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苏络还是知道的,郑俊卿的亲姑姑,郑贵妃,不过容贵妃是因为身怀龙嗣,这才被升为贵妃,郑贵妃秉性刚直,还是先皇后提的意才有这般尊荣,先皇后去后更是执掌后宫,后宫这样权势,前朝更要小心谨慎,这也是为什么郑家借着给郑家伯父治疗腿疾一事远远躲开了兵权。 可当初既然决定了消除陛下芥蒂,怎么在容贵妃产子的关头又要回来? 云锦看了眼天色,开始折身向回走,苏络小跑了两步跟上,她勾了勾唇角接着道,“郑贵妃膝下无子,唯独和先皇后关系甚睦,太子嫡出长子,东宫之位还轮不到旁人觊觎,只怕是咱们的陛下” 苏络猛地打了个激灵,“你是说瑞” 苏络及时住了口,云锦却在她惊惶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疯狂来。 “你说,等到这天下乱起来,手握兵权的人,是不是就能说一不二了?”
第77章 王八蛋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云锦顿步,双手环胸同苏络四目相对。 她披着件深棕色大氅,头上没带发冠,只高高束了个马尾,发带落在前襟,像是落在枯松朽柏上的一片红枫。 云锦收场腿长,这一身看起来利索的很,全不似苏络臃肿,加之她未着官服,自有一股江湖人宝剑出鞘、明珠拂尘的的光华落拓。 如今她凤眼半阖,仿佛很好奇苏络听见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的反应,她语气轻松,只是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几分紧张。 至于到底在紧张什么,那自然不可能是怕苏络告密的,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云锦第一次这样强烈的体会到胸腔里的跳动,可这里既不是白骨成堆的战场,亦不是冷箭难防的官场,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赌徒,别人是拿运气赌真金白银,可她连想要赢得是什么都不知道,跳动的心脏空空,让她手脚冰凉,让她呼吸一窒。 而对苏络来说,云锦加入瑞王的阵营是迟早的事,或者说是理所应当的事! 瑞王一心报仇夺回王位,这些看起来都顺理成章,只是云锦话里的不甘太重至少在苏络耳朵里,这句话不是大权在握、风光大盛后的野心勃勃,更像是身陷囹圄荆棘的挣扎。 “只是有些意外。”她思忖片刻,方道,“我以为,单以你首战斩杀海权山的功劳,眼下必然是风光无限,深受陛下看中的。 更别说咱们大梁同南楚这一战,黄寥根本是作壁上观,你一路打入南楚腹地,军功自然都是你一人的,如今不该正是少年风光得意,踌躇满志的吗?怎么” 苏络语气一顿,脑海中不自觉想起云锦在平川时问她的话——“我入军还有一则,是为着他们开始给我张罗婚事,我嫌烦这才跑了出来,不过后来瞧上了个喜欢的,也是艰难,若换做是你,你怎么说?” 这句话自她离开献州后常年萦绕耳边,自我折磨似的不断重复,如今回想起来亦是宛如昨日一般清晰,不过到底没那么难过,再锋利的刀,用了这么久也该钝了。 她只是停顿了片刻个功夫便下了定论,又是那个她在军中认识的人! 她几乎有些嫉恨了! 听云锦求而不得的语气,这人竟没答应云锦在一起吗? 虽然明知云锦最后注定会和瑞王在一起,可这人拒绝了这么多年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他凭什么呢? 且不说在献州的时候就让云锦身心俱疲的跑来找自己诉苦,如今居然让云锦喜欢到不惜发动兵乱、不惜动用强权—— 虽然现在还只是个念头,可也能说明她是有这个心思的不是吗? 苏络冷哼了一声,云锦凝眉,“怎么?” 这声音简直就是一道惊雷,把苏络心中汹涌滋长的不甘怨怼劈了个正着,她有些局促的躲开了云锦视线,像是战败的山羊,勉强憋着口气道,“忽然想起来一句话,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她说罢扭头就走,云锦眉心疑虑更甚,一把拉住她手腕,道,“什么意思?” 苏络深吸口气,抬起头一脸正色,“权利能得来日晷,但得不来时间;权利能换来药材,但换不来安康;权利能换来房舍,但换不来家人;权利能换来床榻,但换不来好眠;权利有这么好笑吗?”
云锦紧紧攥着拳头,眉眼都是漾开的笑意,像是乍然散开云雾的湖面,波光银银,不见晦暗。 她闻言轻咳一声,克制道,“你继续,还能换什么?” “能换来喜欢的人,但换不来人的喜欢。” 云锦已经收敛了笑意,敷衍的点点头,显然并不认同这套说辞,“首先,权利确实换不来时间,不过可以把耗费时间的事交给别人做。 至于药材,性命垂危之际,有一位药吊着也比没有强,可见何止能换来安康,更甚是能换来命的。家人、好眠。”她轻笑一声,“这些我就不多说了,至于你说的能换来喜欢的人,却还不来人的喜欢怎么说呢,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在别处的强,起码我是高兴的,哪怕全天下反对呢?只要他们管不了我,又有什么干系?” “全天下反对?怎么会全天下反对呢?”苏络边走边道,“皇帝为色误政才会惹得全天下反对,若是一般百姓,往多了说也不过是村里人知晓,又怎么会惹人反对?” “是啊,不反对,可想要的也得不来便是了。” 苏络深吸口气才忍住了那声冷哼。 那个王八蛋! 云锦看她哑口无言,自己倒是愉悦的很,接着道,“方才的话还没说完,你说我少年得志,怎么什么?” 还能什么?怎么这么一副求而不得,爱而生恨的黑化模样呗? 苏络默了半晌,云锦看她兀自深思倒也没催,苏络的手腕还被她攥在手里,苏络自己也并未察觉,只是冬雪方停,眼下还凉的很,那只手之前藏在大氅里,如今却早已冰冰凉。 云锦本该如她所言那般将人拘在身边,反正她能确定苏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会开心,就如今日这般,她觉得苏络做什么都有趣,说什么都有趣,可她害怕。 夜色深深,月光清亮的落在屋檐大街,树枝店铺的灯笼却红艳的很,两人走在红白交界处,模糊的界限一如两人此刻心境。 待到苏络回过神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巷子中,脚下唯有一片银色光亮,云锦开口道,“走过这条胡同,再拐个弯便到了。” 苏络这才缓缓道,“说实话,大梁朝堂局势我不大懂,西晋的一些事是我管了家中铺子才有所耳闻,南楚的事也是在得知你是林宿后才注意些。南楚氏族林立,海家一支出自周氏。 周氏在三大家族中很是拔尖,你杀了海权山,算是得罪了周氏一族,若是你没能借着军功在大梁朝堂站稳,南楚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所以呢?” 云锦挑眉,一副“老子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能奈我何”的狂妄。 苏络无奈道“无论朝政大权如何旁落,你日后的职位总还是他封的,如你所说,他们叔侄你争我夺,当侄子的心机深沉,叔叔疑心又重,你何必趟这趟浑水? 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大梁容不下你,南楚又岂会让你善始善终?” “你是要我躲起来?” “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你正在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唔,你做什么?” 苏络忽然被云锦拥在怀里,那只冰凉的手落在云锦腰际,突如其来的温热让手心酥酥麻麻,而云锦更是将头埋进苏络颈侧。 苏络吓得整个人僵住,偏偏体内的血液活跃起来,让她有种灵魂脱出身体的不真切感。 不过其实她一整天都有种不真切感,从在宫宴上看到云锦开始,直到此时此刻。 她或许是想把这些年没对云锦说的话都交代完,可毕竟不是写信,还能有斟酌的机会,就算是写信,她给郑俊卿的那封信也是处处漏洞,不然也不会让他问到韩岁欢那里—— 她本是想让他们毫无疑心的收到自己的遗嘱,也算是在这世界活了这么些年的交代,可她缜密欠佳,连封信也写不好,更遑论面对面。 云锦抱着她并未开口,直到她手心温热微微出汗,苏络仰着头盯着天上那轮圆月,她想知道云锦直到自己时日无多会是什么反应,或许直接将讣闻送到她的将军府会好些,毕竟那时候她都已经不在了,就算云锦不喜欢这样的意料之外,也没办法对她发脾气了。 又或者临死之前见最后一面,告诉她自己喜欢她。 当然这要把握好时机,最好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那时候就算她厌恶了自己,她也不知道了,顶多以后上香的人少了一个 或是现在、此刻,和盘托出呢?苏络胸膛里的冲动几乎破土而出,然而她应当是太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嘴巴累的很。 她过于眷恋这样安静、炽热、踏实的怀抱,她深知自己的懦弱,更害怕云锦厌恶的目光。 就这样吧!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了,苏络想。 或许是云锦听到了她心中所想,苏络察觉到后背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云锦靠近她耳侧开口道,“苏络,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话在离开平川时,云锦便问过一次。 那时候她还是她大姐姐,苏络那时候怕的是云锦离开苏家,当然云锦也确实离开了苏家。 现在她怕什么呢? 苏络说不清,她怕的太多了,她怕死,可时常又觉得死没什么大不了,她怕她大姐姐厌恶她,小心的维持自己见不得人的感情,可却时不时有万分之一的侥幸,想着或许她并没有那么反感呢? 她不甘心自己的感情终身不为人所知,又不敢冒那万分之一的风险,说到底,她就是怕云锦。 苏络没出声,只盯着月亮张嘴,道“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啊。”
第78章 蛇鼠异动 当夜忽然下了好大的雪,她二哥派人送来消息,说老太太病重,命她速速回府。 苏络没等到她爹从宫里出来,也没等到云锦带着她游玩京城,只匆匆留了封信便带着紫苏赶回了鄞城。 大雪漫天,路上不好走,苏络心里总悬着。 许太医上次来信说自己上元节前到鄞城,可如今仍没消息,只怕是也被大雪堵在了路上。 京城那边暗波涌动,皇宫里有刚刚诞育皇子的贵妃,和至今未回府上的苏老父亲,还有心思各异的各国来使苏络恍然觉得自己从一张大网的缝隙里溃逃出来,出城门时,她回头瞧着那座暗沉沉的墙门—— 它静谧的窝在一片白茫茫冰雪之下,其中孕育了无数沉睡的蛇虫鼠蚁,只等着惊蛰一声雷响便汹涌而出。 长路漫漫,苏络胃里一阵翻滚,天边熹微之时,风雪更紧了,她靠在紫苏肩头闭目养神,做的梦都断断续续。 一会儿是皇宫化做了张牙舞爪的巨兽,风浪翻飞时抓起无数的文臣武将,苏父赫然亦在其中,苏络站在巨兽脚下,被一条窄窄的护城河分割,忽然腰上一阵牵扯,仿佛有条细线似的,苏络双脚离地,眼看卷入那滔天的巨浪之中,忽然眼前一黑,继而是夺目的白光,处处惨淡的白,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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