧着云锦递来的茶盏小口小口抿着。 这便是和好了。 云锦在她身边坐下,果不其然,苏络眼里的愁绪尽数散了,眼睛一如往昔的透亮。 纵然物是人非,可苏络最起码还是苏络,云锦想。 “他们叫你林大人”苏络裹成鼓鼓囊囊一团,“你怎么跑献州了?” “林宿。”云锦道,“过来查些东西,倒是你我才最该问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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